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有信》安旭年

1、香樟树下 同学，你的

　　“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这句话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刚开始觉得很悦耳，听的多了，既感觉到烦恼，不知不觉中，高中生活已经过去了一半，南市的香樟树格外多，一阵风吹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香樟树的味道，说不出来是清香还是刺鼻，随着下课铃声响，试卷被一张一张收起来了，每一张试卷都写满了单词。窗外充斥着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陈安仪盘腿坐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戴着耳机听歌，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人，听不到那些吵闹的杂音，是她的秘密基地，耳机里舒缓的旋律隔绝了此起彼伏的喧闹，陈安仪指尖捏着上周发下来的英语试卷，卷首那行“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的题干被她用铅笔轻轻的划了一道又一道。
　　风卷着细碎的樟树叶落在卷面，墨绿色的叶片蹭过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淡淡的樟木气息裹着夏日燥热扑在脸上，她垂眼盯着试卷上错漏百出的完形填空，心里乱糟糟的，一半是恍然惊觉高中过半的茫然。身后传来几声轻快的脚步声，往往这个角落绝不会有人踏足，陈安仪摘下耳机放下，然后收拾好试卷背着书包要离开的时候，身后陡然落下一声低唤，“同学，你的耳机掉了”，声线偏低，带着刚打完球的微哑，语速松散不刻意，落进耳朵里清清爽爽，像晚风扫过樟树叶，刺破喧闹的杂音，突兀却不刺耳。闻声回头，树影筛落的光斑落在少年的脸上，穿过层层樟叶望去，少年一身宽松校服，眉眼舒展，她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擦过他温热的掌心，顺势拿走攥在他手心里的耳机，指尖短暂相触后立刻收回，指尖离开他掌心的一瞬，陈安仪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垂着眼把有线耳机绕了两圈塞进侧袋，全程没抬眼多看他。
　　空气里只剩樟叶沙沙翻动的声响，远处球场的喧闹隔着几棵树淡成模糊背景，少年看着远去的陈安仪轻轻的笑了一声，收起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手心。傍晚的日头沉下去大半，楼道里飘着各家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混着身上沾带的樟叶涩味，撞得人有点恍惚。陈安仪掏出钥匙拧开门，屋内静悄悄的，父母还没下班。她把书包往玄关角落一放，脱下来的校服外套被她随手搭在椅背上，她将耳机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来，耳机带着被挤压的温热，有点烫手心，书包里的英语试卷被她摊在书桌，卷首划得斑驳的那句听力句子和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显得格外扎眼。陈安仪坐下继续看着英语试卷，房间很安静，静的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外头陡然炸开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动静隔着一道门板钻进来，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房门—是他们回来了。她突然想起来耳机还没有藏起来，于是放下手中的笔走向衣柜将自己的耳机藏起来，是的，如果被林妍发现了免不了一顿骂，自己攒了很久零花钱也会功亏一篑。林妍管的很严，连陈安仪每天吃饭的量数都要被管着，她不敢忤逆，门外响着燃气的呼呼声，没过多久，香气就飘向个个房间。
　　“出来吃饭啦”温柔的声音将陈安仪叫出来，她走到桌边，看着饭菜，又是林妍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带着酸酸的口味，鸡蛋是爷爷奶奶从乡下寄来的，是好吃的，是爷爷奶奶对他们的关心和爱。饭桌上林妍不停的问她最近的成绩，还有她对陈安仪的期望。吃完饭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到林妍把牛奶端进来，要说家里是密不透风的铁头罐头，那么秘密基地便是她的湖心小岛。洗完澡之后，她直直倒在床上，床铺绵软如一团温软的棉花，稳稳接住满身疲惫。门外不断传来挪动锅具的声响层层叠叠钻进门缝，可陷进这片柔软里，紧绷许久的心终于寻到一点喘息之地。困意铺天盖地涌来，意识慢慢沉落，外界的嘈杂渐渐褪成模糊背景，她彻底坠入梦里。
　　梦里总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还是她的小名……安安……，声音时而有力，时而无力，她想在梦里抓住那个声音，但是总找不到，回过头看，又看不到，还带着一股香樟树味，那个人的身影在朦胧梦境里忽远忽近，像浸在雾里的光斑，她拼命往前追，伸手却只捞到一片空茫，怎么抓都抓不住，还有外婆的声音，外婆是在这个家里最爱她的人，可是两年前已经去世了，外婆曾经告诉她，抬头看星星的时候，每一颗的亮度都代表着思念的程度，大概外婆也在思念她吧，梦里的她翘起嘴角，笑得很开心。梦里没有聒噪的碗筷碰撞声，只有外婆小院淡淡的桂香，外婆坐在老旧竹椅上，眉眼温和，伸手替她拂开额前碎发，掌心带着熟悉的暖意。她靠在外婆肩头，不用惦记写不完的试卷，不必忍受屋内压抑的氛围，满心安稳柔软。时光慢得温柔，所有烦心事尽数消散，只余下满溢心头、踏实又治愈的幸福感。可
　　转瞬之间，周遭的花香慢慢淡去，外婆的轮廓蒙上一层朦胧白雾。她慌忙伸手去抓，指尖只穿过一片虚空，耳边温和的低语一点点消散。她拼命呼喊，小院、槐树、竹椅全都层层褪去，眼前只剩无边灰蒙蒙的雾，再也寻不到外婆的身影。像那个消失的身影一样，也消失不见了……外婆，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天光浅浅漫过窗帘缝隙，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窗外樟树静立，还没响起人群喧闹。空气清透，褪去昨夜屋内压抑的闷沉，只剩独属于清晨的平和安静。薄淡的晨光揉碎落在窗台，清晨雾气未散，楼下香樟裹着一层轻软白雾。周遭安安静静，没有昨日傍晚乒乒乓乓的嘈杂，万物都浸在温柔又清淡的晨光里。陈安仪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今天是周末，她要去书店“安仪，起来了没，桌上有早餐，记得吃，我们去上班了”林妍的声音清脆，打破了安静的早晨，“好”。刚起床的声音很微弱，弱到听不到声音，门哐当一下被关上了，她下床洗漱完走到客厅，桌上是三明治，很香，还有一杯牛奶。
　　她垂着眼小口咬着三明治，动作轻缓，咀嚼时下颌线条柔和，不发出半点声响。偶尔抿一口温热牛奶，视线淡淡落在桌面，安静得仿佛周遭喧嚣都与她无关。吃完后她收拾了一下，拿上钥匙，慢慢的走去书店。去书店要过两个街道，书店放着《我怀念的》。
　　她推开书店玻璃门，一股温润的纸墨香扑面而来。高大书架整齐排列，午后柔光漫过窗沿，来往客人皆轻声慢行，这里像一座安静孤岛。林立书架隔开人流，光影落在书页上，她找着书籍。当踮脚去够顶层的教辅，指尖还差一截，身侧忽然递来一只干净修长的手，稳稳取下那本书。转头时撞进他清淡的目光，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周身像裹着一层安静光晕，与喧闹隔绝开来。她说了句谢谢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