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回-窥伺 秦天锡 ...


  •   秦天锡跟着那少女钻出船篷,来到船头的甲板上。
      甲板上也摆着一张同船篷内一般大小的矮方几,方几正中也燃着一枝蜡烛,蜡烛四周摆着四色菜肴。方几旁,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女盘膝而坐。她身穿一件淡青色的交领夹衫,没有穿中衣,领口显出脖颈下的前胸和一抹诃子的上沿;她生着一张瘦圆脸,下巴微微有些翘,柳眉杏眼,长相清秀,正是一个月前在襄州府瑶湾镇遇见过的季家庄的雷汀若。
      雷汀若身畔摆着一个汤桶,桶里温着一注子酒,她正拿旋子从注子里将酒浆舀进方几上的盏子里,随即仰脖一饮而尽。她身躯上略略弥散着酒香,看起来已喝了不少,而瞧方几上菜肴的份量,却仿佛没动几筷一般。

      见到她的使女将秦天锡引上甲板,雷汀若眼梢往上一挑,开口说道:
      “能从城墙上跳下来的花子,世间少有!”
      秦天锡睁着双眼瞧着雷汀若,默默的一语不发。
      雷汀若的使女凌娟很知趣的踅过跳板,走上了江堤。

      “我发觉……”雷汀若仍挑着眼梢瞧着秦天锡,“你很不知礼数。”
      “你指望一个花子讲甚‘礼数’?”
      雷汀若仰天格格笑了几声,又拿旋子给自己斟了一盏酒,一饮而尽。
      沉默片刻,她接着说道:
      “你知不知道,我的眼力非常好,所以,从你跳下城墙时,我便瞧出了你是谁。”
      “你告诉我,我便知道了。”
      雷汀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秦天锡,面颊上浮现出一丝笑颜,把手略略一抬,说道:
      “若不嫌弃,坐下同吃一盏?”
      秦天锡低头瞧了瞧自己这一身脏污的衣衫,又抬起一双沾满了泥的手,伸给雷汀若看。
      “何必拘谨?”雷汀若浅浅一笑,拿旋子斟满另一盏酒,又移过一副干净的碟箸,“请坐。”
      秦天锡朝雷汀若略一欠身,来到船舷边,弯腰用江水洗了洗手,却才回到矮方几旁,盘膝在雷汀若对面坐下了。

      “我还是觉得……”二人对饮了一盏酒,雷汀若说道,“你很不知礼数。”
      “我只是觉得……”秦天锡拿旋子给雷汀若斟满了酒盏,淡淡的说道,“口头上道谢,仿佛无用。”
      “那我今日给你一个‘有用’的机会。”
      “你打算寻谁去打一架?”
      “你不要以为只有在打架时救下我才算谢我,还有,以你眼下的功夫,我打不过的人,你也打不过。”
      秦天锡盯着雷汀若那张瘦圆脸和那微微有些翘的下巴沉默了片刻,下意识的暗暗咬了咬牙关。他不得不认,雷汀若这句话,他无言以对。
      “秦小哥,”雷汀若仿佛看出了秦天锡心中的念头,淡淡一笑道,“你不要泄气,在你这个年纪的人当中,你已经很不简单了。”
      “你知道吗?”稍停片刻,她接着说道,“我今年二十二岁,认得的人当中,除了我父母和我姑爹,没有人知道我名字是从哪句诗中来的,包括我姐夫。你,是头一个。
      所以,我觉得你不是寻常人。所以,我才愿意在你被我姐夫追赶时救下你。”
      “所以……”秦天锡沉声说道,“你要拿来让我感谢你的题目,也定然不会简单了?”
      “怎么?索溪门掌门亲自调教出的、文武双全的高足,也怕了?”
      秦天锡紧紧捏了捏酒旋子的把儿,舀了一旋子酒斟到自己的盏子里,仰头一饮而尽,把酒盏往方几上轻轻一顿,眉眼一剔,朗声说道:
      “说!”
      “我只须你回答我几个疑问。”
      “你问吧!”
      “你回不回答?”
      “回答,不过,保不得让你满意。”
      雷汀若格格一笑,也陪了一盏酒,俄顷,她双眸中闪现出一缕异样的光,身子朝秦天锡倾了几分,沉声问道:
      “回答我,你们岁旦盟,想探查我湘楚盟的甚事?”

      秦天锡瞧着雷汀若那双异样的眸子,自己的一双眼珠云飞也似转了十数圈,脑海中一时间掠过了无数个念头……
      雷汀若如何知道岁旦盟派出了人手去查探那些事情的?
      岁旦盟查探的是千红阁、浔阳帮、还有那两个来历不明的向八曲门贷银的人,如若雷汀若知道这些,那是不是说,季家庄、或曰湘楚盟,跟这些帮派有干连?
      雷汀若提到自己的名字时,为何偏偏要提及她姐夫杜奕峦也不知道来历?
      杜奕峦既是季家庄季养德的女婿,那他和千红阁的袁良秋定然不是正经夫妻。雷汀若半夜三更把船泊在长沙城外的江面上独自饮酒,她多半知道杜奕峦有这么个露水夫妻。闻着她身上散出的气味,她今夜确实已喝了不少,那么,她是否对杜奕峦……
      秦天锡年纪尚轻,他不大弄得清这些男女之间的情事;但季家庄或湘楚盟是否跟千红阁等帮派有干系,却是万不可等闲视之的!

      秦天锡盯着雷汀若沉默良久,雷汀若却也不催他回答,反倒拿箸子虚点着方几上的菜肴,示意秦天锡随意吃一些。
      秦天锡知道,如若今夜他始终沉默,他便输了。
      “雷小姐如何知道,我们在查探事情?”
      “眼下是我在问你。不过,我愿意回答你这个疑问。堂堂索溪门掌门的高足,长相也一表人才,今夜披头散发,穿得破破烂烂,还在脸上手上都抹了泥,你不要告诉我你是去‘小瀛洲’寻欢的。”
      “多谢,我本想再问你一句,不过,我打算立刻回答你。”
      “请啊!”
      “我今日是来查探‘千红阁’的。”
      “噢?那我姐夫做什么要追你?”
      “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一听秦天锡说出这句话,雷汀若不由得蓦的变了脸色,胸脯一上一下深深的起伏了一番,忽然喉间咕容的一声响,她紧紧抿住口唇,右手死死揪着矮方几的边缘,才算没当着秦天锡的面出丑。

      “雷小姐,”瞧着雷汀若的面色慢慢回复过来,秦天锡才接着说道,“我这回答,你可满意?”
      雷汀若仿佛料到秦天锡会这样回答,她盯着秦天锡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我能否再问一句?只问这一句了。”
      “不妨。”
      “岁旦盟这次就派你们只盯着千红阁吗?”
      “我只盯千红阁。”
      “好吧……”雷汀若又浅浅一笑,“我们之间,算是谁都不欠谁了。日后有暇,请来襄州府季家庄一叙。”
      “多谢!在下告辞!”

      秦天锡攀上德润门的城墙,复又跳进了府城内。
      他立在城根下,踌躇了片刻。
      回天马山断然是不行的!在这里待了一整日,除了探到季家庄的女婿跟千红阁一个女人偷情外,什么都没查到,哪里有脸回去!
      何况,郑柳盈尚不知下落,他也万不能撇下她一个女孩儿独自离开!

      略略辨了辨方向,秦天锡便拔步往城东而去。
      再次回到袁良秋所住的那条巷子口时,天色已近四更。
      秦天锡四下扫了一眼,街道仍是一片岑寂……
      他沿着巷子往里行了一刻,路经一处岔道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自己这边传来。
      他隐在岔道拐角处的墙檐底下,偷眼往脚步声的方向一瞧。
      月光下,映出了郑柳盈那急匆匆飞奔的身形。
      秦天锡赶紧欺身上前,一把扯住郑柳盈的手臂,在她惊叫出声之前堵住她的嘴,轻声说道:
      “盈姐,是我。”
      郑柳盈瞧见秦天锡的面庞,方才神定,指了指她身后道:
      “袁良秋。”
      秦天锡拉起郑柳盈的手,飞步回到巷子里,正打算往西逃,却见那条南北向的大街上,朗月曳着一条人影,正朝这巷子口缓缓而来。
      秦天锡定睛一瞧,这人影极是眼熟。虽一时想不起是谁,但必是敌方无疑。
      当下他不禁一阵惶惑,顷刻间竟怔立在了原地。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扭头对郑柳盈说道:
      “盈姐,去……”
      “去袁良秋家!”
      “去那人家里!”
      二人一同说出了主意。

      眼下二人来不及去感慨他们的“心有灵犀”,秦天锡仍捏着郑柳盈的手,拉着她一同朝巷子内里飞奔,来到袁良秋宅子的墙外时,他们仿佛听到袁良秋已同恰才大街上那人会了面,正在说话。
      二人一齐纵身,跃入了墙内。
      来不及细看这宅院内的荼蘼架、芭蕉树和秋千凳,秦天锡扯着郑柳盈摸到屋子的后窗下,就着月光看了一眼。
      这屋子坐北朝南,后房的西屋,窗子开着半边。
      郑柳盈从墙根下摸了一块碎石,啪的掷了进去。
      屋内无声,二人一前一后,翻身钻了进去。
      来不及细瞧屋内的陈设,秦天锡见这屋子靠东墙放着一个立柜,便踅将过去,拉开了下半边的柜门。
      下半边柜里,左侧放着两口木箱,右侧叠放着几身衣衫。
      郑柳盈俯下身去,把那几身衣衫搬到木箱上,腾出一小块空地,自己先钻了进去。
      秦天锡撩开破衣的下襟,从裤腿内侧拔出了一口短刀。
      一阵钥匙开锁的咔嗒声已然从前屋传了过来。
      秦天锡钻进立柜,挡在郑柳盈身前,随手拉上了柜门。

      秦天锡刚刚关上柜门,立刻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两团软绵绵的物件。
      他意识到这是什么,赶紧把身躯朝柜门方向挪了挪。
      可这毕竟只是个柜子,一半边兀自堆放着木箱和衣物,余下的半边显然极为逼仄,能装下两个人,已是大为不易,压根容不得秦天锡和郑柳盈二人的身躯间有甚空隙。
      一时间,秦天锡只感觉浑身血脉渐次贲张起来……

      郑柳盈的心头也疾如鹿撞。虽然她知道双方的父母都有意让他们二人结亲,可毕竟年纪尚轻。自她满十岁以来,除了她父亲郑良嗣,她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可今夜,她不但被秦天锡牵着手东奔西蹿了半晌,眼下兀自挤在同一个柜子里,自己前胸的尴尬处还紧紧贴上了那个男人的后背……
      然而,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还不坏。
      她的左手在柜里缓缓摸索了片刻,摁上了秦天锡的左手。

      霎时间,秦天锡的心头仿佛被雷电击了一记!
      不过他很快便回过了神,偷出左手的大拇指轻轻抚了抚郑柳盈的手指,便凝神屏气,开始听着柜外的动静。

      一阵嘁嘁嚓嚓的脚步声走进了这间屋子,几下叮叮噌噌擦火具的声音过后,一缕微弱的亮光从柜外渗了进来。
      接下来便是几声咕咚响,当是屋里的人在移动木凳之类。
      “良秋,今晚怎么了?你这般焦躁。”
      这声音极是耳熟,秦天锡细细一想,这人必是正月间在襄州府唐兴寺遇见的千红阁的刘五妹无疑!
      怪道恰才所见月光下的人影这般眼熟!

      “他欺负你了?”
      “……”
      “你跟他吵架了?”
      “……”
      这个“他”,自是季家庄的杜奕峦无疑了。而回想起正月十九日那晚在潮宗门码头见到的情形,刘五妹显然是知道袁良秋同杜奕峦的情状的。

      “五姐,”这是袁良秋的声音,“今晚……有人盯着我们。”
      “啊?什么人这么大胆!”
      “一个叫花子,一个歌女。”
      “装扮的吧,逮着了没?”
      “奕峦去追那个花子,有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我同那个歌女过了几招,在这左近的巷子里追了许久,还是追丢了。”
      “你觉得……会不会是季家庄的人?”
      “我觉着……应该不会。每次他都是真的有买卖要来长沙府谈,我们才会面。而且,他是季家庄的姑爷,庄里的底下人不会这么大胆来盯他的梢吧?”
      “底下人当然不会这么大胆,不过,我可听说他老婆是个母老虎。”
      “我……跟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老婆如果真是个母老虎,早该发觉了,难道等到这时候才派人来盯梢?”
      “如果这么说……”沉默片刻,刘五妹开口说道,“我倒真盼着是他老婆派人来盯着你们。”
      “你是说……”袁良秋的语气有些惶急起来,“盯着我们的人,是岁旦盟的?”
      “我大约知道是谁了……”刘五妹沉沉的说道。

      柜里,郑柳盈的左手忽然紧紧的捏住了秦天锡的左手……

      “是啊……”袁良秋也恍然大悟般的说道,“一个月前,咱们带那些人去‘聚仁钱庄’存银子的那天晚上,就有两个人跟着我!”
      “有一个人我一定见过!”刘五妹这句话让秦天锡禁不住后脊一阵发凉……
      他还记得,正月十八日那天,他在襄州府黄家湾探见千红阁的人纠合当地的乡民一同去长沙府,第二次遇见了刘五妹。那天,他们二人险些在镇子上厮打起来。刘五妹离开时,秦天锡分明从她柳叶眉下的一双眸子里看见了两道凶光。
      这凶光,让他感受到了一股丝毫不打折扣的杀气。
      今日,从刘五妹这句话里,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一模一样的杀气……

      “是谁?”袁良秋急切的问道。
      “……”
      “五姐,这干系到我们能不能成事!”
      又沉默了片刻,刘五妹还是开口了:
      “索溪门的秦天锡。”
      “端木长东的弟子、天马山秦瑞安的儿子?”
      “嗯,就是他。”
      “我们存个银子而已,贷银的人也不是我们千红阁的人,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你知不知道,浔阳帮杀了他们的人!”
      “杀了谁?”
      “八曲门掌门的老婆。”
      一听刘五妹说出这句话,秦天锡和郑柳盈两只左手不由自主的握到了一起。
      可算探出些有用的消息了!

      “这些人……”袁良秋说道,“也未免太急了些……”
      “没法子,二十年前,浔阳帮跟岁旦盟结下了死仇,眼下这个当口,他们有点急不可耐,也不奇怪。”
      “嗯……五姐,咱们下一回存银,定在何时?”
      “先等等,看他们贷银的事办得怎么样。”
      “那好……啊……”袁良秋打了一个哈欠,“闹腾了一个晚上,真的撑不住了。五姐,就在我这里对付一夜吧!”
      “算了吧!万一他来了,我还得给他腾地方……”
      “他今晚……”袁良秋幽幽的说道,“肯定不会来了……”
      “好吧!”随着刘五妹说出这两个字,一阵嘁嘁嚓嚓的脚步声竟离这柜子越来越近……
      霎时间,两个人的左手死死的握在了一起!
      郑柳盈将右手伸进嘴里狠狠的咬着,不然她铁定要喊出声来……
      秦天锡牙齿咬着嘴唇,右手紧紧的捏着短刀,预备着柜门一开,立刻一刀捅将过去!

      “……拿床被子给我盖。”
      这句话的声音已同秦天锡的脸颊只有一门之隔。
      随着话音,一道阴影扑将来,挡住了原本从柜外渗进来的微弱的亮光。

      刹那间,郑柳盈感觉她的心跳仿佛立刻便要停滞了一般……
      秦天锡却觉得他的心脏立刻便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一般……

      “五姐,不愿跟我挤一床被子?”袁良秋这句话仿佛将刘五妹开柜门的举动迟滞了片刻。
      “嘿嘿,我看是你被子里容不下别人吧,尤其是容不下女人。”
      二人嘻嘻格格的调笑,不过瞬间之事,秦天锡和郑柳盈却仿佛觉得熬了一个月……
      秦天锡感觉郑柳盈的心要透过她的前胸,跳进他的后背。
      郑柳盈感觉自己的前胸已然湿透,不知是被自己的汗水、还是被秦天锡的汗水浸湿的……

      “五姐,被子不在下边,在上面。”
      秦天锡和郑柳盈感觉袁良秋这句话简直就是神女说出的天籁!
      “哎?别是这底下藏着季家庄的姑爷吧!”
      这简直就是女阎罗说出的话!
      “五姐……”袁良秋唤了一声,秦天锡和郑柳盈便听到自己头顶“咕隆”一声响……
      一道微光已从立柜隔板的缝隙间透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当是袁良秋从立柜上层拿出了一床被子。
      而后又是“咕隆”一声,上层的柜门被关上了。
      柜门前的阴影缓缓离去,屋内灯火的微光又渗了进来。

      柜外传来刘五妹和袁良秋打水洗脸脚的声音,把残水倾出后窗外的声音,脱衣裳的声音,吹灯的声音,钻进被子的声音……
      “良秋,你同他这样,终不是长久的法子……”
      “五姐,但教我们大事得成,或许……”
      接下来是一片突如其来的沉默……
      “睡吧!”沉默片刻,刘五妹沉声说道。
      接下来,真的陷入了一片地府般的沉寂……

      秦天锡和郑柳盈一双左手仍死死握在一起,郑柳盈的右手兀自紧紧捏着秦天锡腰间的衣带。起初二人还因身躯紧贴而觉到尴尬,眼下却唯恐分开一寸……
      他们知道,眼下决计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从这柜里出去。

      也不知就这样静默了多久,一柱香?两柱香?半个时辰?
      柜外传来袁良秋说梦话的含糊声,俄顷,又传出来一个人磨牙的声音。
      秦天锡觉得,眼下再不走,就真走不成了。
      他用左手轻轻捏了捏郑柳盈的左手,接着缓缓扭过头去。
      他的左脸颊仿佛摩上了一片轻软,郑柳盈一呼一吸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秦天锡来不及去细细感受少女身躯弥散出的清芳,他从嗓子眼里小心翼翼的挤出这几个字:
      “我——们——出——去——”
      郑柳盈略一点头,她的额角便立时同秦天锡的额角触到了一处。

      秦天锡轻轻挣脱郑柳盈的左手,拿捏着轻得不能再轻的力道,把柜门推开了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缝。
      他听得床上睡着的两个人仍无觉察,便麻着胆子,把柜门推开到一个人能钻出去的空档。
      北墙的后窗半支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略略勾勒出屋子里桌、凳、床的影形。
      床上笼着纱帐,帐内偶或传出床上人翻身的响动。

      秦天锡把郑柳盈从柜里轻轻拉出,示意她先到窗子下伏着。
      郑柳盈依言,踅到窗边矮下身子;秦天锡则返过身,把柜门轻轻复原。
      而后,他也踅到窗边,收起短刀,一手握住窗杆,一手将窗子全部推起,郑柳盈会意,轻轻一纵,跃出了窗外。
      郑柳盈身躯落地,立刻替秦天锡托起了窗子,让秦天锡跃将出来。
      二人刚刚小心翼翼的将窗子还原,忽然听到屋内传出来一阵悉簌声,紧接着,便是床略微摇动的声音。
      二人登时吓得魂不附体,郑柳盈险些没喊出声来!
      秦天锡一把捏住郑柳盈的手臂,扯着她一同俯身,隐到窗下。

      “干吗?五姐……”
      “尿急。”
      接下来便是嘁嘁嚓嚓的脚步声,掀马桶盖的咕隆声,还有那一阵尴尬的声响……
      而当那尴尬的声响发出时,秦天锡瞧着郑柳盈,朝东边指了指,示意二人绕到宅子的东墙处去。如此,即便刘五妹方便完、暂无睡意、想推窗看看夜景,也瞧不见他们二人了。

      当下二人俯着身子,疾速绕到东墙下,随即一鼓作气,翻出了宅院。
      刘五妹盖上马桶,倒了杯水喝下,果然来到北墙处,掀开了窗。
      仿佛有一阵脚步声从宅院外隐隐传来,或许便是更夫吧……

      秦天锡拉着郑柳盈的手,一路狂奔到这巷子口,方才停下脚步。
      蓦的,他一把扯过郑柳盈,将她的身子紧紧搂在自己怀里。
      二人初时双手相牵、肌肤相触,皆因不得已而为之。眼下他们一同历经一夜的心惊肉跳,此刻方脱大难,情之所至,禁不住热火盈天……

      相拥一刻,郑柳盈仿佛忽然感觉身后有一股无形的气息压将上来,她登时心头一凛,双臂微一用力,将秦天锡推了开来。
      秦天锡在拥着郑柳盈时,虽然闭着双眼,可显然也感觉到了这股气息,当下他睁开双眼,一把将郑柳盈拉到了自己身后。
      已然悬到西天头的月,扫亮了此人的半边脸颊。
      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一副并不甚粗大的眉眼,一双给他面庞平添上几分凶相的厚嘴唇……
      正是袁良秋的情郎、季家庄的姑爷——杜奕峦!

      秦天锡脸上抹了污泥,兼之又是夜里,只须二人相隔有一丈来远,他便不担心杜奕峦认出他来。但如若觌面交手,那可就难说了。
      毕竟,岁旦盟和湘楚盟,虽来往不多,可也并无嫌隙。若是因今夜之事惹起两个盟会之间的争执,却也委实不妙。
      何况,岁旦盟的人假扮乞丐去窥伺湘楚盟季家庄姑爷的私隐,确也太不像话——虽然他本意要窥伺的是千红阁的袁良秋。

      秦天锡把郑柳盈掩蔽在自己身后,一边缓缓后退,一边低声教郑柳盈快些走。
      “往西逃,出德润门,叫船回天麓门!”
      郑柳盈一把揪住秦天锡的胳膊,将嘴凑到他耳畔,悄声说道:
      “做梦!难道我就被你这么白抱了!”

      “我倒来看看,是哪里的乞丐,偷偷跟着我,而后又跑到这里来找了个女人亲热!”杜奕峦的嗓音并不高,可此刻却蕴着一股恶狠狠的凶气,同一个月前在襄州府瑶湾镇的那彬彬有礼,判若两人。
      秦天锡一边护着郑柳盈缓缓后退,一边打定了主意。
      能不动手,自然不要动手;真要动起手,也得设法不让他认出自己来;可如若真的被他认出了,那拼着两败俱伤,说不得也得把他干掉了。
      把他干掉了,他秦天锡便永远只是个来历不明的乞丐。即便那在湘江边的船上独自饮酒的雷汀若知道是他干的,却也无丝毫凭据。

      然而正当他劲贯双臂、打算动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陡然撞入了他的耳鼓:
      “哎?姐夫,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街上?”
      两道人影,从西面朝东缓缓而来,立在了那条南北向大街的街心。
      一个是雷汀若,另一个是她带在船上的使女凌娟。

      一见雷汀若,杜奕峦停下了他朝秦天锡逐次进逼的脚步。
      虽然适才在江边,他曾问过雷汀若是否见到一个乞丐从城墙上跳下来。可此刻那“乞丐”就在眼前,他却不知该如何言语,总不能说这乞丐在偷窥他跟千红阁的袁良秋偷情!

      “啊……汀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酒喝多了,上岸来醒醒酒。姐夫,这人……”
      说着话,雷汀若指着衣衫褴褛的秦天锡:
      “是不是就是恰才你说的那个从城墙上跳下来的乞丐?”
      “啊……汀若你说笑了,我不认得他。”
      “姐夫,船就停在德润门外,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杜奕峦扫了一眼秦天锡,随即转向雷汀若说道:
      “也好,我今晚酒也喝多了些,一同回去吧!”
      言讫,他转过身,也不理会秦天锡和郑柳盈,大踏步朝西边走去。
      雷汀若朝秦天锡看了一眼,也转身去了。

      瞧着杜奕峦和雷汀若的背影融进夜色里,郑柳盈忽然双膝一软,蹲下了身子。
      秦天锡也蹲下身子,扶着她的双肩,将她轻轻揽入怀里。
      “盈姐,不要紧,今晚……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刚刚说完这句话,忽然一阵嗑嗒嗑嗒的马蹄声夹杂着辚辚的车辙声,从北边传将来……
      秦天锡蓦的跳起身,噌的将裤腿内侧绑着的短刀拔了出来!

      “这一天一晚,怕是吓得不轻,也难为他们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北面传过来。
      秦天锡这才定睛一瞧,北面停着一辆温车,车畔立着天马山周克俭的夫人曹媛和他们的女儿周茜,天马山大当家马青的儿子马宸阳正手握皮鞭,坐在车夫的位子上。

      二月十四日的天麓门之会,众人议定,让端木长东去苏州府投递文书,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体报知岁旦阁。而端木长东之意,须得偕卫九兰同行。于是,天麓门给端木长东之子端木诚拨了马匹,让他去湘西府索溪门带母亲卫九兰前来。
      端木诚策马一路紧赶慢赶,二月二十日的傍晚时分,他已傍着索溪东岸望北而行,眼见得天黑前,便可到达索溪门。

      前方已能看到索溪门的竹栅墙垣,而那疯人向非所住的孤零零的吊脚楼屋,也已显现在端木诚的左方。
      索溪西岸、索溪门大院门外,一行约莫五七人,正鱼贯而出。端木诚定睛望去,像是他母亲卫九兰领着大师姐方苒,正送几位客人出门。
      端木诚策马蹚过索溪水面,来到西岸一瞧,原来是慈利县城经营山货的几个客人,当是来索溪门商谈山货买卖之事。
      当下端木诚下得马来,朝那几位商人施礼。
      “哟,大公子回来啦!”

      送走了那几位客人,端木诚大呼了一声“妈”,便牵着马大踏步朝前而去。
      然而陡然间,他发现溪水下仿佛有动静。
      “妈,当心!”端木诚一边呼喊着,一边从马鞍侧畔拔出雁翎刀,飞步上前。

      哗啦一声水响,溪水下跃出一道人影,直扑向卫九兰……
      端木诚纵身跃起,一刀劈去,可终究差了有一两尺远。

      刹那间,立在一旁的方苒一把扯开卫九兰,挥拳朝那水底的刺客捣去。
      一阵劈啪扑哧声响过……
      方苒缓缓软倒在地。
      一道人影朝西面的重山飞身跃去。
      端木诚刚刚追出二十来步,忽听到母亲在身后喊:
      “诚诚,别追了!回来!”
      声音兀自带着颤……
      他停下脚步,踌躇片刻,还是依言转了回去。

      卫九兰跪坐在地,怀里抱着方苒,不停的唤着:
      “苒苒,苒苒,你别睡!别睡!”
      几个索溪门的弟子急急火火从墙垣内奔出,一个弟子奔出一半,又急急火火的奔回去叫门内的医人。

      “大师姐,大师姐……”
      方苒左手紧紧捏着卫九兰的手,右手中捏着一块破布。
      这是一块佩着红色镶边的衣领。
      看到这块衣领,卫九兰和端木诚都知道出手行刺的是谁了。
      “苒苒,你不要死……你不能死……”
      方苒胸口,插着的是一根竹签。
      这竹签约有四指粗细,插进她身体的那头,显然是削尖了的。

      索溪门内的医人也已冲出,半跪在方苒身前,瞧了瞧伤口,又搭了搭她的腕脉,随即看着卫九兰,无奈的摇了摇头。
      “师……师母,我……想……单独……”
      卫九兰看着身畔围着的一群人,带着哭腔说道:“你们先去。”

      “师……母,兰……兰姐……我能……叫你……兰……姐吗?”
      “兰……兰姐,叫我兰姐,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我……我对东……东哥,有非……非分之……想,兰姐,你不……不怪……”
      “苒苒,你……你说什么话……我……我要早知道,我……我让长东娶……娶你……”
      “兰姐……你……真好,我……真开……”
      最后那个“心”字,终究没能从方苒口中说出……
      她合上双眸,轻轻倚在卫九兰怀中,脸颊上仿佛浮现出最后的笑颜。

      众人草草收拾了方苒的遗体,拿木板做了一副薄棺暂且盛殓,停在方苒自己的居室内。
      卫九兰强撑着安排众弟子处置了这些,眼前一黑,咕咚栽倒在了方苒的灵前。

      卫九兰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自己屋内桌上的烛光,一个贴身伺候的女弟子趴在她床沿上睡得正香,自己的儿子端木诚却直挺挺的立在桌旁。
      见到卫九兰睁开了眼,端木诚忙上前两步,半跪在她床边,轻声说道:
      “妈,感觉好点了吗?我给您倒杯水。”
      卫九兰点了点头,半支起身子,惊醒了那女弟子,她忙拿了个软枕,垫到卫九兰的背后。

      卫九兰喝下几口端木诚端给她的热水,心口舒服了许多。
      “妈,我们都知道是谁害了大师姐,就是那个住在溪水边上的……”
      卫九兰长吐了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缓缓说道:
      “这个人跟你爹和我都结了死仇。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妻子和妹妹,都死在你爹的手上。后来,他疯了,你爹不忍再杀他,所以把他安置在那里住着,养了他二十年。今日看这情形,要么他当年是装疯,要么是这二十年里他慢慢好了,隐忍到今日,终于出手报仇。可惜……杀错了人……”
      “啊……诚诚,”停顿片刻,卫九兰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你有没有教门内的师兄师姐进山去搜人?”
      “妈,对不起……”端木诚双膝跪下说道,“儿子想着,天色将晚,那山里,白日里兀自认不清路,这个时候教师兄师姐们去搜山,万一再折了人,那……”
      “诚诚,”卫九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扶起端木诚,欣慰的说道,“你能这么想,妈很喜欢。妈就是怕你教他们去搜山啊!”
      “妈,今晚您先歇着,这次爹派我回来,是给您捎书的。”
      “妈没事。上次天锡回来,我就知道,今年怕是要出大事,想不到,我们这里,倒先出了大事。”
      “诚诚,”卫九兰又喝了几口热水,接着说道,“拿书信来我看。”
      “妈……”
      “怎么?信不过你妈?二十年前,你妈敢从天麓门破门而出,你觉得我是个扛不住事的女人吗?”
      端木诚浅浅一笑,从怀里掏出端木长东的书信,递给了卫九兰。

      卫九兰看过书信,手垂到了膝上,双眸茫然般望着前方……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一天,在苏州府一家客店里……
      她躺在被子里,听着隔壁客房端木长东和天麓门的大小姐林芳幽说话。

      “往后的日子,真的很难厮见了。有些话,很想趁今晚说了。”
      “就在这里说吧!”
      “敞着门说,你不怕她听到?”
      “我怕她听不到。”
      “怎么说?”
      “她听到了,便什么都清楚了;她若听不到,怕是要瞎猜疑了。”
      “我以为你们也差不多了,你还担心她信不过你?”
      “瓜田李下。”

      她还想起了二十年前,在豫章府城外、滕王阁左近的客店里,端木长东夜里敲她客房的门,把她从床上叫起:
      “林大小姐约我夜里三更去滕王阁,你一起去?”
      她盯着端木长东看了半晌,仿佛在端详一个怪物。
      末了,她扑哧一笑,说道:
      “半个月前,还在苏州的客店里,那天晚上,我就信你不会干出什么别的事了。去吧!”

      二十年后,为岁旦盟应对敌手进袭的事,端木长东要去苏州府见林芳幽,他仍是要她同他一起去。
      嫁夫如此,夫复何求!

      (待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