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天给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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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的太阳薄，但薄得有分寸。从云层后面斜出来的时候，光线还是暖的，照在脸上留不住太久，也让人舍不得躲。
omega趴在桌上，半边脸枕着手臂，眼皮半阖着望窗外。教学楼前那排冬青树绿得扎眼，叶片边缘镶了一层薄霜，太阳一晃就亮晶晶地闪。他盯了一会儿，觉得那东西跟自己有点像——冬天也不服软，活得硬邦邦的。这么想完沈知意自己乐了一下，把脸侧向一旁的窗子。
教室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内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有人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个掌印，掌心里又画了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在窗户上活了。沈知意看了那笑脸，伸手在旁边按了另一个掌印，两根小指刚好搭在笑脸的手指旁边，像勾了个钩。
他觉得挺好玩，又觉得自己实在幼稚，就把手缩回来，低头翻桌上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他算到一半卡住了，思路断得不干脆，偏偏断在他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本来不算响，但教室安静，那点动静就藏不住了。
后面一排，有人笑了一下，像气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就没了。但沈知意马上就猜了是谁——江望舒。
沈知意还没转头，耳朵尖先红了一半。他听见江望舒翻了一页书，然后就没动静了。就那一声笑，像往扔湖里了颗小石子，砸完了就不管了，任由湖中心泛起层层涟漪。沈知意盯着卷子上的辅助线，笔尖戳在纸上，落下去一个墨点。他想骂一句“笑什么笑”，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显得他心虚，于是把话咽回去，掐着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道，继续认真读题。
沈知意跟江望舒从高一同班到现在，一年多了。高一分班那天按学号坐，江望舒坐他斜后方，第一节课下课就戳他后背：“借块橡皮。”沈知意头也没回扔过去一块。第二节课下课又戳：“借支笔。”沈知意又扔了一支。第三节课下课还戳：“借下修正带。”沈知意终于转头了，看他一眼，歪了歪头：“你是来上学还是来进货的？”
江望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微微上调，声音是那个夏末的最后一股清风，他说：“我忘带了，明天还你。”
后来他也确实还了，还了一盒包装特别浮夸的文具礼包，放在沈知意桌上，附带一张纸条：“够你用到毕业了。”
等沈知意到学校时，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已经围着文具礼包笑气岔了。最后沈知意满脸黑线地把那盒文具礼包怼进抽屉最里面，一直没拆。
后来，沈知意发现这个人阴魂不散。月考成绩出来他第三名，江望舒第五，比他低两名；第二次月考他第五，江望舒第六，还是咬在他后面一个身位。
篮球赛分到两个班打决赛，江望舒在他面前投进最后一个三分球，终场哨响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喘着气说了句“下次让你赢啊”。沈知意强压下想甩他一拳的冲动，把江望舒的手挪走：“谁要你让。”
江望舒把手收回去，塞进校服口袋里，嘴角像个小月牙，说：“好好好，这次我没让，是我运气好。”
沈知意后来看了回放——最后一个三分球江望舒明明可以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他自己投了，投完了还看了沈知意一眼。
那一眼，沈知意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不疼，但痒。像心里住进了一只爱挠人小狗。
然后就是那碗红烧肉。
高一开学一个多月，沈知意第一次发现食堂阿姨每天只做一份红烧肉。
那天他端着盘子冲到窗口，正好看见江望舒端走最后一碗，回头冲他挑了一下眉毛。
赤裸裸的挑衅啊！沈知意想。
他端着空盘子站在那里，看着江望舒端着肉走开，那碗肉冒出来的热气在食堂的灯下白晃晃地飘，他闻着那个味儿，肚子响了。
他当时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明天我一定比他早到。
后来他每周至少去抢三次。有时候是中午放学铃一响就冲出去，有时候是提前溜出去，最离谱的一次是翘了一整节自习课跑去食堂蹲着，蹲了二十分钟，看见江望舒推门进来，两个人隔着整个食堂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像赛跑一样冲向窗口，最后江望舒早他三秒到窗口——那三秒，他端走了肉。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挑了一下眉毛。
沈知意输了快一年。十次里输十次，江望舒永远比他早十秒。一开始他气得要命，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他甚至会在跑向食堂的路上想：今天他又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今天会说什么吗？还是就端走肉，挑一下眉毛就走？他发现自己在等那个表情。那个江望舒每次端走肉之后、转过身来朝他挑一下眉毛的表情，好像那碗肉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回过头来看到沈知意站在那里、看到沈知意又输了又瞪着眼睛看他。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沈知意把闹钟提前了五分钟。第四节课刚打铃就扣上了笔帽，十分钟的课一个字没听进去，腿在桌下抖得压不住。
十一点四十八分，下课铃响前两分钟，他掀开桌盖溜出后门，脚步压得轻，鞋底贴着地皮走，像只趁主人不在溜进厨房的猫。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供暖管在头顶嗡嗡哼着，窗外的天白得像洗旧了的衬衫，光线从西边斜进来，把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跑过那截走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孤零零戳在风里，篮网被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想起上个礼拜篮球赛结束之后，江望舒蹲在球场边拆护膝，膝盖蹭破了一片，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他们俩平时见了面永远是你刺我一句我回你一句，没道理忽然蹲下来问他疼不疼，太奇怪了，而且妈妈从小就告诉他AO授受不亲。于是他就那么走过去了，余光里看见江望舒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句什么，但他已经走远了。
食堂里只零星坐着两三个人，窗口的灯白亮亮地照着不锈钢台面，阿姨正把最后一碗红烧肉从锅里盛出来，酱汁沿着锅沿慢慢滑下去，冒着细小的油泡，热气扑上玻璃窗，糊了半边视野。沈知意端着盘子快步走过去，心口跳得快，指尖捏着盘沿都有点发白。那碗肉离他还有两步远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一只手从右后方伸过来——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靠近食指根部的地方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正是那只手抢了他快一年的肉！
他张嘴刚要骂：“你他——”
话卡住了。因为那只手没端走碗。那只手把碗轻轻放到了他的盘子上。
沈知意愣在原地。他抬起头，看见江望舒站在他旁边，垂着眼看他盘子里的那碗肉，睫毛挡住了一半视线，。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翻出里面白T恤的边，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一直没睡。脸色比平时淡一些，眼底有一圈很浅的青色，他看着沈知意的时候还是弯了一下嘴角——跟以前那种不一样，这个笑更轻，可能风吹了一下就没了。他看了沈知意一眼，说了四个字：“今天给你。”
声音低低的，像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尾音有点哑。
沈知意端着盘子站在那里没动。那碗肉在他盘子里冒着热气，酱汁的香味扑上他的脸，但他脑子里是空的。他看见江望舒把毛衣袖子往下拉了拉，然后转身掀开门帘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帘，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肉。浓油赤酱，肥瘦相间，跟他每次在窗口前盯着的那碗一模一样。他端了一年没端到，今天端到了，但不是抢来的。最后他和红烧牛肉干瞪了三分钟眼，然后心满意足地吃掉了。
下午第二节课，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纸，说是信息素匹配测试结果。全年级都测了，说是提前摸个底，为高二分班做参考。纸从前排往后传，教室里窸窸窣窣的翻纸声混着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和笑。有人撞了撞同桌的胳膊说“你看你看”，有人把纸竖起来挡住脸。沈知意接过来翻到第二页，找自己的名字。他看到了，沈知意，后面跟着一串数值。然后他往下扫了一眼——那个数值下面一行，是江望舒的名字。后面的数字跟他一样。98.9%。
他愣了两秒。然后他抬头，看向斜后方。
座位是空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页脚被压卷了，笔搁在书缝中间，笔帽没盖。
班主任正要说话，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班长李霖站在门口，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卫衣帽子翻在外面，喘着气，脸色不太好。
“江、江望舒——”他咽了一下口水，“他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后脑磕了一下，流了好多血。我路过看见的，有没有同学一起过来帮我扶一下他到医务室？”
班长后面的话沈知意没听见。他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响。他走出去的时候书包带挂住了桌角，把笔袋带掉了，笔啊尺子啊修正带啊撒了一地，有人喊他名字，他也没听见。
走廊里供暖管嗡嗡地响，他跑起来。冬天的校服有点厚，跑起来裤腿擦着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跑过那截走廊，拐过楼梯转角。他从来没在江望舒面前停下来过，他们这一年的交情就是抢肉抢排名抢着说“你不行”，他从来没用别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他跑过转角，踩上往下走的第一级台阶，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肋骨里面发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今天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