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相》木易源

5、 第五章 旧事封笺，天命造假

　　整片藏玉天墟温润的青光忽然缓缓收敛几分，周遭漂浮细碎玉光点尽数凝滞悬停在半空，周遭安静到连众人细微的呼吸声响都格外清晰。玄寂自阴影缓步踏出，一身长衫素雅清冷，眉眼沉淀着历经万古岁月打磨出来的疲惫孤寂，周身没有丝毫凌厉威压，全然只剩漫长独处沉淀下来的淡然疏离。
　　陆免下意识绷紧身躯挡在同伴身前，拳头死死攥紧，心底过往认定正邪观念早已崩塌大半，依旧下意识保留戒备姿态。陈道司手中玉尺纹路微光黯淡下去，放弃立刻排布防御阵法，身为朝堂阵道司自幼熟读史书典册，此刻内心满是茫然纠结，过往信奉的规矩正史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刘琮皓侧身靠拢墙边阴影，习惯性隐匿身形，目光紧紧盯住来人一举一动，擅长识人辨心的他能察觉对方心底没有半点杀伐戾气，只剩下绵长无尽的疲惫。苏清辞怀中祖传竹简不停微微发烫，竹简似乎对玄寂本身有着本能的呼应，无数残缺古文在卷面来回流转翻涌，仿佛急于揭开被尘封掩埋的陈年旧事。
　　唯有高瑾和神色平和沉稳，眼底流转淡淡的青玉纹路，灵墟血脉隐隐和周遭地脉玉气相融，直面眼前这名被天下人冠以反派名号万年之久的男子。一路闯关历经时序迷阵、万影心劫试炼，他早已褪去年少懵懂，不会仅凭坊间流言史书定论去随意评判一个人。
　　“世人传言四处散播，称你破开七处归墟秘境，一心集齐七宝举行祭祀仪式强行复活逝去爱人，搅动天地秩序引来灾祸异象四起。”高瑾和语气平缓，没有质问敌意，只是单纯想要求证流传万古的传闻真假，“这份传言，从头到尾都是编造出来的谎话对吗？”
　　玄寂脚步停下，立身层层玉台之下，抬眼望向层层堆叠的九层镇墟祭坛，目光落在祭坛中心长年静坐留下的人形印痕，悠长一声轻叹在空旷墟境缓缓回荡开来。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不是戾气暴戾，而是无边无际的孤单煎熬，漫长万年独自守在这里，早已习惯无人理解、万人唾骂的处境。
　　“天道刻意编造流言散播人间，流传年岁太过久远，慢慢化作所有人深信不疑的既定事实。”玄寂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万古沉寂带来的沧桑感，“当初天裂浩劫尘埃落定之后，为了掩盖牺牲背后残酷真相，便捏造七宝复生的说法。刻意塑造出一个贪图私情、妄图逆天作乱的罪人形象，将所有知晓内情的目光全部引到我的身上。”
　　五人静静伫立原地认真聆听，心底纷纷掀起巨大波澜。历朝古籍、地方县志、阵道司封存卷宗全部记载玄寂野心勃勃，不惜打破封印惊扰山河只为一己私情。到头来真相却是他被凭空捏造罪名，背负万世骂名默默守在这里守护秘境，独自承担世间所有非议指责。
　　“为何偏偏选中你来背负所有污名？”苏清辞眉头轻皱，指尖摩挲竹简斑驳纹路，“当年参与补天封墟的先民数量繁多，唯独只有你被抹除名分，被扣上祸乱苍生的罪名。”
　　“因为唯有我一人不肯顺从安排，不愿配合封存真相。”玄寂缓缓道出缘由，目光望向地底深处镇压浊气裂隙的本源古玉，“我的爱人名为晏清，当年天缝开裂灾祸横行，单凭女娲炼制的七枚原石不足以彻底封死浊气源头。为加固封印杜绝灾祸再度蔓延，她自愿拆分自身神魂融入玉根之内，永世禁锢在地脉深处，日复一日消耗神魂力量压制躁动浊气。”
　　所有人神色一怔，原来晏清并非意外陨落离世，而是主动奉献自我牺牲成全世间安稳。她默默付出一切牺牲自我，到头来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天道彻底抹除，山河史册、文人典籍里没有只言片语记载她的姓名与功绩，世间众生从来不会知晓曾有一人甘愿献祭神魂守护苍生。
　　“献祭大功本该被世人永久铭记供奉，为何反倒要彻底抹去她存在痕迹？”陆免满脸不解，性格直率的他难以理解这般凉薄的安排，“默默奉献性命守住天地安稳，理应留下名号被后人缅怀，不该落得彻底消散于岁月之中。”
　　“知晓内情之人若是世代留存记忆，日积月累终究会有人质疑这套严苛天命规则。”玄寂缓缓解释背后缘由，语气染上一丝悲凉，“天道需要塑造完美平和的盛世表象，只留下女娲补天救世的恢弘传说。不能让后人明白太平岁月，是靠着无数生灵被迫牺牲禁锢换来的。抹除晏清所有踪迹，销毁相关记载，就能让这段残酷往事彻底尘封地底，再也无人探寻深究。”
　　陈道司内心受到极大冲击，一直恪守朝堂律法、信奉史书公正客观的他，第一次看清文字记载可以被随意篡改删减。史书只会挑选想要流传出去的内容记录下来，隐藏灰暗沉重的过往，一代代蒙蔽后世之人的认知。自己多年奉命巡查秘境异动，奉命捉拿所谓逆犯玄寂，从头到尾都是被既定说辞推着前行。
　　“我遍历七大秘境逐层解开封印，从来没有抢夺七宝打算开展复生祭祀。”玄寂道出自身真实目的，“七枚补天玉常年被困在地底镇压浊气，日复一日不断损耗本源灵力，玉石本身意识被困牢笼受尽煎熬。我想要集齐七玉并非复活任何人，而是寻办法击碎封印枷锁，解救被困玉灵，同时拼凑晏清散落各处的残魂碎片，让她得以挣脱禁锢迎来解脱，而非强行复活打乱天地轮回秩序。”
　　刘琮皓靠在石壁边缘，思绪飞速梳理所有线索，常年游走江湖见识过各类阴谋算计，此刻瞬间理清全盘布局：“散播七宝能起死回生的谣言，引诱心怀执念之人奔赴秘境寻宝。一旦有人集齐全部玉石，就会触发隐藏绝杀阵法，诛杀所有窥见秘密的闯入者，顺势加固封印，永久封存这段秘辛。”
　　“没错。”玄寂轻轻颔首，“执念深重之人会顺着流言奔赴各处秘境闯关夺宝，最终都会葬送在闭环阵法之中，彻底抹去探寻真相的苗头。岁月更迭一批又一批寻宝者葬身墟境，世人只会觉得觊觎至宝会招来灾祸，越发畏惧秘境，不敢轻易深究背后隐秘根源。”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一路上密室关卡侧重试炼人心执念，执念越深越容易沉沦覆灭，本质就是筛选收割被谣言蛊惑而来的寻宝之人。第一层时序迷阵扰乱记忆，第二层窥影墟直面内心执念，早早筛选剔除心志薄弱之人，留存下来的皆是心性通透不易被欲望裹挟之人。
　　“那你为何万年以来只暗中随行庇护我们，不早早现身直白讲明所有内情？”高瑾和出声发问，眼底青玉光泽微微晃动，“若是早点坦诚一切，我们最初便不会一心想着阻拦你的行动。”
　　“过早吐露真相，你们内心根深蒂固的认知会骤然崩塌，心智极易出现裂痕，反而会迷失前路。”玄寂目光落在高瑾和身上，眼神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需要你们亲身闯过层层试炼，亲眼目睹殉葬碑林、目睹人心百态、看清秘境层层布局，内心足够坚定之后，才有资格接纳这份被封存万古的隐秘真相。若是心智定力不足，知晓秘密只会深陷迷茫，甚至会被天道暗中降下气运反噬。”
　　五人沉默下来，回想一路走来数次濒临心魔沉沦，若是早早得知全盘真相，心智脆弱之时很容易被外界力量趁机蛊惑。一步步亲身历练蜕变，磨合团队羁绊，磨砺内心心性，才有底气直面沉重残酷的过往真相。
　　玄寂抬手一挥，玉台侧边石壁缓缓裂开一道狭长暗门，门内透出柔和暗淡的玉色微光，一条开凿工整悠长的石廊显露出来。
　　“暗门深处存放着当年遗留下来的亲笔笺纸手记，是当年一众守墟之人悄悄写下留存，躲过岁月冲刷与天道排查留存至今。进去翻阅一番，你们便能拼凑出当年浩劫完整始末。”
　　一行人放下心中戒备，跟随玄寂缓步走入狭长石廊，廊道两侧石壁镶嵌发光玉片充当光源，光线柔和昏暗，拉长一行人错落的身影。廊道墙壁刻着不少隐晦小字，都是当年守墟者隐晦留下的短句感慨，字里行间满是无奈与身不由己。
　　沿路前行途中，队伍自然而然分成两处小队。走在队伍后方的陈道司神色沉闷低落，一直在纠结自身坚守的准则是否本身就是一场骗局，行事刻板严谨的他一时间难以消化巨大的认知落差。素来散漫随性的刘琮皓放慢脚步陪在他身旁，轻声开口开导劝解，平日里互相拌嘴拉扯的二人难得沉静谈心，独处路途之间二人的情愫悄然升温，隐晦的羁绊愈发深厚。
　　前方路途，身形魁梧的陆免下意识放慢步伐，陪在高瑾和身侧。陆免心思淳朴简单，没有繁杂思虑，只明白眼前众人并非恶人，自己只想陪着身边同伴一同做出抉择，一路上默默照料高瑾和，细心留意周遭环境隐患，细腻举动慢慢烘托二人潜藏的感情线。苏清辞独自捧着竹简对照墙壁古文解读，凭借祖传古籍知识不断印证手记内容真假，冷静梳理所有线索逻辑。
　　走到长廊尽头，一间宽阔石室映入眼帘，室内摆放一排排古朴木质书架，书架上堆满泛黄笺纸、竹简手记、残破书卷，尘封万年依旧保存完好。房间正中央摆放一张石案，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手写书信笔记，都是玄寂与晏清当年往来留下的字迹。
　　众人分散开来翻阅各类手记笺纸，一字一句研读记载内容，完整拼凑出上古补天结束后的隐秘往事。天裂灾祸平息之后，看似山河安定恢复太平，地底浊气依旧源源不断向外翻涌。单凭女娲遗留七玉只能暂时压制，无法彻底根除隐患。晏清天资修为高深，看透长久封印只会不断消耗玉石本源，迟早会迎来封印破碎天地覆灭的结局，于是下定决心拆分神魂融入地脉玉根，以自身神魂当作枷锁牢牢锁住浊气源头。
　　一众守墟先辈心疼她的牺牲，想要留下事迹供后人铭记，却遭到天道禁令压制，但凡记载相关内容的书卷都会莫名损毁，书写之人也会莫名遭遇厄运。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隐晦刻字于秘境深处，私下书写手记藏匿密室之中，静静等待有缘之人前来发掘真相。
　　翻阅大半卷宗之后，第一道重磅反转浮出水面，众人脊背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集齐七块补天原石压根不存在复活逝者的能力，真正触发的是灭口封禁大阵。大阵启动会彻底锁死所有裂隙漏洞，杜绝一切破开封印的可能性，同时抹杀所有知晓秘密的生者，抹除相关记忆痕迹，让秘密再度沉寂万古岁月，再也无人能够探寻破解。无数被谣言引诱前来寻宝之人，全部沦为加固阵法的养料，至死都不清楚自己从一开始就踏入精心编织的骗局里。
　　陆免握紧拳头满心愤慨，只觉得这般布局太过冷酷无情：“为了维持表面的安稳，就能编织谎言诱导无数人送死吗？那些普通人只是听闻传闻心生执念，不该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天道只看重天地格局长久稳定，不会顾及单个生灵的命运悲欢。”玄寂语气平淡诉说残酷规则，“为了维持既定秩序，可以编造说辞、抹杀记忆、牺牲个体，淡化牺牲者的功绩，美化既定规则的合理性。万古岁月都是如此运转，无人能够轻易抗衡顶层定下的规矩。”
　　陈道司望着手中残破书卷，过往三观彻底碎裂，身为阵道司常年奉命镇压秘境、追捕玄寂，殊不知自己一直都在顺着编造好的规则行事，无形中阻拦探寻真相的脚步。他忽然明白为何高层只下达抓捕命令，从不深入探查秘境内部实情，上层早就选择性隐瞒关键情报，只传递筛选过后的片面讯息。
　　刘琮皓神情淡漠冷静，早已看透人情冷暖阴谋诡计，对此局面并不意外，只是惋惜一代代人被蒙在鼓里，在谎言之中互相对立争斗。苏清辞合上手中竹简，眼神沉静悠远，先辈留下传承就是为了等待时机揭开隐瞒的往事，如今机缘汇聚在此，她们一行人已然肩负起这份沉甸甸的使命。
　　所有人情绪平复下来之后，玄寂目光牢牢锁定高瑾和，抛出本章第二层颠覆性终极反转，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与生俱来的灵墟血脉，并非上古某位守墟先辈传承遗留，是晏清当初拆分神魂之时，刻意剥离一缕纯净神魂本源飘散人间轮回降生。”
　　高瑾和浑身一怔，愣在原地怔怔看向对方，心底掀起滔天波澜，从小到大与生俱来的特殊血脉天赋，身世来历居然暗藏这般渊源。
　　“她预料到漫长岁月之后封印会逐渐衰弱，单凭我一人难以寻觅破局办法，便分出一缕神魂转世为人，带着勘破虚妄的血脉天赋降生世间。”玄寂缓缓道出全部缘由，“天道察觉到这缕游离神魂的存在，暗中规划命运轨迹，引导你一步步踏入青溪归墟。本意是等你成长觉醒血脉力量之后，顺其自然接替晏清的位置，永久坐镇地脉裂隙，成为新一任被困封印之内的牺牲品，默默耗尽神魂永世镇压浊气。”
　　一番话语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高瑾和一路走来背负宿命踏入秘境，以为自己是应运而生的天命守护者，到头来只是天道挑选好的下一任祭品。看似特殊珍贵的灵墟血脉，不过是早早安排好用来填补封印空缺的替代品。
　　短暂沉默过后，队内立刻出现观念分歧。陈道司陷入两难抉择，一边是从小到大恪守的朝堂秩序天命规矩，一边是血淋淋被隐瞒的残酷真相，不知道应当坚守旧路还是携手打破既定宿命。有人心生退缩念头，想要立刻离开秘境回归人间，装作从未得知这些秘辛，安稳过完平凡一生，不必卷入对抗天命的风波之中。也有人看清谎言背后的冰冷本质，不愿继续任由规则摆布，决心联合玄寂一同寻找两全之法，既不让浊气外泄引发世间浩劫，也不再强行逼迫生灵无休止牺牲禁锢。
　　队伍内部思绪纷乱，每个人都在权衡前路抉择，人心生出隔阂裂痕。就在众人纠结犹豫之际，整片藏玉天墟猛地剧烈震动摇晃，穹顶漂浮的玉光点疯狂躁动碰撞，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轰鸣声响。散落各地埋藏在七大秘境角落的补天碎石同时产生感应异动，遥远方位传来一阵阵隐晦的轰鸣震荡，预示着外界格局即将迎来巨大变动，为第六章高潮剧情埋下长线伏笔。
　　玄寂抬头望向震动摇晃的穹顶，神色沉稳肃穆：“秘密已然揭开，回避躲藏已经毫无意义。前路抉择交由你们自己决定，是回归俗世闭口不谈尘封一切，还是选择奔赴余下六座秘境，一同寻找挣脱宿命枷锁的办法。”
　　震动越发剧烈，石室顶部不断掉落细碎碎石，前路充满未知凶险，摆在五人面前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人生道路。（第五章完字数30000）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