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近香径处 自 ...

  •   自那天籁般的生日歌声之后,元泽似乎发现了一枚攻城略地的新式武器。
      不露锋芒,却直抵人心。

      彼时郑乘云正在备考法语和意大利语的资格证书。港大商科的课业对她而言游刃有余,她便将多余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这两门同样优美而精确的语言中。晨起朗读音节,睡前默记变位,笔记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语法点和词汇批注,其间还穿插着庄师伯手札里摘抄的符箓注解。两种截然不同的知识体系在她脑海中并行不悖,井井有条。
      元泽的电话,恰如其分地出现在她刚刚完成一整套听力练习、正对着镜子里自己略显僵硬的嘴唇肌肉做放松的时候。

      “在练习法语?”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仿佛隔着千里也能听见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嗯,意大利语的资格证也快了。”郑乘云将手机夹在耳边,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

      “正好。”元泽轻笑,背景音里是他那边隐约的键盘声,似乎是在某个静谧的驻地办公室里,“我这里有一本诗集,法语的,波德莱尔。读一段听听?”
      郑乘云愣了一下:“你那里怎么会有法语诗集?”
      “出差途中偶然得的一本旧书。”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刻意,“印刷很精美,放在那里落灰可惜了。你正好在读,就当……帮我物尽其用?”

      理由冠冕堂皇,便郑乘云没有多想,让他把诗集某一页拍过来。
      那页的字体优雅如藤蔓缠绕,是一首《应和》,关于自然万物间的隐秘共鸣。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屏幕,将那些音节一个一个认真地念出来。

      法语本身的连读和鼻音自带一种丝绒般的流动感,即使郑乘云只是保持着一个备考学生特有的、力求发音标准的专注姿态,那声音落在元泽耳中,依然像羽毛拂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Les parfums, les couleurs et les sons se répondent……”

      念到一半,郑乘云突然顿住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电话那头异常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元泽浅而均匀的呼吸声,比平时似乎沉了一些。

      她又看了一眼诗的内容,通篇讲的是感官的交响、自然界隐秘的呼应,本不是露骨的情诗,可此刻经由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人共享的通讯频道里流淌,竟无端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的脸颊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咳。”她轻咳一声,语速突然加快,想赶紧把剩下的几句念完,“……Comme de longs échos qui de loin se confondent……”

      “慢一点。”元泽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极力克制过的诱哄。
      “这一段,再读一遍好不好?”
      “不、不好。”郑乘云难得地结巴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书页边缘,“已经很晚了。”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有的、急于逃离的慌乱。

      元泽没有强求。
      他只是隔着电波,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像温热的酒气,熏得她耳廓发烫:“嗯。那明天?还有一首,魏尔伦的。”

      此后,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隐秘而默契的仪式。她备考的日子,他也总有恰如其分的诗集或散文集冒出来。
      法语的、意大利语的,时而是雨果的深沉,时而是但丁的《新生》选段。
      郑乘云猜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也因那些句子经由唇齿吐出、再传至他耳边的过程而感到莫名的心慌意乱,却总在他一句“我这边信号不好,你再念一句就好”的低软央求下,缴械投降。

      那些诗,明明讲的都是月光、落叶、晨露、远方钟声,没有一字提及情,但每一次念完最后一个音节,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和脖颈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而电话那头,他的呼吸也会随之凝滞一瞬,然后才缓缓地、带着克制的潮热,吐出一句:“很好听,真的。”
      而她挂断电话后,都会靠着椅背闭上眼,指腹碾着那本诗集纸页的毛边,耳根烫得不像话。

      一个在西南驻地的深夜里反复回放录音,一个在维港海风中用冰水贴着脸颊降温。
      他们各自守着彼此心照不宣的那点悸动,谁也没有点破,却又谁都不肯停下。

      又过几个月,港岛的繁华喧嚣被年关的归家潮冲淡。郑乘云拖着行李箱,踏上了阔别半年的桐湾土地。咸湿的海风带着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长途飞行的疲惫。这里没有维港的霓虹璀璨,却有着刻在骨子里的熨帖与安宁。
      父母早已等在出站口,母亲林云雁接过她的行李,父亲郑明远则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回来就好,瘦了点,港大的食堂不合胃口?”
      “哪有,是课业太补了。”郑乘云笑着挽住父母的手臂,感受着久违的亲昵。

      大年初三,阳光正好,郑乘云换上一身轻便的羊绒大衣和运动鞋,约了老友赵照。
      “乘云!”赵照站在文庙那棵巨大的古榕树下,笑容灿烂。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快看!我们小组刚整理的一批新发现魏晋壁画墓资料,里面有些祭祀场景的符号,和咱们桐湾一些老建筑上的印度教石刻有异曲同工之妙!”
      郑乘云眼睛一亮,凑过去看。屏幕上展示着斑驳的壁画拓片,那些扭曲的线条、奇异的星月图案、以及火焰状的图腾,突然勾起了她模糊的记忆。“还有诶,我记得……小时候好像听老人提过,咱们桐湾西郊的山里,还有北边靠海的地方,有些年岁很久的庙,供奉的神仙跟常见的不太一样?”
      “没错!”赵照兴奋地点头,“就是袄神庵和望月堂!一个据说是琐罗亚斯德教的遗迹,一个是古□□教的建筑遗存。文献记载很少,地方志也语焉不详,乘云,你灵觉敏锐,要不要跟我实地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

      探索未知的吸引力对郑乘云而言是致命的。
      她立刻应下:“走!”

      “对了,”赵照讲完正事,狡黠一笑,“先给长庚寄封明信片。”她拉着郑乘云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巧而精致的粉色教堂依旧矗立在街角,在冬日暖阳下散发着温柔浪漫的气息。

      “长庚在茱莉亚肯定想家了。”赵照拿出手机,“来,站到那个尖顶下面去!”她指挥着郑乘云爬上教堂侧面一个安全的矮墙平台。郑乘云笑着配合,张开双臂,背后是粉色的教堂墙壁和湛蓝的天空。赵照“咔嚓”拍下照片,发给了远在纽约的孙长庚。
      很快,孙长庚回复了个哭哭的表情包:“想家了!替我多吸两口桐湾的空气!下次回来!”少女们的笑声在教堂下回荡,只是这样简单的快乐就足以冲淡玄门世界的肃然。

      告别了粉色教堂的温馨,郑乘云和赵照骑着共享单车,向桐湾西郊的山麓进发。越往西,人烟越稀少,空气也越发清冷。穿过一片茂密的防风林,绕过几个废弃的采石场,一座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破败的石构建筑出现在半山腰的缓坡上。
      这就是袄神庵。
      它并非传统佛寺,没有飞檐斗拱,整体呈方形,由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灰色岩石垒砌而成,墙体厚重,只在顶部开有一个小小的天窗。庵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入口,像一只沉默的眼。庵前有一片不大的石砌平台,中心位置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浅浅的石盆,盆底积着些雨水和落叶,显得荒凉寂寥。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琐罗亚斯德教圣火坛遗址。”赵照指着石盆,“据说当年圣火永不熄灭,象征着光明与真理。可惜,火种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里了。”
      郑乘云没有说话。她站在石盆前,闭上双眼,缓缓调动灵觉。甫一接触这方天地,一股奇特的感受便涌上心头。这里的气场……很干净,但又带着一种灼热后的温暖。
      没有阴邪,没有污秽,只有一种沉淀了千年的、纯粹的光明与火焰的势被牢牢锁在这些冰冷的石头里,如同凝固的余烬。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石盆冰冷粗糙的边缘。

      突然她感到一份温暖。
      并非来自现实的火焰,而是在她的灵觉视界中,那沉寂的石盆底部,仿佛有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纯粹的金红色光芒骤然亮起!
      它并非燃烧,而是一种高度凝聚的光能核心,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如同星辰湮灭前最后的闪烁。

      同时一股温暖而纯净的、带着强烈净化与升腾意念的能量流,顺着她的指尖,如同涓涓细流般涌入她的经脉。这股能量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
      它迅速与她体内修炼《正一符法》所凝聚的火行之气产生了奇妙的共鸣!郑乘云感觉自己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力量,变得更加凝练、纯粹,带着一种破除黑暗、焚尽污秽的煌煌正气。

      “云云?”赵照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手贴在墙上好久了,不冰吗?”
      郑乘云收回手,掌心带着石壁余留的一丝温热。她转过身,对赵照笑了笑:“不冰。这面墙……晒了八百年的太阳了,里面还有热气呢。”
      赵照将信将疑,也伸手去摸了一下,立刻缩回来:“骗人!冰得要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近香径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