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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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小时候是在王村长大的。
那个村子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房子老树家禽，一样不多一样不少。村里种了不少苦楝树，每当他们开的花连成淡紫色的一片，我就知道，春天快结束了，夏天要来了。
王村里的人都姓王，只有我们家姓范，外姓人。按理说外姓人在这种村子里是不好立足的，但我全家都会配中药，方圆几十里只有我家这一间药铺，所以我们住得很好。
我是因为中药认识王宁的。
这个名字实在过于普通了，我要是走上村里孩子们放牛放羊的那片坡上朝下大喊一声，说不好会有多少人回应。
但管他这世上有八百个“王宁”，我认识的这个一定是笑得最好看脾气最好的那个。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暮春天，我家院子里的苦楝开了第一茬花。
王宁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屋里看。我是第一个发现他的，抬手招呼他进屋。
他就笑了。眼睛眨一眨，嘴角弯起来，说：
“范大夫，我来拿药。”
02
村里人见着范家人，不论男女老少，一律叫“范大夫”。
我拿了药引，领着王宁到小屋子里熬药。
一般人家可以拿了药回家熬，只要嘱咐清楚时间和用量就好。但王宁的药里有苦楝。
苦楝是有毒的，要小心处理。
前几次有我带着他，他每次就站在门口朝屋里看，看着我，一直到我发现他了，他就好脾气地笑着，说那句一成不变的“范大夫，我来拿药”。
直到有次下雨天，我家的门窗都关着，王宁站在门外敲了很久的门。他的动作太轻，我们没有人听见，直到姐姐出门才发现他。
他有些受寒，进屋时裹着沾湿的外衣，问他在门外待了多久他也不说。
王宁的视线找到我，吸吸鼻子：“范大夫，我来拿药。”
我拿着药带着王宁走进小屋子，然后把外套裹在他身上，对他说：“坐好等着。”
他本来想把外套脱下来还我，听我这话只好眨眨眼，坐在药罐前，拿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我。
我去抓了一味治风寒的药，顺便带了两块冰糖回来。
王宁很安静。他一直都很安静，喝那么苦的药也只是皱眉头，从来不像别的孩子一样又哭又闹。
他单论年纪早就不是小孩了，但病恹恹的身子让他看着比同龄人小一圈，所以说话间我总忍不住带点哄人的尾音。
我说，药都是配好的，下次你来就直接进来，拿了药来找我好不好？
王宁想了想，点点头说好。
他看着我，用目光问我还有什么要说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叫范希，希望的希。”
03
说不好我当时为什么脑子一抽把名字告诉他了。
直到王宁下一次来，弯着眼笑，叫我“范希大夫”。
我突然明白，我只是想在他那里有一点特殊性而已。
04
入冬后王宁第一次来时缩着脖子，像只小鸭子。
感觉他又有点冻着了，临走前我拿了条围巾给他，反复强调说这条围巾买小了你不要就只能扔掉实在有点可惜，他才半推半就地收下。
他再来时，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几天，我在忙别的事。他就裹着那条围巾，静悄悄地走到我身边，拉拉我的衣服：“范希。”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记错时间了。王宁摇摇头：“不是来吃药的。我来给你糖吃。”
我一愣：“送我糖？”怪不得刚刚没叫“大夫”。
王宁点点头，摊开攥着的手掌，露出两颗透亮的水果糖。我看着他，他冲我笑。
我说我现在就想吃，但我手上的活停不下来。
王宁歪着头看我，还以为我不想要，眉梢压了下来，有点难过。
我无奈，弯下一点腰说：“你喂我一下。”
王宁眨一眨眼，又很开心，剥开糖纸把糖递到我嘴边。
我不知道他把这两颗糖攥了多久，这么冷的冬天，我吃到糖的时候它已经有点化了。
这颗糖上留着王宁手心的温度，我想。
王宁看着我，眼睛弯弯地笑着，问我：“好吃吗？”
“好吃。”
我觉得我要疯了。
05
苦楝树花开花落结果，我就得去摘。
那天刚好王宁在，我说你陪我去呗。
这话其实挺没道理的，但王宁好脾气地答应了。
我们去摘苦楝子，摘到一半我一转头王宁不见了，急得我到处找，结果发现他爬上了树，坐在树枝间偷笑。
我无奈，靠在树下跟着笑了一会儿。抬头看他时我脑袋一热，伸出手说：“你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王宁歪着头瞧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说好，然后找了个角度扑下来。
他扑进我怀里。我接住他了。
他的手环着我的脖子，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眉眼弯弯地看着我笑。
他抱起来比看上去还要瘦。
他身上中药的淡香萦绕不去。
他的唇上有苦楝子的味道。
对，我吻了他。
06
我家有个书柜，书柜里放着我们全家人的书。我曾借过我姐的一本书看，具体讲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我突然想起里面的一段话来：
“你的嘴唇是苦涩的，是血液的味道吗？……或许是爱情的味道……他们说，爱是苦涩的……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吻过你了。”
07
那一刻我想我疯了。我怕他看懂我眼里的贪婪，又怕他看不懂。怕他以后都不肯来，我于是编了个理由让他相信我不是故意的。
这很好办到，因为王宁很单纯，而且非常信任我。
我知道我没办法告诉他关于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他准备的围巾，有他体温的水果糖，苦涩的中药，被包装成意外的、蜻蜓点水般的吻。
我知道他所能给予我的，只有一场无疾而终的苦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