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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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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若鸿跪在地上,等待梁姑姑发落。梁管事执掌茶酒司多年,最是公允,三两句话便拆穿了乔楠的诬陷,还了柳若鸿的清白。
原来那只遗失的建盏不是被偷了,而是被乔楠不小心给碎了。碎了建盏的乔楠不敢跟被人说,便栽赃给外出抓药的柳若鸿,没想到被梁管事抓了个正着。
柳若鸿看着哭丧着一张脸被陈妈妈带走的乔楠,内心戚然,估计少不了一顿好打。而她自己并着周蕙娘则被梁管事叫到了另一处。
“若鸿,建盏之事虽与你无关,但你也是有责的,如果不是你擅离职守,又岂会发生这等事?我罚你,你可认?”坐于上首的梁管事质问道。
柳若鸿立即回道:“梁姑姑处事公允,若鸿自是认的。”
“好!”听闻若鸿如此回答,梁管事的神色缓和许多,她道:“既然如此,我手中有项活计就交给你和蕙娘了。石老太太并着几位管家夫人在后院的花厅喝茶,我抽不开人手,便罚你和蕙娘去当这个差。你们可有异议?”
柳若鸿闻言,不禁诧异地抬起头。给贵人们泡茶,不仅相对清闲,还能拿到额外的赏钱,这根本算不得惩罚。她不由心下感激,当即拉着周蕙娘一起跪下。
“如此,若鸿和蕙娘就谢过梁姑姑了!”
从茗香院到石老太太住的后院,有一段距离,需要穿过东西两侧的园子。此时已是晚秋,并非游园的最佳时节,再加上知府设宴于厅堂,早将与之连通的回廊用屏风堵了去,内外不通,是以四六局的仆役只能走园中的小道通行。
柳若鸿正和周蕙娘有说有笑地走着,却不想竟迎面撞见了一位官家小姐。她约莫二八年华,穿一身绣着并蒂莲的粉色罗衫,内里衬着鹅黄色的百褶裙。一头乌发梳成了时下江淮城里最时兴的样式,身后跟着六名婢女,排场很大。
不是别人,正是听闻永安郡王莅临后,偷偷去凑热闹的知州独女石幽兰。
柳若鸿在看见她的瞬间,就停下了。乖觉地低下头,拉着周蕙娘一起退到路边,让大小姐先过。
在知州府里当差这些日子,四六局的人都被耳提面命过,这府里最不能招惹的,不是知州大人和老夫人,反倒是这位大小姐。石幽兰性格骄纵,喜怒无常,服侍她的人稍有不如意的,轻则掌嘴,重则发卖。
柳若鸿之前便听说,知州府里有个签了死契的丫头因误把洒扫的水溅到了她的鞋面上,被打了二十大棍,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她们虽在四六局当值,不是知州府的奴婢,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她没料到的是,原本在婢女簇拥下款款而行的石幽兰忽然定住。
“站住!”
一道声音喝住了准备离开的二人。
柳若鸿只瞥见一双精巧的绣花鞋出现在她的面前,鞋面上勾着团花,中央缀着拇指大的珍珠,光是一颗就赶上她一年的工钱。然后她听见石幽兰强压着怒火对她说道:
“你,抬起头来。”
柳若鸿虽觉不妙,还是抬起了头。
却不想在与石幽兰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就被扇了一耳光。
只听“啪——”的一声,耳光清脆地落在了柳若鸿的脸上。她白皙的脸顿时红了一片,被打歪过头去,很是凄惨。
柳若鸿顿时懵了。她此前只听说这位小姐脾气不大好,却没想到她竟会骤然发难。同行的周蕙娘也替她委屈,但辩驳的话音还未出口,就被石幽兰一声厉喝止住。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柳若鸿瞧见她被石幽兰一把推撞在了假山上,不由惊呼出口:
“蕙娘——!”
然而没等她看清周蕙娘伤势如何,就被石幽兰拽了过来,一把捏住下巴。
她被迫抬起视线,对上了一张狞笑着的脸:“柳若鸿你个贱人,没想到竟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柳若鸿虽然不记得了,但三年前蒋家主办的赏花宴上,她与石幽兰是见过面的。只不过那时候她还小,又因为爹爹是考中的举子、从京城派来的官,与江淮本地的官员并打不大对付,是以被众小姐们孤立,没什么印象。
但石幽兰对她可是记得清楚。就是因为眼前这个贱婢,蒋家三郎看都不看她一眼,让她在宴席上出了好大的丑。
没想到三年不见,这贱蹄子非但没有变丑,反倒愈发清丽绝俗,纵然穿着四六局的粗布短褐,也不掩其美貌,腰肢盈盈一握,竟别有一番风韵。
如有实质般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柳若鸿身上,她只感到一阵心悸。紧接着便听石幽兰说道:“听闻你在四六局当值?成了茶酒司的杂役?没想到啊,当年柳家小姐,如今沦落到给人端茶倒水的营生,可真是笑话!”
“哦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声音继续道,仿佛毒蛇贴着柳若鸿的面颊吐信,“听说你爹畏罪自缢了?呵,一个罪臣之女,也配到我家来抛头露面?果然父女俩是一个货色,看我不砸烂你的脸!”
柳若鸿早在石幽兰叫破自己的名字后,就预感到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眼下听她提及爹爹,不由眼泪上涌。
自家爹爹的为人,最是清白耿直,就连向小商小贩买东西时被饶一个鸡蛋都不肯要,又岂会贪墨朝廷的盐税银两?
柳若鸿觉得爹爹一定是被冤枉了,但眼下她人微言轻,自身难保,被石幽兰欺辱也无力反抗。
她的消极抵抗非但没降低石幽兰的怒火,反倒让她更加嫉恨。这个贱蹄子,竟然伤了脸还能这么好看,若是让旁人瞧见,岂不是魂儿都被勾在了她身上?
对柳若鸿的妒忌让石幽兰灵机一动,她忽然伸出脚,用下颌点了点自己的绣花鞋,对柳若鸿示意道:“你弄脏了我的鞋。跪下,给我擦干净,我就放过你们!”
这番话落在寻常人耳里尚且觉得折辱,更何况柳若鸿此前与石幽兰一样是官家女。只要柳若鸿有半点不从,石幽兰就能借此发作,治她的罪。
柳若鸿还没有反应,一旁的周蕙娘已经气红了眼睛,她不顾石幽兰的盛气凌人,争辩道:“你少血口喷人了,若鸿几时挨上过你的鞋?就算我们是仆役,也是良民籍!由不得你这般折辱!”
然而,柳若鸿却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以周蕙娘退后。
她难道看不出石幽兰在在故意找茬?可就算她找茬,自己又能如何呢?还不是任由对方拿捏?
眼下石幽兰是官家小姐,而她只是一介平民,如果真的撕破脸,别人也只会偏向于她。只要柳若鸿还想要四六局的这份差事,还想赚银子维持生计给阿娘买药,就不得不低头。倒不如现在顺了这大小姐的意,少吃点苦头。
然而,就在她缓缓地弯下自己膝盖的时候,一道清越之声从身后传来。
“慢着——!”
柳若鸿不由顿住,只见从假山石后走出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童子,唇红齿白,机敏伶俐,穿一身亮眼的宝蓝色锦衣,正是早上跳下马车给柳若鸿送银袋的那位。
他身后跟着一名玄衣公子,腰上挂着佩剑,看上去是个武夫,但却生得相貌秀美,姿容艳艳。眉目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甫一露面,就将满园的奇石花木都衬得失了颜色。
玄衣公子快步走到了柳若鸿身边,将要跪不跪的她扶了起来,关切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柳若鸿虽然摸不准他什么来路,但对方此时露面,显然是为她解围,不由低声道了句谢。
没想到这名玄衣公子听到柳若鸿的道谢后,竟眉目舒展,脸上绽开了笑,将满园子的颜色都比了下去,不仅看呆了一众少女,就连柳若鸿的眼底也浮现出惊艳之色。
她心想,这人生得好生俊俏。有如此姿容,无论是心悦哪家姑娘,都是使得的。就不知道日后谁这么好运,能嫁于他举案齐眉了。
正当柳若鸿思忖着,石幽兰已然开始发作:“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我家后园?”她的语气看似凶,但脸上却浮了一层薄红,显然是借着发作打探两人的身份。
柳若鸿不由看了她一眼。虽然石幽兰不清楚两人身份,但柳若鸿却有所猜测。那童子是她先前见过的,眼下这人与童子一同并行,恐怕也是永安郡王身边的近卫。
除此之外,柳若鸿飞快地打量了眼玄衣公子的衣着,虽然样式简朴,但却是上好的面料,刚才玄衣公子扶起她时,有过一瞬间的肢体接触,柳若鸿能清晰地感知到此人衣下的软甲和结实的肌肉。
想起刚才那一瞬的温热,柳若鸿不禁有些脸红。
但她的这番作态落在石幽兰眼里不由醋意大生,不仅是蒋家三郎,就连这个俊俏的刀客都被柳若鸿迷了眼,若再不收拾这个小蹄子,岂不是会让她飞上天去?
正当她准备继续为难柳若鸿时,玄衣公子开口了,他用一道目光止住童子,笑吟吟地自报家门道。看似是回答石幽兰的问题,但却对着的是柳若鸿。
“我乃永安郡王身边的随从。不知这位姑娘,又该如何称呼呢?”
——永安郡王。
这四个字一出来,便证实了柳若鸿心头的猜测,看样子这名玄衣公子也是永安郡王的人,算上今早那次,她已经被永安郡王的人马连着救了两回了。
柳若鸿心下大定,但一旁的石幽兰脸色却变了几变。俗话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永安郡王是新帝嫡长子,母亲又是当朝皇后,在军中励精图治,颇有圣名。眼前这人是永安郡王的随从,衣着品貌皆是不俗,又岂是她一个小小的知州之女能开罪的起的?
这份慌乱让她软了下声来,迅速迅速换上了一副柔弱温婉的模样:“原来是郡王殿下身边的人,失礼了。家父正是江淮知州,小女子石幽兰。”
但玄衣公子却看都没看她一眼,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柳若鸿身上:“敢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柳若鸿说道:“我姓柳。”
“原来是柳姑娘。”玄衣公子抬手行了一礼,炙热的目光惹得柳若鸿脸颊发烫。
两人亲密的模样激怒了石幽兰,她愤愤道:“公子您有所不知,她是罪人之女,她爹贪墨了朝廷的银两,她本人也是个泼皮无赖的,我将才好心帮她指路,却不想被她踩脏了鞋、出言不逊。您可千万不要被她蛊惑了去!”
玄衣公子压根不理会石幽兰的告状,而是将柳若鸿护在身后,冷了脸色,轻飘飘地乜了她一眼。
“哦?你说柳姑娘对你出言不逊,可有人证啊?”
柳若鸿不由紧张地看向石幽兰身后的婢女,她与周蕙娘在人数上远不及对方,如果婢女们帮着石幽兰作伪证,可就糟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或许是惮于永安郡王的名头,石幽兰身后的婢女扑棱棱地跪了一地,任是没一个人站出来帮腔,气得石幽兰直跺脚。
玄衣公子这边却是了然之色,他将柳若鸿护在身后,厉声道:“便是朝廷办案也得讲个章法程序,我虽没听见柳姑娘对你出言不逊,反倒是将你打她看了个十成十。”
“石小姐,还请谨记你的身份。”玄衣公子笑吟吟地说道,狭长的丹凤眼中笑意却不达眼底,面上只有彻然的冷意。“免得旁人都说,知州大人教女无方,无端打骂民女!”
他的这一番话撂下来,直接让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石幽兰白了脸色。她虽恨,却没有办法,对方是永安郡王的人。
柳若鸿也心有余悸地看过来,石幽兰眼下吃瘪,碍于永安郡王无法发作,但等他们走了,恐怕没自己好日子过。
却不想玄衣公子竟然早有预料,此人不仅生得仪表堂堂,更是心细如发。直接护着柳若鸿从石幽兰面前离开,不给她分毫找茬的机会。
这体贴的举动不禁让柳若鸿心怀感恩。
等两人来到了僻静处,不由拱手一礼。“公子大恩,若鸿不敢忘。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孤……我叫观棋。”玄衣公子说道。白皙的面上不知为何浮现出一丝心虚。
“观棋?”柳若鸿重复道。
“对,就是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观棋。”“观棋”露出笑容,他从怀中掏出了两样东西递给柳若鸿。
柳若鸿一看,竟然是一方绣着凤尾花的天蚕丝手帕,以及一个装着金创药的白瓷瓶。两样东西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且触感温热,显然是这位好心的观棋公子极为宝贝的、贴着身放置的。
她不由小脸一红。自己何德何能,得对方如此珍重对待。
“观棋”见她沉默不语,怕她嫌弃是男子之物,赶忙言辞恳切地解释道:“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柳姑娘你伤了脸,眼下我也没别的法子,你敷上一敷,或许能减轻痛楚。”
柳若鸿哪敢嫌弃,只是羞愧于自己年少家贫、无以报答,不值当对方的这般好意。只能用蚊蚋似的声音谢道:“如此,若鸿便谢过公子了。”
“观棋”见她这般模样,不知为何白皙的面孔竟也浮上一层薄红,他别过脸,不敢与柳若鸿对视,只说:“柳姑娘不必客气。我跟在永安郡王左右,常常蒙受其教导。为人要正直,路见不平当主持公道。”
“如果姑娘真的要谢,就把谢意都记到永安郡王身上吧!想来他一定会开心的。”
柳若鸿本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郡王心怀感激,眼下听观棋这么一说,更是心生好感。当即再次颔首,长长一揖:
“如此,若鸿便谢过公子和郡王殿下了。”
她的身影离去很久,化名为“观棋”的永安郡王姬敏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一旁放风的童子好奇地凑上前,问道:“殿下,您把药瓶和帕子都给了那姑娘,您用什么呀?”
永安郡王当即紧张地看了眼柳若鸿离去的方向。确认那道靛蓝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回廊尽头,断无可能听见童子的话,这才清清嗓子,镇定地说道:“叫什么殿下,我现在是观棋。”
“好的好的,观棋殿下。”童子立即响应,继续问道:“那可是皇后娘娘特意派人寻来的上等金创药,一敷止血,伤好无痕,就连您也只有三瓶呢。”
永安郡王听闻神色淡淡,抬起下颌恢复了日常的高冷,理所当然地说:“好药当然要配给美人。”
“父皇刚继承大统,轻徭薄赋,百废待兴。咱们现在是物资匮乏了些,但等孤查清这江南十六城的盐税贪污案,国库充实,自然就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