《贪念如渊》三千梦马

4、给我个机会 憋着一股气

　　憋着一股气，沈述踏入酒吧。
　　成知舟白天在会议室里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还有那个该死的工作微信号，现在全堵在胸口。
　　那人就在昨晚的卡座，好笑地看着沈述别别扭扭，又极力维持体面的样子。像一只天鹅，被绑架到了自己面前，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无力地瞪着自己。
　　本人却丝毫不觉，这样的瞪视，只会更快地变成捕猎者陷阱里的猎物。
　　两人的姿态一紧一松，更显得沈述虚张声势，成知舟姿态从容。从容者牢牢掌控着话题的走向，紧张者被戏耍在掌心。
　　沈述开始感到烦躁，盯着自己面前的红茶，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杯壁。心想：如果再不开始正题，喝完这杯茶，我就离开。
　　“还在因为早上的事情生气吗？”
　　等待已久的话题突然开始，反而有些猝不及防。
　　“我没生气。我只是在想，成老师白天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场面话？现在不在公开场合，有什么话，成老师可以说了。”
　　提出这一串问题的时候，沈述其实抱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心态。想要靠近他，但又看不明白他，与其让自己反复陷入内耗与纠结，不如赌上一把。
　　成知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收起了之前略带玩味的表情，坐直了身体。
　　“白天的事，我跟你道歉。我没有处理好，让你觉得难堪了。”
　　手里的小动作停住了，沈述没想到成知舟没有解释，反而直率地道歉。他也曾是试图说服过自己，白天的处理并没有问题，反而是自己挑衅的行为，显得十分幼稚。
　　本来的计划是，如果那人是来敷衍他，那就把这段小小的缘分埋在心底，做个心照不宣的成年人，彼此都退回到工作伙伴的关系上去。
　　现在，他好像赌到了一个很好的答案。
　　“……也没有难堪。只是搞不懂你……”
　　沈述靠进椅背，看似自暴自弃地坦白，语气却微微地上扬了起来：
　　“会上也就算了，会后你明明可以和我打招呼的。”
　　多年察言观色的训练让成知舟很快就发现了沈述的小小变化，他也不自觉地放软了声线。
　　“当时，你站在我面前，旁边是郑总跟韩东，后面是甲方。我如果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你以后在项目里会很被动。”
　　他说的是对的。韩东那种人，但凡嗅到一点他和成知舟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不用等到第二天，整个设计院都会知道。
　　但在理智上认可的同时，还有一小部分在叫嚣：
　　至少可以多看我一眼吧？
　　把自己往椅子里埋的更深了一点，沈述用手撑着下巴，因此声音也变得模模糊糊：
　　“那你为什么要用工作号加我？”
　　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混在酒吧的音乐里几乎无法被察觉。
　　“我以为你不想跟我有私下联系……”
　　“你真是这么觉得的？”成知舟听到了。
　　呼吸停止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人的身上，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一种呼之欲出的期待让他浑身发麻，无法挪动分毫。
　　他盯着成知舟，感觉自己是断头台上的犯人，随时等着铡刀落下。
　　成知舟难得有点局促，他清了清嗓子。
　　“鉴于昨晚的事情，我必须要澄清一下，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只是因为恰好是你。”
　　他苦笑一下，“好吧，虽然这样也不是很有说服力。”
　　沈述又把头埋了下去，小声嘟囔。“我也不是。”

　　沈述昨晚是喝多了，但没有喝到断片的程度。
　　他还记得成知舟昨晚是怎么坐在这个卡座上，听他抱怨的。
　　抱怨工作、抱怨同事上司和老板，抱怨自己坎坷的情路和一塌糊涂的生活。那些话他在心里压了太久，那堆黑色的东西压在胃里，消化不掉，吐不出来。
　　不记得是谁先开的头，大概是酒精把他脑子里的阀门拧松了。面对这么一个不真实的人，自制力如糖浆一样融化在了酒精里。
　　说出来吧，说不定这个人会在乎。说出来吧，哪怕他不是真的在乎，哪怕他只是看上了自己的皮囊，至少是赚了。
　　可是当两人倒在床上时，他又退缩了。
　　他能够感觉到，那人和他一样，都被情欲牵着身体走。成知舟覆在他身上，声音比之前更沙哑。
　　他抚摸他的脸，抚摸他的喉结。
　　拇指在喉结上停了一下，按下去，感受那里因为吞咽而产生的滚动。
　　又一次确认，“你想继续吗？”
　　理智堪堪回归一瞬，就是这一下，沈述伸出手，抵在了对方的胸膛上。掌心贴着成知舟坚硬的肌肉，心跳传过来，和自己的一样快。
　　成知舟停了，好像是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放心，或许二者都有。他起身，坐在床边，摸了摸沈述滚乱的头发。
　　“别担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的。睡吧，已经很晚了。”
　　奇异地被安抚到了，恐惧被这个动作一点点梳散。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道歉，然后穿好衣服走出去，从这个失败的夜晚里体面退场。但身边有人的感觉太好了，他想贪心一点。于是假装睡着，来逃避自己必须离开的事实。
　　没想到的是，才假装了几分钟，沈述就彻底坠入了黑色的梦境。第二天早上他离开是才注意到，套房的沙发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床被子。
　　“……成知舟。”沈述忽然开口。
　　“你白天说的那句，‘如果对方值得，就再看看’……这句话是真的吗？”
　　隔了一会儿，成知舟的声音响起：“那是我白天在会议室里说过的，最真的一句话。”
　　沈述慌乱抬头，成知舟那些散漫的、随意的、饶有兴致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剩下无可挑剔的认真。
　　“沈述。”
　　“我叫成知舟，30岁，职业是建筑师。定居在B市，现在在L市遇到了你。”
　　一只手机被推到面前，上面是新的二维码。
　　“这是我的私人号，可以给我你的微信，让我更多地了解你。”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这天晚上，沈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又一次失眠了。
　　成知舟认真的脸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个时候，成知舟被酒吧的灯光镀上了一层金色，就像是最不切实际的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沈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蒙住半张脸。
　　他不敢答应。或者说，他不敢相信。
　　那些话又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漫过他、淹没他。
　　大四那年的夏天，他在饭桌上告诉父母，自己找到了设计院的工作。
　　他妈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你跟亲戚吃饭敬个酒都别别扭扭，去设计院后要怎么跟甲方打交道？”
　　他爸在旁边闷头抽烟，半天才接了一句：“你这个性格，到社会上就是吃亏的命。嘴硬、不会看人脸色、别人说什么你都要怼回去。你以为这是有个性？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后来他确实证明他们说得对。
　　项目对接的时候甲方代表说：“这个方案再改改。”
　　他直接问：“您能告诉我具体要改哪里吗？”人家脸色当场就变了。
　　同事在群里发团建接龙他永远最后一个填，去了也是一个人躲在边上加班。
　　沈述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在说实话、做该做的事。可在别人眼里，他就是脸色臭、不合群、难相处。
　　跟何旭分手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两人大吵一架。
　　何旭摔门离开前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就是一张脸能看。我带你出去多少次了，你全程垮着脸，别人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你知道朋友问我什么吗？他们问我是不是找了个祖宗。性格拧巴成这样，嘴巴毒得像刀子，见谁都要扎两下，工作上不会来事，生活里不合群，敏感得要命，屁大点事你都能记三天。”
　　他有时候想，他们说的可能没错。
　　别人觉得他难搞，其实他只是受不了那些明明不对的事情，却被人们被粉饰得好像理所当然。
　　他也试过改。
　　试过在饭局上举杯，酒喝下去喉咙烧得疼。试过在群里发“收到”和玫瑰花的表情。试过有人问“你周末干吗”的时候说“没什么安排，你们定。”
　　每一次都在心里给自己打分，我今天做得够好了吗？我没有得罪人吧？我是不是看起来正常一点了？
　　可时间长了，那种伪装太累了。
　　累到经常会在半夜醒来，翻手机聊天记录，反复看自己发出去的那些话，觉得每条都虚假又无聊。
　　于是他放弃了。
　　至少这样不用半夜怀疑自己是谁。
　　但是何旭出门前的那句话还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刺痛他的神经。
　　“没人会爱你。连你自己都受不了自己，谁会要你？”
　　沈述时常觉得自己像一只刺猬，谁伸手都要被扎。
　　男朋友被扎跑了，父母被扎得懒得管他了，同事被扎得远远绕着他走。
　　只有小时候那个人，被他扎了好多次，转头就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可他后来也消失了，连一句告别都没留给他。
　　可是成知舟晚上又告诉他：
　　“我不想给你压力，但给我一些证明自己的机会，好吗？”
　　沈述懊恼地翻了个身，又把被子从头顶扯下来。
　　怎么自己总是学不会吸取教训，被伤害了一次又一次，依然还想着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在心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那，你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