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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雨孤鸿 ...

  •   船在水上漂了三天三夜。

      我几乎没合过眼。每一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顾长渊的血溅在金砖上,看见长姐临别时回头望我的那个眼神,看见大哥站在渡口的背影被冲天火光吞没。

      阿昭倒是一直睡着。小孩子不懂什么叫家破人亡,她只知道那天晚上被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抱出来,塞进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船舱。头一天她哭着要娘亲,嗓子都哭哑了,二姐抱着她哄了半夜,后来大约是累极了,终于沉沉睡去,此后便再没怎么醒过。

      这会儿她蜷在我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烫,呼出来的热气打在我手腕上,像一把小火苗在不停地舔舐。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二姐,”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自己的,“阿昭发烧了。”

      二姐萧景瑜没有回应我。

      她坐在船舱口,背靠舱壁,那把匕首横在膝头,三天三夜没有动过地方。听见我叫她,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烛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片青白。不是那种寻常的苍白,而是像纸烧过之后的灰,一碰就要碎的那种白。

      三天前的夜里,她亲手浇了桐油,亲手扔了火把,亲手烧掉了萧家五代人住了上百年的宅子。三天来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流过一滴泪,连表情都很少,整张脸像是冻住了——可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哭天抢地都更让人害怕。

      “二姐。”我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动了。像一具沉在水底的木偶被人牵了一下线,缓慢地、僵硬地站起身来,把匕首往腰间一别,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她伸手摸了摸阿昭的额头,又翻看了一下阿昭的眼皮和舌苔,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风寒夹惊。”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是那晚受凉了,又受了惊吓。”

      “怎么办?我们得找个地方——”

      “不能靠岸。”她打断我,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沿河五里之内,每个渡口都贴着我们的画像。萧家叛国是满门抄斩的罪,地方官府巴不得拿我们的人头去领赏。”

      “可是阿昭——”

      “再撑三天。”二姐站起身来,走到船舱另一侧,从一个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递给我,“先用这个压一压。三天之后我们到洛口,从那里下船,走陆路去潼州。那边有我以前的门生,能弄到药。”

      我接过药丸,捏碎了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灌进阿昭嘴里。阿昭迷迷糊糊地皱着眉,大约是药苦,小嘴瘪了瘪,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娘亲”,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声“娘亲”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我胸口。

      我放下药碗,把头埋在阿昭的小被子上。布料上有股淡淡的奶香味,是长姐常用的熏香——苏合香,带着一点柑橘的清甜。我从前总嫌这香味太甜腻,长姐就说我山猪吃不了细糠。此刻这香味钻入鼻腔,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在我的五脏六腑里来回锯。

      我想哭,可眼睛干涩得发疼。

      从出事到现在,我还没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胸口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又沉又冷,把所有眼泪都冻在了里面。

      舱外传来欸乃的桨声,是船夫在换橹。那船夫姓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大哥的人。大哥让他在渡口等,他就等了,什么也不问。三天来他只说过两句话,一句是“船上有干粮”,另一句是“河上雾大,公子坐稳”。

      “萧景琰。”

      我抬起头。

      二姐重新坐回了舱口的位置,背对着我,望着舱外黑沉沉的河面。她的声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现在起,你不叫萧景琰了。”

      这是大哥说过的话。此刻从二姐嘴里再说一遍,像某种冰冷的宣判。

      “萧家满门获罪,你若再用本名,就是害死自己,也是害死阿昭。”她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今往后,你姓沈,沈玉。母亲那边的姓氏,没人查得到。”

      我没说话。

      “你不会武功,不会权谋,除了一张脸还算看得过去,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本事。”她顿了顿,“所以你要学。不是学来出人头地,是学来活下去。你有几条命可以死?”

      我看着她的背影。

      三天三夜没换过的衣裳,肩背上还有烧焦的痕迹。那是侯府大火留下的——她离那场火太近了,近到火焰舔舐了她的衣衫。可是她身上没有伤。那火像是专门绕过了她,只在她衣袍上留下了焦痕,便放她走了。

      仿佛萧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在最后一刻还是护了她一程。

      “你呢?”我问,“你叫什么?”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像河面上正在消散的雾气。

      “我没有名字了。萧景瑜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从今往后,我只是一个讨债的鬼。”

      那一夜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细密的、绵长的秋雨,裹挟着河面上泛起的寒雾,无声无息地渗进船舱的每一个缝隙。我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阿昭身上,自己缩在角落里,牙关冻得直打战。

      后半夜的时候,阿昭忽然醒了。

      她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迷茫地看着昏暗的船舱,又看看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小舅舅。”

      我赶紧把她抱紧了一些:“阿昭乖,小舅舅在。”

      “娘亲呢?”她问。

      我喉咙一紧。

      “娘亲是不是又去打仗了?”阿昭小小的手攥着我的衣襟,眼神又清明了几分,“阿昭做噩梦了,梦见娘亲在流血,好多好多的血……”

      “是梦。”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的,“你娘亲打完了仗就会回来接阿昭的。你娘亲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阿昭眨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小眉头松开了些,大约是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闷闷地说:“阿昭难受。”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二姐的药压了热度,但没有退干净,到了后半夜又烧上来了。

      “小舅舅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我说。

      “不要故事。”阿昭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小,“阿昭要听娘亲唱歌。”

      我愣住了。

      我不会唱长姐唱的歌。那是长姐自己编的小调,用北境的民谣改的,唱的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从前每次阿昭不肯睡觉,长姐就抱着她,用那种和她气质完全不符的轻柔嗓音哼唱,阿昭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不会唱。

      可是阿昭在等我唱。

      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荒腔走板,南辕北辙,连调子都凑不全。可阿昭没有嫌弃,她把脸埋在我怀里,听着我跑调跑到天边外的哼唱,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滚烫的小手从我的衣襟上滑落,落进被子里。

      我低下头,看见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见到了想见的人。

      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人长大了,不是年岁到了,不是行了冠礼,不是娶了妻生了子。

      是在某一个瞬间,你发现你怀里抱着的人比你更重要,而你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我坐在黑暗的船舱里,听着舱外细密的雨声,听着阿昭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碎。是裂。

      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又烫又痛的东西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三天来第一次,我的眼眶发热。我紧紧闭上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阿昭还在我怀里。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河面上起了大雾,浓得化不开,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老孙把船靠在一处荒废的渡口,说是要等雾散了才能走。二姐终于从舱口的位置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对我说:“我去岸上看看。”

      “我跟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大约是想说“你去能帮上什么忙”,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下了船,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走上渡口。这是一个极小的渔村渡口,只有几间破败的木屋,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渡口旁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根系虬结如龙。树下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望归渡”。

      二姐走到石碑前,停下来看了很久。

      “娘当年回江南省亲,每次都在这里上船。”她的声音很轻,“爹就在这棵树下等她回来。后来娘走了,爹再没来过这里。”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娘去世那年我只有四岁,对她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我只记得她的怀抱很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别的都不记得了。

      “走吧。”二姐收回目光,率先朝村子里走去。

      我们在废弃的渔村里找到了一些还能用的东西——几件破旧的渔民衣裳,一口缺了角的铁锅,半袋子发了霉的糙米。二姐把糙米摊开来挑拣,把能吃的部分收进包袱里,又把那几件衣裳丢给我,让我回船上换上。

      “我们现在的衣裳太扎眼了。”她说,“到了有人烟的地方,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然沾了泥水烟尘,但那身锦袍的料子和绣工还是能看出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我把那几件粗布衣裳抱在怀里,布料又硬又糙,散发着一股霉味和鱼腥味混杂的气息。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二姐脸色骤变,抓住我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拽,我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矮身藏到了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她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腰间的匕首,整个人贴在我身侧,浑身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约有七八骑,从官道上拐进了这条通往渡口的小路。马上的人穿着黑色披风,腰间佩刀,马蹄踏碎了泥地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为首的那人在渡口前勒住了马。

      “搜。”他只有一个字。

      其余几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中人。他们分头朝渡口的几间破屋走去,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二姐的手还捂在我嘴上,她的掌心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一个黑衣人走到了离我们藏身之处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下脚步,朝四周扫视了一圈。隔着破败的土墙,我能看见他腰间的刀柄上刻着一个虎头纹——那是禁军的标记。

      是太子的人。

      他们已经追到这里来了。

      那黑衣人站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转身朝渡口走去。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然听见船的方向传来阿昭的一声啼哭。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黑衣人霍然转身,手按上了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渡口下的乌篷船。

      “什么人?”他沉声喝道。

      没有人回答。

      阿昭的哭声大了起来,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那哭声嘶哑、急促,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恐惧和委屈,像一把钝刀划破了这雾蒙蒙的江面。

      黑衣人朝渡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拔出了腰间的刀。他身后的同伴也纷纷拔刀围了上来,刀刃在晨雾中闪着寒芒。

      我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我猛地挣开二姐的手,就要往外冲。二姐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回来,力气大得惊人。我回头看她,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无声地对我说了两个字。

      ——“别动。”

      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理了理鬓边散落下来的碎发,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温婉的、柔弱的、带着几分羞怯和感激的——一个迷了路的大家闺秀应该有的笑容。她的眉眼弯弯的,唇角微微上扬,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手持匕首冷若冰霜的萧二小姐,而是一个柔弱无依的年轻女子,像是河面上的一缕薄雾,风一吹就会散。

      她从那堵破墙后走了出去,用一种带着颤音的、软绵绵的语调说:“大人,这船……是你们家的吗?”

      几个黑衣人同时转向她,刀刃齐刷刷地对准了她的方向。

      “我是路过的。”二姐微微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被吓坏了的样子,“昨夜在官道上和家人走散了,迷了一夜的雾,才走到这里,看到这艘船,以为是渡口搭客的,就让孩子先上船歇了,实在是……实在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上浮起两团恰到好处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把一个又窘迫又害怕的闺秀小姐演得活灵活现。

      为首的黑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扫过她身上那件烧焦了边角的锦袍。那目光像一条冰凉的蛇,带着审视和打量。

      “你叫什么?”他问。

      “妾身娘家姓王,夫家姓赵。”二姐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公公是南阳县的县丞,这回是进京探亲的。昨夜赶路的时候,马车走岔了,我抱着孩子走丢了……”说着她抬起头来,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黑衣人,“大人能不能帮帮我们?等找到我家夫君,必有重谢。”

      “这船不是你们的?”

      “不是不是。”二姐连连摆手,神情更惶恐了,“我以为是渡口的船,想让发烧的孩子歇一歇……”

      那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收刀入鞘,转身打了个手势。几个同伴也都收起了刀,散了开去。

      “这船看着也不像官家搜捕的人会乘的。”他对同伴说了一句,又瞥了二姐一眼,“走水路危险,带着孩子赶紧回家去。”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二姐连连欠身,欢喜又感激的模样。然后她转过身,朝渡口的方向喊了一声:“阿昭,舅舅来了——”

      那一声“舅舅”喊得我浑身一震。

      一瞬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抱起身边的粗布衣裳,又把头发抓得乱了一些,低头看了看自己——虽说有些落魄,但到底还是个年轻男子的模样。我深吸一口气,从断墙后走了出来,故意佝偻着腰,一瘸一拐地往渡口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娘子,你这跑哪儿去了,让我好找!”

      那演技烂得我自己都心虚。

      可大约是二姐的表演太过逼真,那几个黑衣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根本没怎么正眼看我。我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心脏跳得像擂鼓,脚下却不敢快走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走得太快怕人起疑,走得太慢又怕被叫住。那短短一段路,像是走了一辈子。

      等我终于上了船,二姐也跟了上来。她站在船头,又朝岸上的黑衣人们盈盈行了一礼,柔声道了谢,这才不疾不徐地放下船帘。

      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像一张面具被扯掉。

      她靠在舱壁上,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来。然后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那双写惯了锦绣文章、弹惯了焦尾琴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紧紧握住匕首的刀柄,指节发白,攥得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船开了。

      雾还没散。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之中,像一条鱼沉入了最深的水底。岸上的黑衣人们变成了几个模糊的黑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雾气完全吞没。

      二姐忽然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不是放声大哭,不是嚎啕,而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膨胀、冲撞、撕扯,却被她死死地压在喉咙底下,一丝声音都漏不出来。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阿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二姨,大约是没见过二姨这个样子,小嘴瘪了瘪,也想跟着哭。

      我把阿昭抱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二姨只是太累了。阿昭乖,再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阿昭看看我,又看看二姐,最后把脸埋进我怀里,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二姐终于平静下来。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重新坐回了舱口的位置。她背对着我,望着船尾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渡口,看不见岸,只有无穷无尽的白雾和浑浊的河水。

      “我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可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平静,“昨夜你把阿昭的外裳盖在她身上的时候,我就该警觉的。”

      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你看到刚才那个黑衣人腰间佩刀的刀环了吗?”二姐没有回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考我学问,“那上面有禁军的标识,是太子近卫。但他们都不是军中数得上名号的高手。真正的高手,根本不会在我们面前有片刻的分神。”

      我沉默了。

      “你知道京中藏了多少高手吗?”她继续说,“光是宫中侍卫营,三品以上的武官就有十七人。太子府中蓄养的客卿,更是不计其数。若是皇上铁了心要斩草除根,他根本不用这样藏着掖着。只需要一道旨意,快马传到各州府,我们的通缉令就会贴满所有城门。可你注意到没有——从长安出来,我们经过的渡口、码头,没有一个地方有我们的画像。”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红肿着,可目光却清明得可怕。

      “说明有人在压着这件事。”她说,“要么是朝中还有人替萧家说话,要么是……对方觉得我们还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姐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方才在岸上的笑截然不同——没有温婉,没有柔弱,只有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清醒。

      “你现在还不明白这些都没关系,我会慢慢教你。”她说,“但现在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怀里那把匕首,”她看着我,“是我给的还是大哥给的?”

      我愣住了。

      我从怀里摸出来——果然是一把匕首。皮鞘,乌木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揣上的,更不记得是谁给我的。

      “大哥给的。”二姐只看了一眼就得出了答案,“他把随身的短刀给你了。这把刀跟着他上过战场,开过刃、见过血。他怕你路上出事。”

      我低下头看着那把匕首。皮鞘磨得锃亮,柄上的缠绳已经磨断了线,露出里面深色的木纹。我拔出半寸,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在晨曦中泛着冷幽幽的光。

      大哥的刀。

      他把自己贴身用了这么多年的刀给了我,那他留了什么给自己?

      “他还给了我一封信。”二姐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还有水渍,“方才给你的那些建议,都是他在信上嘱咐的。他自己,什么都没打算带。”

      我接过信,展开来。

      大哥的字迹我认得,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可信上的字却潦草得很,像是匆忙之中写就,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有些地方笔画都是断的。

      ——阿瑜,琰弟,见字如面。

      ——萧家获罪,非战之罪,亦非叛国之罪。其罪在于功高盖主,在于兵权过重,在于不肯低头。

      ——长姐之死,我之死,皆非结局,只是开始。你们二人带着阿昭,是为萧家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活下去,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世人知道真相。

      ——但真相是一条很长的路。走这条路之前,琰弟要先学会活着。他不是萧家最聪明的那一个,也不是最能打的那一个,但他有一个长处,是萧家所有人都比不上的。

      ——他很会忍。

      ——从小到大,他受了委屈从来不说。学不会刀法,他就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练,从晨光熹微到夕阳西沉,从来不让别人看见。策论写不好,他偷偷背了三百篇范文,却从不拿给父亲过目。他不是不成器,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用功。因为萧家的光芒太盛,他怕自己争了哥哥姐姐的风头。

      ——所以他装废物,一装就是十几年。装得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废物。

      ——现在没有人需要他让了。阿瑜,让他长大吧。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加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又及,若你们平安到达潼州,去找“雁回堂”的秦老板,他会接应。此人可信。若见不到他,就说明我也失败了。到那时,不必替我收尸,带着阿昭走,越远越好。

      我拿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原来大哥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装,知道我的文章背地里写得不错,知道我凌晨偷偷起来练刀。他只是一直不说,就像二姐一直护着我,长姐一直替我遮风挡雨。

      他们都默契地维护着我那个“废物”的假象,让我在这个假象里,过完了十九年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现在这个假象碎了。

      二姐从我手里抽走了信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起。她看着我,那双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锐利。

      “从现在开始,你没有哥哥姐姐替你挡了。”她说,“你要学的东西很多,要吃的苦也很多。你要是撑不住,现在就说。我不会逼你。我可以把你和阿昭送走,送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让你们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然后呢?”我问。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一个人去。”

      “去哪里?”

      她又不说话了。

      河面上的雾渐渐开始散了。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渗透过来,把雾气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两岸的景色终于依稀可辨——是连绵的荒山,光秃秃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远处的山脊上隐约可见一道残破的烽燧,像一具枯骨趴在天地之间。

      “潼州。”我替她说了,“你要回北境。”

      二姐没有否认。

      “长姐的尸骨还在北境。顾长渊说她被凌迟处死,可她是在哪里受的刑、尸身被扔在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把她找回来。萧家的人,不能就这么横尸荒野。”

      “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用急着回答。”她说,“到潼州之前,我给你时间慢慢想。”

      “不用想。”我打断她,“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阿昭也是。萧家的人,不会再分开了。”

      二姐盯着我看了很久。

      船外的雾气渐渐散尽了,阳光照进船舱,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她的眼睛还肿着,可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再是那种温婉的、柔和的、隐忍的光,而是一种更尖锐、更炽烈的什么。

      像刀锋被火烧红了。

      “好。”她说,“那从今天起,你就不是萧景琰了。”

      我点了点头。

      “我叫沈玉。”我说。

      二姐转过身,重新望向舱外。河面开阔了起来,两岸的荒山渐渐变成了零星的农田和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像一条条细长的白练。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是人间的声响。

      “沈玉,”她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得近乎冷血的平稳,“先把船上的干粮清点一下。从今天开始,每一口吃的都要算着吃。”

      我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开始翻找船舱里的包袱和口袋。

      阿昭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我的衣襟,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我低头仔细听,好像是在叫“大舅舅”。

      我把她抱紧了一些。

      船顺着河水向东,晨光万丈,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色。河面上有水鸟低低掠过,翅膀划破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远处的村庄里传来敲钟的声音,悠远而绵长,像是寺庙在做早课。

      我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想起了长姐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回我摔倒了,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哇哇大哭。长姐把我抱起来,一边替我擦药一边说:“琰儿,你要记住——天底下最没用的东西,就是眼泪。你哭了,疼还在那里,敌人也在那里。不如省着力气往前走。”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

      我低下头,在阿昭滚烫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把干粮、衣裳、药瓶一一清点好,整齐地码放在包袱里。

      船继续向东。

      河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大弯,再也看不见来路的方向了。

      我们终于彻底告别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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