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黄土生根 ...
-
潼州的春天不是春天。
是风沙稍微小了一点,是城墙根下的冰坨子化了,露出一冬压实的垃圾和冻死的野猫。是井台上的冰每天早上薄一层,到清明前后才算彻底消干净。是秦叔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所有人都说它死了,可三月初三那天,光秃秃的枝丫上忽然冒出一个米粒大的绿芽,嫩得像是假的。
二姐说,那不是活了,是它在试。
试这世道还让不让它活。
我们在潼州住下来的头三个月,阿昭每天都问同一个问题。
“娘亲什么时候来?”
我每次都回答:“快了。”
后来她不问了。不是信了,是她发现每次问完,二姨就会去院子里站很久,小舅舅就会忽然不说话。小孩子对这种事情有一种本能的敏感——她知道这个问题会让人疼,所以她就不问了。
她才七岁。
七岁的小孩应该追着蝴蝶跑,应该为了一块糖哭鼻子,应该在黄昏的时候趴在门槛上等爹娘回家。可阿昭的黄昏是在雁回堂的后院里度过的。她蹲在石榴树下用树枝画画,画的是长安——她说那是她梦里见到的样子。她在泥地上画城门,画楼阁,画一个牵着她手的长头发女人。画完就用脚抹掉,第二天再画。天天如此。
有一回我蹲在旁边看,她忽然抬头问我:“小舅舅,阿昭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我说不是。
她低下头,用树枝戳着泥地,小声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胸口都会疼的话。
“可是阿昭已经快记不清娘亲的样子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二姐。二姐正在灯下写东西,闻言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她没抬头,只是说:“明天让秦叔去街上买点纸和颜料。”
“做什么?”
“我给她画像。”她说,“把她娘的样子画下来。记不清了就看画。”
第二天秦叔果然买回来了纸和颜料。二姐花了一整个下午,在阿昭面前铺开纸,一笔一笔地画。阿昭趴在桌边看,眼睛一眨不眨。二姐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很久,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出任何差错的针线活。她画了长姐的眉眼,画了她的鼻梁,画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画了她鬓边那缕总是不听话的碎发。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画举起来给阿昭看。
“这是你娘亲。”
阿昭看了很久。然后她皱起小眉头,摇了摇头。
“不像。”
二姐愣了一下。
“娘亲笑得比这个好看。”阿昭认真地说,“娘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亮。这个没有弯。”
二姐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低头看了看画,又抬头看了看阿昭,什么也没说,把画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纸。
那天二姐一共揉了七张画纸。到第八张的时候,阿昭终于点了点头,说“这个像了”。二姐把画晾干,卷起来用细麻绳扎好,交给阿昭。阿昭抱着画轴,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那天晚上是抱着画轴睡着的。
后来我才知道,二姐根本不会画人像。她学的是山水,是花鸟,是文人画那一套写意。她从来没有画过人。那张长姐的画像,是她这辈子画的第一张人像,也是唯一一张。
秦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熬了一锅骨头汤,说是给孩子补身体。他把最好的几块肉骨头都盛到了阿昭碗里,自己碗里照例是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糊糊。
住在潼州,吃饱是最大的事。
秦叔的药铺生意不好。不是他医术不好——他做了十五年军医,刀伤箭创、正骨接骨,手到擒来。可潼州太穷了,穷人看不起病。来看病的大多是赊账,赊到后来秦叔连药材都进不起了。他把药铺里值钱的药材都卖了,换了便宜的草药,药柜一个一个地空了,最后只剩下最寻常的几味——甘草、陈皮、生姜、艾叶。
隔壁的田婶有一次扭了腰,秦叔给她推拿了一刻钟,又送了她三贴膏药,收了她两个鸡蛋。那两个鸡蛋秦叔没舍得吃,煮了给阿昭。
我问他,这样下去药铺怎么开得下去?
他说:“开一天是一天。”
“那开不下去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悲苦,只有一种经过了太多事之后的平淡。“我这条命是萧将军捡回来的,”他说,“在北境军的时候,有一年我中了箭,箭头上喂了毒。所有军医都说没救了,萧将军亲自骑了三天三夜的马去给我找解药。后来我问她,为了一个军医值得吗?她说,她带出来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低下头,用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拨弄着药戥子上的铜砝码。
“我没能替她收尸。”他的声音粗粝而平静,“能替她养一养外孙女,也算还一点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瘸了的左腿,忽然想起顾长渊。顾长渊也是被长姐捡回来的。在北境军的那些年里,长姐不知道捡回了多少人。这些人有的战死了,有的退了,有的散落在北境六州的各个角落里。可他们都记得她。
就像秦叔记得她。
就像顾长渊在长宁殿上横刀一拉的时候,心里想的也一定是她。
可他们都死了,或者正在慢慢老去。等他们这一代人全都死了,还有谁会记得萧景瑶?
那天晚上我在灶房烧火,火光映在斑驳的土墙上,照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像一个人——一个跪在地上的人。不是跪皇帝,不是跪命运,而是跪在火堆前,用火光照亮自己,想看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沈玉。”我叫了自己一声。
火噼啪响了一下。
“你得学。”我对着墙上的影子说,“你得学。”
不是学来出人头地,是学来活下去。二姐这句话我记在了骨头上。
可是学什么?怎么学?
答案在第四个月的时候来了。
那天傍晚,我蹲在院子角落里劈柴,秦叔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劈。我劈了两根就不行了,斧子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秦叔还是没有说话,弯下腰帮我把斧子拔出来,示意我继续。
我劈了二十根。劈到最后,手上起了四个血泡,破了三个,还有一个在虎口上鼓得亮晶晶的。秦叔递给我一块破布,说,缠上,明天继续。
“劈柴有什么用?”我忍不住问。
“有用。”他说。
“有什么用?”
“明年春天你就知道了。”
他真的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可第二天,他在院子里支了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一种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汤。他让我把劈好的柴堆在锅底下,然后脱掉上衣坐进锅里。
“这是做什么?”
“泡药。”他说,“你的筋骨太软了。从小锦衣玉食,没挨过饿没受过冻,骨头上没长茧。这种骨头在北境活不过一个冬天。”
我依言坐进锅里。药汤烫得我几乎要跳起来,秦叔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那只手又大又有力,铁钳子一样把我箍在锅里。他说:“数一百下。”
我数到二十三就数不下去了,浑身像被一万根针同时扎着,皮肤发红发烫,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我想起来,大哥以前也泡过药浴,那是他六岁的时候,每天泡完了还要扎马步、打沙袋。那时候我在旁边看热闹,觉得好玩,闹着也要泡。大哥把我抱起来放进药桶里,我泡了不到一盏茶就哭着要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大哥泡药浴是爹在锻炼他。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锻炼,是磨刀。萧家的孩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刀。大哥是刀,二姐是刀,长姐更是刀。只是他们护着我,让我做了一把不用开刃的刀。
可刀总有要开刃的一天。
数到五十八的时候,我不数了。我咬着牙,把整个身体泡进药汤里,一声不吭。
秦叔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更旺了,铁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从院墙的豁口飘出去,飘到隔壁田婶家,田婶的小儿子趴在墙头上看,被田婶一把拽了回去,隔着墙骂秦叔在煮人肉。
泡完药浴已经是深夜了。我回到屋里的时候浑身还在抖,不是疼,是经络在药力作用下的一种说不清的震颤。二姐还没睡,坐在灯下抄什么东西。她面前摞着厚厚一叠纸,每一张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她抄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春蚕啃桑叶。
“在抄什么?”我问。
“萧氏冤录。”她头也不抬,“这是第三份。一份送到按察使司,一份送到大理寺,这一份我要送到御史台。一个地方不收,就送两个。两个不收,就送三个。送到有人愿意看为止。”
我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很多。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萧家二小姐萧景瑜,京城第一才女,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她的肩膀挺得很直,脖子扬得很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可现在的她瘦得肩胛骨都凸出来了,脖子上那根筋一跳一跳的,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攥住。
“二姐,”我说,“你瘦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抄。
“你叫错了。”她说。
“阿姐。”我改口。
“嗯。”
“你瘦了。”
“吃不起肉,当然瘦。”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翻了案,我请你吃肉。”
她说“等翻了案”这三个字的时候,和秦叔说“开一天是一天”的语气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经过了太多绝望之后才有的平静,不期待,不抱怨,只是把事情做完。就像冬天在荒原上赶路的人,明知路还很长,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才是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死,而是明知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钝刀割肉,还是要睁开眼睛面对第二天的太阳。
这一年潼州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五月初就开始热,热得黄土城墙都泛起了白碱,田里的麦子还没抽穗就黄了一半。秦叔说今年的收成又要完了,说完就蹲在门口抽旱烟,一袋接一袋地抽,把整条街都熏得烟雾缭绕。
就是在这个夏天,我遇到了潼州第一个称得上“人”的人。
他叫孟长河,潼州都尉府的牢头。
都尉府管着潼州的地面治安,牢房里常年关着几个偷鸡摸狗的、欠债不还的、喝酒闹事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孟长河就是看守这些人的牢头,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一只眼睛是坏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像是煮熟的鱼眼睛,转不动,永远盯着一个方向。
我到都尉府是因为被抓进去的。
不是犯了什么事,是我自己送上门去的。
那天我去集市上买米。潼州的集市只有每月逢五才开,一条街摆着十几张案子,卖粮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稀稀拉拉没几个摊位。米价又涨了,一斗米比上个月贵了五个铜钱。我在米摊前蹲了半天,算来算去,手里的铜钱只够买半斗。正犹豫着,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哟,这不是沈家那个小白脸吗?”
我转过头,看见三张不怀好意的脸。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青龙。他叫牛二,是潼州街面上出了名的泼皮,平日里靠在集市上收“保护费”过活。他盯上我,是因为上回他在雁回堂门口讹钱,被秦叔拎着扫帚赶了出去,觉得丢了面子,一直想找机会把面子找回来。
“你们沈家不是做药铺生意的吗?怎么连米都买不起?”牛二笑得露出一口黄牙,“要不要哥哥借你点?”
我没理他,把铜钱收好就要走。他一步跨过来挡住我的去路,另外两个人从后面围上来,把我夹在中间。
“急什么?哥哥跟你说话呢。”
“让开。”我说。
“不让怎么着?”
米摊的老板见势不对,赶紧把摊子往后挪了挪。周围的人也都退开了,给我们让出一片空地。牛二更得意了,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衣领。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泡了三个月的药浴,劈了三个月的柴,扛了三个月的水——秦叔让我每天从城门口的水井挑水回来,来回三里地,一天三趟。那些笨拙的、枯燥的、看似毫无意义的重复,在那一刻忽然变成了某种本能。我的身体一侧,他的手抓了个空。我的膝盖顶上去,撞在他小腹上。他闷哼一声弯了腰,我的肘已经砸在了他的后颈上。
这一下如果砸实了,他的脖子可能会断。
在肘尖离他后颈还有一寸的时候,我收了力。
不是因为手软,是因为我想起了二姐说过的话——“我们现在不能惹事。”萧家的案子还没翻,我们的身份还见不得光。打死一个泼皮事小,引来官府盘查事大。
可就因为收了这一寸的力,牛二缓过劲来,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朝我刺过来。我侧身闪过,刀锋擦着我的肋骨划过去,划破了衣裳,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身后的同伙也扑了上来,三个人把我按在地上,拳脚雨点一样落下来。
我没有还手。
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
我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凭那些拳脚砸在我背上、腰上、腿上。牛二一边踢一边骂,骂得很难听。周围的摊贩和行人远远地看着,没有人上来帮忙,也没有人去报官。在潼州,这种事太常见了,常见到人们已经懒得同情。
最后是孟长河经过,把牛二拉开了。
他一只手拽着牛二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扔到一边。牛二在孟长河面前乖得像条狗,点头哈腰地叫“孟爷”,领着两个同伙灰溜溜地走了。孟长河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只灰白的瞎眼珠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说不出的瘆人的光。
“起来。”他说。
我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行了个礼:“多谢。”
“谢个屁。”他说,“你刚才那几下,不是普通人家的路数。你是跟谁学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跟谁学,”我说,“就……随便打打。”
他那只坏眼死死盯着我,好眼眯成一条缝。盯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刀砍斧劈般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随便打打?你收力的那一下,老子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一下如果不收,这小子的脖子现在已经断了。你这叫随便打打?”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明天来都尉府找我。”
“做什么?”
“你不是想学吗?”他说,“我教你。”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学?”
他没有回答。他背对着我摆了摆手,那只瞎眼在侧过来的一瞬间正对着我,灰白的眼珠一动不动,像一面蒙尘的镜子。
“你那眼睛里有火。”他说,“有火的人,迟早要烧起来的。与其让你乱烧,不如我给你指个方向。”
后来我才知道,孟长河不只是个牢头。
他是北境军的老卒。跟过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