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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君 “侯爷,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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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该吃药了。”
丁繁缕小心上前,扶起榻上的老人。
老人的身体已经瘦脱了形,花白头发枯如干草,面色蜡黄泛青,出气多进气少,俨然只剩一副被病痛掏空的躯壳。
而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是她的夫君。
已经六十七岁高龄,比她大了整整五十岁的……夫君。
丁繁缕托着老侯爷的脖颈喂了汤药,玉手帮他顺两下,再用帕子给他擦净嘴角和下巴上的药渍,然后退出老侯爷的寝屋。
老侯爷见不得风,屋内常年门窗紧闭,药气和炉香混在一起,气味浑浊。
丁繁缕走出来大吸一口气,秋冬的寒风立即沁透了鼻尖。
今年京城冷得早,九月初就下了霜,如今十月中,眼看就要见雪。
丁繁缕端着药壶去倒药渣。
她嫁进这靖远侯府做妾已有一个月,从没出过老侯爷的院子。
只知道侯府大得很,轿夫把她抬进门的那天,拐了数不清的弯才进的老侯爷的观松居。
她本是小门小户出身,母亲靠着外祖传下来的医术开了家医馆。
可三年前母亲染病,医馆生意一落千丈,父亲还用家里多年的积蓄纳了小妾,自那以后她和母亲的日子苦不堪言。
直到今年七月,传闻靖远侯病重,眼看就要归西,老侯爷次子请来茅山道士做法,为父祈福。
那道士当场批了个八字,说寻得此女可为侯爷续命。
次子大喜,立即派人遍寻对龄未婚女子。
这才寻到了丁繁缕的头上。
丁繁缕一辈子没这么倒霉过,八字与那道士批的一字不差。
侯府认定老侯爷命不该绝,以黄金百两为置身钱,向她父亲求纳良妾。
她父亲哪禁得住这般诱惑,莫说黄金,就是白银百两,她父亲也断不会有多少犹豫。
可叹她母亲身子孱弱,得知此事跟她父亲大闹了一场。
她父亲扬言要休妻,她母亲被气昏过去,家里乱得不可开交。
丁繁缕不忍看母亲为她争辩,干脆自己找上父亲,要求置身钱拿去给母亲治病,否则她宁愿去跳江也不嫁。
她父亲一口就答应下来,不仅为她母亲找来了京城赫赫有名的大夫,连药草也换成了最好的。
可叹她母亲还是为了她的事郁郁寡欢,丁繁缕心里虽然也不甘心,但又能怎么样呢。
她原本也没指望靠嫁人来逆天改命,二次投胎。
对她来说,是嫁于平凡百姓蹉跎一生,还是被纳进侯府侍候老人耽误一生,都没什么区别。
眼下等老侯爷亡故了,她就自请离府,然后重新开家医馆,也不算枉顾母亲和外祖传给她的医术。
时候还早,丁繁缕倒完药渣就在廊下坐着吹风。
旁的事有下人做,她只管侍候老侯爷吃药用膳。
可老侯爷日里大多糊涂着,清醒时最多眼睛睁开条缝,嘴上也还是含含糊糊的说不清话。
丁繁缕每日都悄悄给老侯爷把脉,然后依着病情和大夫开的方子,斟酌用药。
虽说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但多少能让老侯爷多喘口气。
“姨娘,这会儿风大,您回屋歇着吧。”兰心拿了件外衣给她披上,“二爷特意嘱咐让我们顾好您的身子,侯爷还全指着您呢。”
“知道了,我坐会儿就进去。”
兰心转头去忙了。
片刻后,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丁繁缕见过几次,是侯府体面的管事嬷嬷,婆家姓沙。
不过观松居平日少有人来,那些小辈仗着侯爷糊涂了,便自发免了晨昏定省。
下人们更是从不叨扰,今日突然有人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丁繁缕待人走近便站起来。
“丁姨娘怎在这儿坐着,当心着了风寒。”沙嬷嬷随口关切了句,便急着问,“侯爷可醒着?”
“刚睡下,嬷嬷有什么事?”
“大喜事!”沙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既然侯爷睡下了,那就劳烦丁姨娘转达了,等侯爷醒了您且告诉他,就说边关捷报,我军大胜,小侯爷不日就将回京啦!”
丁繁缕双手交握,搅了搅手绢,连连点头:“果真是喜事!”
“是啊,咱们小侯爷出征半年,原以为赶不上年关,若眼下班师回京,腊八前就能到!”
“等侯爷醒了,我立刻禀告。”
“侯爷最疼小侯爷了,为着小侯爷,侯爷也会把精神养好的。”
送走沙嬷嬷,丁繁缕坐回廊下,心中五味杂陈。
小侯爷,霍璟城,今年十九岁。
传说十四岁就领兵打仗,十六岁只身杀入敌营取敌将首级,一柄长枪战无不克。
沙场上的玉面修罗,闺阁内的情窦怀春,孩童中的传奇枭雄,京中可谓无人不知。
这样的人,光是响当当的名号就足以叫人闻风丧胆。
丁繁缕只盼他能像侯府其他人一样,少来些观松居,免得哪日自己不小心冲撞了这位爷,被他一杆长□□死。
接下来这段时间,侯府里热闹极了。
采买、置办、洒扫,府中下人忙得不亦乐乎。
饶是僻静避世的观松居,也不免被这股欢庆波及。
进腊月的第一天,沙嬷嬷又来了一次。
说宫中给了准信儿,大军七日后进京,小侯爷先去金銮殿献俘述职,陛下会设宴庆功,等宴会一散小侯爷就回家。
侯爷亲耳听着,高兴得连米粥都多吃了半碗。
七日后正好是小寒,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所谓“小寒见三白”,这天从早起就开始下雪。
丁繁缕换上厚厚的棉衣,把冻僵的下巴缩在毛领里,怀中抱着个汤婆子煎药。
府里的人今日燥得很,下人们一会儿来传“小侯爷进城门了,一身银甲红披风,坐在高头大马上好不威风”,一会儿又传“小侯爷进宫了,天子冒雪亲迎,无上恩宠”。
丁繁缕像听说书一样,听着兰心绘声绘色地描述。
到了晌午吃饭,就连老侯爷都按捺不住向她打听,“什么时辰了?”
老侯爷鲜少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丁繁缕帮他掖好被子,“侯爷别急,才午时三刻。”
“外头这么亮,是下雪了吧?”
丁繁缕循着侯爷的视线看了眼透光的纸窗,“是下雪了,下好大呢。”
“百姓都说小寒下雪是吉兆。”
“是啊。”丁繁缕扶着老侯爷躺下,“小寒下雪,来年丰收嘛。”
老侯爷将目光移到她身上看了看,“你这衣裳太薄了,叫沙嬷嬷给你多做几件厚实的。”
“多谢侯爷体恤,您午睡一会儿吧,待会儿药好了我叫您,等吃了药,人也快到了。”
等老侯爷睡下,丁繁缕从里屋走出来,掀开帘子,迎面就是一阵风雪交加的冷刀子。
她搓搓手,放在嘴边哈气,然后往小耳房走。
院子里被下人扫出了一条小路,可扫的赶不上下的,没一会儿小路就又被新雪埋了。
老侯爷一天三遍汤药,一遍不能少,除去医病,丁繁缕还在里面加了驱寒的药。
药快好时,兰心又跑进来了,一张小脸冻得通红,面上全是喜色。
她蹲到药炉旁烤火,笑嘻嘻地给丁繁缕讲外头的事。
“小侯爷就快到家了,二爷三爷还有几位少爷夫人全都去正堂候着了!”
兰心口中的这些人丁繁缕一多半都没有见过,这侯府上下正经主子就有十几个,像她这样的小妾通房更是数不过来。
但真正尊贵的,当属小侯爷了。
那霍璟城父亲是老侯爷的嫡长子,母亲是县主,外祖是皇帝的堂叔宁王,真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
只可惜他父亲年仅三十就战死沙场,母亲用情至深悬梁殉情,二人膝下独留霍璟城一个子嗣。
于是霍璟城从6岁父母亡故后就养在老侯爷身边,到如今老侯爷病重,霍璟城俨然已经成为了靖远侯府的主君。
这些事,都是兰心这几日同她讲的。
兰心是家生子,侯府里大小事她大多都知道,加上两人年纪相仿,待在小耳房里聊的没什么顾忌。
“你可见过小侯爷?”丁繁缕问。
“当然见过啦。”兰心自豪道,“我娘从前是伺候大夫人的,就是小侯爷的母亲,我从小就见过小侯爷,只不过他只懂得读书习武,不大亲近人,我们都怕他。”
丁繁缕点点头,“年纪轻轻就屡立战功,想必是一丝不苟的。”
“一丝不苟是何意?”
“呃……就是很认真很细致严肃的一个人。”
“嗯……”这回轮到兰心迟疑起来,“虽然听不太懂,但好像和小侯爷不太一样……总之姨娘见了就知道了,我们小侯爷可是万里无一的帅气俊朗!”
丁繁缕笑了笑没说什么,帅气俊朗与她何干。
她将熬好的汤药过滤一遍,然后把汤碗放在托盘上,盖上盖子,端着去老侯爷的卧房。
从耳房去卧房刚好能把滚烫的汤药放凉,一进屋,发现老侯爷自己靠着床榻坐起来了。
丁繁缕吓一跳,急忙走过去,把托盘放一边。
“您怎么起来了,当心风吹。”
她说完又去看屋里的暖炉,幸好炭火还很足。
“算着时候差不多了,就坐起来了,躺着腰酸。”
丁繁缕最清楚老侯爷的身体,他如今哪怕精神再好,说话睁眼也都是靠强撑,无非是不想给太多人瞧见自己的病态罢了。
她心领神会,取来梳子上前,“那我给您梳梳头发吧。”
她给老侯爷干枯的头发抹上柏油,然后重新将头发束好盘髻。
盘好头发,人也显得精神不少,老侯爷看着镜中的自己,浑浊的眼睛都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忙完这些,丁繁缕服侍老侯爷把药喝了,给暖炉添上新炭后就端着空碗出去了。
雪比早上小了许多,星星点点的雪花像剔透的碎玉,轻飘飘落下来。
丁繁缕一抬头,看见一行人正浩浩荡荡从院门处走过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公子肩宽腿长,俊逸非凡,一身玄色窄袖衣袍,走在人群前仿若鹤立鸡群,金色绦带束腰下悬挂着一枚月白冷玉,正随他矫健的步子轻晃着。
待人群走近,丁繁缕才看清这位公子的长相。
面如冠玉,周身却带着冷硬肃杀之气,眉眼凌厉迫人,桀骜不驯,叫人不敢与之对视。
想必定是那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小侯爷了。
丁繁缕急忙垂下眼,退到一侧让开路,给众人屈膝行礼。
“侯爷已经醒了,诸位请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