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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礼貌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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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柏悦酒店的顶层套房里还亮着灯。
陈千钧推开门的时候,脚上的高跟鞋陷进地毯,几乎没发出声响。她刚从楼下宴会厅撤场,驼色大衣裹着里面那件已经有点皱的丝质衬衫,衬衫领口还残留着酒店香氛和红酒混在一起的气味。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在应付某地产公司的品牌晚宴,作为乙方派出的现场协调,她需要保证每一盏灯的光束都打在客户指定的位置,每一杯香槟的气泡都维持到最后一刻。
门锁咔嗒一声弹回去,她整个人僵在玄关。
房间没开大灯,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凌晨的夜景,霓虹和写字楼的灯光把稀薄的光线漫进室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他抬起眼看过来,目光里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下属。
许知远。
陈千钧认识这张脸。金融圈没人不认识。二十八岁的并购业务主管,半年前被周正邦高薪挖回国,负责整个大中华区的投行板块。某财经杂志给他做过封面,标题写着"猎食者",配图里他侧身站在落地窗前,腕表折射出一道冷光。但她没想到这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你就是周正邦塞进来的那个?"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薄了一层。
陈千钧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她用零点几秒判断了局面:这间套房是她用自己的信用卡订的,公司报销系统可查。许知远能进来只可能是一种情况——周正邦给了房卡,或者有意安排了什么。
"许总,"她说,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如果没记错,这间房是我的。"
许知远把文件合上,站起来。他比她高得多,走近的时候带着一种压缩空间的气压。陈千钧没退,鞋跟钉在地毯上。
"陈千钧,"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停顿了半拍,像在评估一个标的价值,"中欧MBA,在精品投行做了两年消费品赛道,上个月被周正邦亲自招进来。外面说你跟他有关系,侄女,或者更近。"
陈千钧指甲掐进掌心,但脸上没动。她今晚的妆已经有点花了,只有嘴唇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那是她最后一点锋利的装饰。她微微抬下巴,"许总半夜进女员工的房间,就为了聊八卦?"
许知远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不带情绪,但密度极高。"你简历上有两个项目,表面收益率不错,但回报周期都被做高了。前老板为什么让你走,你心里清楚。"
陈千钧忽然笑了一下,很短暂,像刀刃上的反光。"我走是因为不想配合做假账。许总要是查过,应该查得到。"
房间安静了几秒。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倒映着对岸的灯火。许知远没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她。陈千钧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拆解一支结构复杂的产品,一层层剥开,不放过任何一条纹路。
"明天早上八点,"他终于开口,"公司楼下咖啡厅等我。"
"面试已经过了。"
"那是HR的流程。"他绕过她往门口走,经过时带起一阵很淡的雪松气息,"我的还没开始。"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陈千钧觉得那一下像有人往她胸口扔了块石头。她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高跟鞋歪在一边,整个人陷进玄关的阴影。手机亮了,是妹妹陈子瑶发来的微信:"姐,明天复查的住院押金,医院说要先交八万。"
八万。上个月工资扣完税到手两万三,信用卡还欠着四万,母亲去世后留下的债务像一张湿透的网,贴在身上挣不脱。陈千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管润唇膏,涂了一层,薄荷味刺得嘴唇发麻。然后她脱了鞋,赤脚走进浴室,拧开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但眼神很硬。她对着镜子说:"陈千钧,明天八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九分,陈千钧出现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裙,腰间系了条细皮带,脚上是那双保养得当的黑色中跟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
许知远八点零三分到的。他穿一件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没看她,径直坐到对面。
"手机给我。"
陈千钧愣了一瞬,解锁递过去。许知远接过来划了几下,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面是她的外卖订单记录——最近一个月,十六次在同一家粥店下单,都是凌晨一点以后,买的最多的是皮蛋瘦肉粥。
"你妹妹住院,你每天从医院回来还要加班到后半夜。"他把手机推回来,"周正邦给的钱不够付医药费,前东家那边还有一笔竞业赔偿没结清。你现在等于负债上班。"
陈千钧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紧,没皱眉。"许总查得真细。"
"我查每个要用的人。"他把美式放在桌上,拇指无意识敲了下杯盖,"你那个酒店项目的方案我看过,框架对,但执行太理想化。客户要的不是浪漫,是数字。"
"那是初稿。"
"知道是初稿。"他忽然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陈千钧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今天下午三点,跟我去趟杭州。嘉里中心的酒店并购案,对方CFO要看路演。"
陈千钧手指收紧。那个案子她听说过,标的四十亿,是许知远回国后接的第一个大单。
"我还没转正。"
"转不转正,我说了算。"他站起来,把空杯丢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得像在切割一单交易,"三点,楼下大堂。别迟到。"
他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外。手机震了一下,是HR的邮件:"陈千钧,经业务部门确认,你的试用期导师调整为许知远先生,请于今日内完成系统确认。"
导师。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轻轻笑了一声,没温度,是那种在刀锋上跳舞的人才有的表情。她打开电脑,把昨晚的方案翻出来,把许知远那些近乎刻薄的评价一条条拆开,转化成具体的数据调整。
手指敲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八万。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她得把这笔钱挣出来。
下午三点整,陈千钧出现在大堂。许知远已经到了,正在讲电话,侧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说的是英文,语速很快,偶尔夹杂几个德语词。余光扫到她,点了下头,示意跟上。
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等在路边。陈千钧拉开后门坐进去,许知远挂了电话坐进旁边。车厢空间一下变得很满,他身上那股混着纸张和咖啡的气息漫过来。
"方案改完了?"他问。
"改完了。"
"发我。"
陈千钧把平板递过去。许知远接过来,手指滑动屏幕,速度快得像在翻阅。她看着他侧脸,发现他读文件时会微微蹙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个表情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冷硬很多,像是把所有柔软的部分都剔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
"第三页现金流预测做了三个版本?"
"保守、中性和乐观,各一版。保守用了行业平均折现率,中性参考嘉里过去三年并购溢价,乐观——"
"乐观版砍掉。"他把平板递回来,"给客户看两个版本够了,太多选择会让他们犹豫。保守标黄,主推中性,乐观留在手里,如果对方嫌估值低再拿出来。"
陈千钧接过平板,没说话,但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在教她。用那种近乎粗暴的方式,但确实在教。
车上了高速,窗外掠过成片的灰色楼群。许知远把座椅靠背调直一些,闭眼靠进头枕。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陈千钧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方案。
车厢安静,只有空调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白噪音。手机震了一下,是蒋文斌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分到许知远组里了?需要帮忙随时说,我爸跟周正邦挺熟的。"
陈千钧看了,没回,锁屏扣在腿上。车窗外是冬日午后的天空,灰蓝色里透着一层薄光,像被磨砂玻璃滤过。她在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和他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想起HR那封邮件里"导师"两个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下颌线松了一点,整个人不再那么锋利。
但陈千钧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个人从昨晚闯进她套房那一刻起,就在她生活里钉下了一枚楔子。她推不开,也绕不过。
杭州到了。车停在一栋灰色玻璃幕墙大楼前,许知远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眼,清醒过来,那种压迫性的锐利又回来了。推开车门前,他侧头看了她一下。
"走。"
陈千钧深吸一口气,拎起电脑包,踩着她的中跟鞋跟了上去。
中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很清脆,一步一声。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见他推开旋转门时自然而然地替她挡了一下门沿。动作很小,他大概自己都没注意。
但陈千钧看见了。她把这个细节收进脑子里,暂时没想明白它的分量。
电梯上行,数字一跳一跳。许知远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一会儿他们可能会问学历背景,说中欧就行,别提本科。"
"为什么?"
"学校太普通,提了减分。"
陈千钧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楼层,没接话。数字停在二十八楼,门开了。许知远大步走出去,她跟在后面,背挺得很直。
会议室门推开的一瞬间,她看见长桌对面坐着五个人,西装革履,表情各异。正中间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冲许知远伸出手。
"许总,久仰。"
许知远握上去,侧身让出半个身位,一只手自然地引向陈千钧的方向。那个姿态介于介绍和展示之间,像在说:看,这是我带的人。
"这是陈千钧,我team的。"
陈千钧迎上对面五道目光,微微笑了一下。今天涂的是豆沙色,够稳,够得体。
"大家好,"她开口,声音平稳,"我是陈千钧,方案由我来做主要陈述。"
她走到投影仪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余光扫到许知远已经坐到长桌最末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正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没有表情,但也没有走神。
他在看。
陈千钧按下翻页键,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某个瞬间被拨动,发出了第一个正确的音。
她没看到的是,许知远的左手在桌面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