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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守·戏台与旷野   苏晚没 ...

  •   苏晚没有食言,自那一日雨巷初见后,她几乎成了戏班后台的常客。
      她从不会在沈知意吊嗓练身段时贸然打扰,总是找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的相机偶尔抬起,又轻轻放下,仿佛怕惊扰了戏台上那个一板一眼、眉眼沉静的姑娘。戏班的师兄师姐起初还觉得陌生,日子久了,也都摸清了苏晚的性子——爽朗大方,嘴甜爱笑,出手又阔绰,常常提着大包小包的点心茶水分给众人,没几天便和戏班里上下打成了一片。
      唯有沈知意,面对苏晚时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习惯了戏班里日复一日的枯燥,习惯了师父的严厉、师兄师姐的温和,却从未习惯过这样直白又滚烫的目光。苏晚看她的眼神,从来都不含糊,是欣赏,是偏爱,是藏不住的心动,坦荡得让她无处躲藏。
      清晨天还未亮,沈知意便要起身到后院吊嗓,湿冷的空气裹着晨露,呛得人喉咙发紧。以往她总是一个人对着空荡的庭院,从咿咿呀呀的开嗓,到一字一句的唱腔,枯燥又孤独。可自从苏晚来了,她的晨练便多了一丝暖意。
      苏晚总会比她更早等在庭院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见她过来,便笑着递过去,语气自然又亲昵:“天这么冷,先暖暖嗓子,别冻着了。”
      玻璃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底,沈知意低头小口喝着,甜意顺着喉咙滑进心里,连带着清晨的寒意都散了大半。她不敢抬头看苏晚的眼睛,只能盯着地面上的青砖,耳尖悄悄泛红,像染了一层浅淡的胭脂。
      苏晚也不戳破,只是抱着相机坐在石凳上,安安静静地听她唱。《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那些沈知意唱了千万遍的曲子,在苏晚听来永远都不会腻。她镜头里的沈知意,有时是晨露中垂眸唱曲的剪影,有时是水袖轻扬时的侧脸,有时是练到疲惫时轻轻揉着脚踝的模样,每一张都藏着她不曾言说的温柔。
      戏班散场后的夜晚,是她们最自在的时光。
      苏州老巷的夜晚安静又温柔,路灯昏黄,雨丝偶尔飘落,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晚会牵着沈知意的手,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从巷头走到巷尾,从夜色初临走到星光满天。
      苏晚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掌心带着常年握相机磨出的薄茧,与沈知意纤细柔软的手紧紧相握,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交织在一起,莫名的契合。沈知意从没有被人这样牵过手,连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指尖微微蜷缩,却又舍不得松开。
      苏晚会带她去巷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糖粥,软糯的红豆沙裹着清甜的米香,老板认识苏晚后,总会多给一勺糖桂花,笑着打趣她们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姑娘。苏晚从不辩解,只是笑着接过,舀起一勺递到沈知意嘴边,看着她小口吃下,眉眼弯成了月牙。
      她们也会坐乌篷船游护城河,船娘摇着橹,水波轻轻荡漾,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璀璨的星子。沈知意靠在苏晚的肩头,听着船桨划水的声音,听着苏晚低声讲着外面的故事,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苏晚讲漠北的黄沙,风一吹便遮天蔽日,落日低垂在戈壁滩上,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壮阔的金红;讲海边的礁石,夜晚的海浪拍打着岸边,星空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讲云南的古城,青石板路上飘着茶香与花香,当地人穿着鲜艳的服饰,载歌载舞,自由又热烈。
      那些沈知意只在戏文里听过的远方,在苏晚的描述里变得触手可及。她听得入了迷,忍不住抬头问:“外面的世界,真的有那么好吗?”
      苏晚低头,对上她清澈又向往的目光,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语气认真又温柔:“好不好,要你亲自去看才知道。知意,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苏州,去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再也不回到这方困住你的戏台。”
      沈知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看着苏晚眼底的真诚与期待,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她多想挣脱戏班的束缚,挣脱昆曲的枷锁,跟着眼前这个人,去看她口中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去做一只无拘无束的鸟,而不是永远困在戏台之上的浮灯。
      可话到嘴边,却终究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不能。
      师父年迈,把一生心血都倾注在戏班,倾注在她身上,说她是昆曲的好苗子,是戏班的希望,若是她走了,戏班便没了顶梁柱,这门老手艺,或许就真的断了。她生于江南,长于江南,昆曲是刻在她骨血里的东西,是她的根,是她的命,她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她是浮在水面的灯,离了水,便只能沉没。
      而苏晚是燃在风里的火,离了风,便只能熄灭。
      那是她们第一次,隐隐察觉到彼此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
      苏晚看出了她眼底的挣扎,没有再逼她,只是伸手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雾:“没关系,我等你,等你愿意放下的那一天。”
      沈知意埋在苏晚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独有的阳光气息,眼泪悄悄浸湿了她的衣襟。她不敢说,她怕自己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怕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意,终究会败给现实的牵绊。
      她们在老巷深处租了一间小小的阁楼,算是有了一个属于彼此的家。
      阁楼不大,却被她们收拾得格外温馨。一侧的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沈知意戏服、水袖与曲谱,胭脂水粉排列得井然有序;另一侧的墙角,堆着苏晚的相机、镜头与胶卷,墙上贴满了她拍的照片,有江南的雨巷,有戏班的戏台,最多的,是沈知意的模样。
      清晨,沈知意在阁楼的窗边吊嗓,苏晚便靠在一旁,举着相机记录她的每一个瞬间;夜晚,沈知意坐在灯下温习曲谱,苏晚便趴在桌上修图,偶尔抬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便忍不住扬起笑意。
      她们会在深夜相拥而眠,沈知意习惯蜷缩在苏晚的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一夜无梦;苏晚会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戏班的老师傅看在眼里,愁在心里,私下里拉着沈知意,语重心长地劝:“知意,你是唱昆曲的人,心要静,情要淡,戏子本就无情,你动了凡心,还是对一个姑娘,这是劫,不是缘啊。”
      沈知意低头抚着手里的水袖,绸缎光滑冰凉,却暖不了心底的苦涩。她轻声道:“师父,我知道是劫,可我心甘情愿。”
      她爱苏晚,爱她的热烈,爱她的自由,爱她给的温柔与偏爱,哪怕这份爱注定没有结果,哪怕最后会粉身碎骨,她也不想放手。
      可现实的裂痕,还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守中,慢慢扩大。
      苏晚接到了工作室的通知,要去西北进行为期半年的采风,这是她期待已久的机会,能让她的摄影之路更上一层楼。她拿着通知,兴冲冲地跑回阁楼,拉着沈知意的手,眼里满是期待:“知意,跟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们一起去看沙漠,看星空,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
      沈知意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戏班新排的大戏即将开演,她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师父与师兄师姐都对她寄予厚望,整个戏班的生计都系在这场戏上,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她攥紧了手指,指尖泛白,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晚晚,戏不能停,我走不了。”
      苏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看着沈知意,看着她眼底的愧疚与无奈,心里的期待一点点落空。她知道沈知意的难处,知道她放不下昆曲,放不下戏班,可她还是忍不住失望。
      她以为,自己在沈知意心里,能比戏台更重要。
      “我等你。”良久,苏晚才开口,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尽的疲惫,“我在西北等你,等你把戏演完,等你来找我。”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扑进她的怀里,失声痛哭。
      她怕,怕这一别就是经年,怕距离会冲淡她们的爱意,怕她们终究会走向不同的路。
      苏晚离开的那天,沈知意没有去送。
      她站在戏班的后台,对着镜子一遍遍上妆,描眉,扑粉,点唇,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底的红肿与憔悴。师父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窗外的火车鸣笛声传来,尖锐又漫长,像是一把刀,狠狠割在沈知意的心上。
      她知道,苏晚走了,走向了她向往的远方,而她,依旧守着这方戏台,守着她们的回忆,困在江南的烟雨里,寸步难行。
      西北的风沙很大,苏晚每天都会给沈知意发消息,分享她看到的风景,拍漫天的黄沙,拍壮阔的落日,拍夜晚璀璨的星空,配文说:“知意,这里的星空很美,我多想你在我身边。”
      沈知意看着照片里的风景,看着苏晚晒黑却依旧耀眼的笑脸,心里又甜又涩。她会拍戏台的照片,拍自己穿戏服的模样,回她:“我在唱戏,唱给你听。”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屏幕与信号,她们靠着微弱的联系,维系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意。可距离与时间,终究是最残忍的东西。
      消息从每天的早安晚安,变成了隔三差五的问候;分享的日常从细致入微,变成了寥寥数语;电话里的话语,也从无话不谈,变成了沉默与叹息。
      她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段感情,却都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质。
      半年后,苏晚回来了。
      她瘦了,黑了,眼里的热烈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沉淀的沧桑。她推开阁楼的门,看到沈知意站在窗边,穿着素色的衣裙,身形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四目相对,没有想象中的相拥而泣,只有无尽的沉默与陌生。
      苏晚带回了西北的风沙,却带不回当初的心动;沈知意守好了戏台,却守不住渐行渐远的爱意。
      “我要去国外发展了。”苏晚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那边有最好的资源,是我一生的梦想,机会只有一次,我不能错过。”
      沈知意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看着苏晚,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知道这一次,苏晚是真的要走了,再也不会等她了。
      “跟我走。”苏晚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依旧熟悉,却少了当初的炙热,“或者,我们就此别过。”
      她没有说狠话,却比任何狠话都更伤人。
      她要一个答案,一个抉择。
      选她,还是选戏台。
      选自由,还是选宿命。
      沈知意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两人相握的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走,想说我舍不得你,可最终,还是只能说出那句残忍的话。
      “晚晚,我走不了,我的根,在这里。”
      浮灯不能离水,野火不能停步。
      她们从一开始,就注定殊途。
      那一夜,阁楼里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两人相拥而坐,一夜未眠,没有争吵,没有埋怨,只有泪水,打湿了枕边的曲谱与胶卷,打湿了她们曾经所有的温柔与美好。
      天快亮时,苏晚收拾好了行李。
      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沈知意一眼,只是轻轻推开阁楼的门,走进了江南的晨雾里。
      沈知意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她失去了她的火,她的光,她生命里唯一的温暖。
      从此,戏台依旧,昆曲依旧,江南烟雨依旧,只是那个会陪她吃糖粥、陪她看灯火、说要带她去远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远方的苏晚,站在去往机场的车上,望着窗外倒退的江南风景,攥着口袋里沈知意送的昆曲脸谱,指节泛白,眼泪终于决堤。
      她失去了她的灯,她的梦,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一场相遇,一段相守,终究还是走到了别离的路口。
      风与灯,终究不能相逢。
      火与水,终究不能相融。
      她们的故事,在相守的最甜处,埋下了最痛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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