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间》利瑞嘉

44、透帘穿户 三

　　三日后，静斋迎来了几位不寻常的访客。
　　为首者正是香港三合会的会长，龙头罗兆辉。

　　他年约五十许，身材精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唐装，眼神锐利如鹰，但此刻却收敛了所有锋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他身后跟着两位心腹，其中一位捧着个紫檀托盘。
　　张玉端坐主位，神色平和。郑乘云坐在下首，换了一身素净衣裳，长发松松挽起，那缕恢复亮色的樱桃粉垂落颈边，明明只是个高三学生，那份经历了生死搏杀、力挽地脉的从容气度，却让久经江湖的罗兆辉也不敢有丝毫轻视。

　　“张大师，郑小姐。”罗兆辉抱拳，声音洪亮却透着诚恳，“罗某今日冒昧登门，是代表三合会上下，为之前会中不肖之徒受奸人蛊惑，与妖人勾结，险些酿成大祸，特来告罪！郑小姐仗义出手，诛除妖邪，救我港岛地脉，更间接免我三合会一场灭顶之灾，此恩此德，罗某与全体兄弟铭感五内！”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张玉微微颔首：“罗会长深明大义，能约束下属，拨乱反正，善莫大焉。过往种种，皆因外魔作祟，既已肃清源头，便让它随风而去吧。”

　　罗兆辉直起身，示意身后之人上前。那人恭敬地将紫檀木托盘放在郑乘云面前的茶几上。托盘上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两份制作精良的房产文件，以及两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一点心意，聊表歉意与谢意，万望郑小姐和张大师莫要推辞。”罗兆辉指着文件，“一套在太平山顶，可观维港全景，赏云海山岚，一套在维港中心顶层，俯瞰中环繁华，品人间烟火。都是清静、安全的好地方。郑小姐为国为民，劳心劳力，也该有舒适的地方休憩静养。这两处物业，权当是我三合会为之前过错付出的代价，从此以后，三合会上下，见郑小姐如见我，绝不敢有半分冒犯！”

　　静斋内一时安静。张玉看向郑乘云，眼神示意她自己决定。
　　郑乘云目光扫过那两份文件。太平山顶的云顶豪宅，维港中心的无敌海景大平层……这是香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级居所，价值连城。
　　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澈坦然，没有丝毫的局促或贪婪。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黄铜钥匙，然后轻轻按在了文件上。“罗会长有心了。”她的声音平静悦耳，“这份赔罪，我收下了。”
　　罗兆辉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此物于我，非为炫耀奢华，乃是应得之酬，亦是了断之证。”郑乘云继续说，语气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我收下，便代表此事因果已清，前尘勾销。三合会日后如何行事，自有罗会长掌舵，与郑某再无瓜葛。愿会长约束会众，莫再行差踏错”
　　“郑小姐金玉良言，罗某谨记于心！”罗兆辉郑重承诺。

　　交易达成，罗兆辉等人并未久留，留下房产文件和钥匙，再次郑重道谢后便告辞离去。
　　张玉看着郑乘云，眼中满是赞许：“拿得起，放得下，受之坦然，用之无愧。乘云，你之心境，已远超许多修行数十载之人。”
　　郑乘云拿起钥匙把玩，俏皮地眨眨眼：“师伯，您不觉得，在太平山顶画符，或者在维港云端打坐，别有一番风味吗？而且，以后来香港，总算不用每次都蹭您的静斋了。”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收下的不是亿万豪宅，而是一份有趣的礼物。

　　维港事了，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些。
　　元泽的电话适时地打了过来，背景音里似乎有海鸥的鸣叫。“听说你刚收了份大礼？”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含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消息倒是灵通。”郑乘云靠在静斋的竹椅上，望着窗外钵兰街的霓虹，“怎么，战略处的大忙人，有空关心我这小人物的房产了？”
　　元泽的语气正经了几分，“维港地脉刚稳，你旧伤未愈，不宜再耗神。南丫岛这边，五行水气充沛纯净，最是养人。过来住两天，顺便……我新学了一套引海水潮汐之力调和五行、滋养经脉的法子，或许对你的暗伤有益。”
　　“好啊。”她爽快地应下，“正好试试我的新行宫前，先享受一下免费的海边疗养。”

　　南丫岛的风光与维港的繁华截然不同。碧海蓝天，银沙细腻，椰林树影摇曳。元泽安排的地方是一处僻静海滩旁的独栋度假屋，视野极佳，私密性也好。
　　抵达时已是午后。元泽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站在屋前的木栈道上等她。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阳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线条。看到郑乘云下车，他快步迎上，很自然地接过她轻便的行李。

　　“气色好多了。”他仔细端详她的脸，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唇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师伯那里的清茶养人嘛。”郑乘云笑着，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这里真好，让人想立刻跳进海里。”
　　“不急，”元泽领她进屋，“先安顿，吃点东西。疗伤要等黄昏，潮汐之力最平和。”

　　午餐是元泽亲自下厨准备的海鲜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郑乘云吃得心满意足，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饭后，她换上了一套新买的泳衣，一件设计简洁大方的粉色比基尼。当她从房间走出来时，正坐在客厅看书的元泽抬起头。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少女初绽的身姿上。粉色的布料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带着珍珠般的光泽。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腰肢，笔直修长的双腿，以及那因为自信和健康而自然流露的青春活力，像耀眼的光，猝不及防地撞入元泽眼帘，直抵心底最深处。
　　他握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血液仿佛不受控制地奔涌起来，一股灼热感从心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眸底瞬间翻涌起的、近乎凶猛的占有欲和某种深沉的渴望。那串缠绕在他腕间的佛珠，似乎也微微发烫。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海风凉，披件外套？”
　　“才不要！”郑乘云浑然不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像只快乐的小海豚，赤着脚跑到门边，“这么好的阳光海水，不充分享受，多浪费！”她回头朝他粲然一笑，那笑容纯粹而明媚，晃得元泽心头又是一窒。“我先去玩水啦！”

　　看着她雀跃奔向海滩的粉色身影，元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快。
　　他缓缓摩挲着腕上的佛珠，感受着那上面一丝若有若无、与她紧密相连的微妙桎梏。
　　这桎梏是他以心头精血为引，强行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时，佛珠大阵运转产生的微妙因果链。它保护着她，也隐隐束缚着她，更将他汹涌的情感与她牢牢绑定。

　　他想要她，想要得心口发疼，远远不止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并肩同行的伙伴。
　　他想要她眼中只有他，想要她的一切都属于他。

　　然而看着她此刻阳光下毫无阴霾的笑脸，感受着她体内那被五行海水缓缓滋润的生机，元泽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念头。
　　不能急。

　　凤凰刚刚浴火重生，羽翼未丰，心性自由。他不能，也不愿用任何东西去束缚她飞翔的翅膀。哪怕这等待像钝刀子割肉，哪怕这欲念日夜啃噬，他也必须忍耐。
　　至少现在，能这样守护在她身边，看着她鲜活明艳，已是上天的恩赐。

　　黄昏时分，瑰丽的晚霞将海天染成一片金红。
　　郑乘云玩够了水，浑身湿漉漉地走上沙滩，发梢滴着水珠。元泽已换了一身宽松的练功服，在沙滩上布置好了一个简单的五行方位。
　　“来。”他朝她招手，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深处那抹幽暗，浓得化不开。

　　郑乘云依言走过去，盘膝坐在他指定的中央木位上。元泽站在水位开始引导。他双手结印，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口中低诵着古老的引气诀。
　　随着他的引导，周围的海水仿佛响应般，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潮汐之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而来。湿润、纯净、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水行之气和木行之气开始汇聚。
　　脚下的沙滩提供着沉稳的土行之气，天边尚未落尽的夕阳余晖带来温煦的火行之气，而元泽自身则散发着锐利包容、调和一切的金行之气。五行之气在他精妙的引导下，形成温和而强大的能量漩涡，缓缓注入郑乘云体内。

　　郑乘云闭上眼，放松身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丝丝缕缕盘踞在胸腹经脉中的阴冷滞涩感，在这磅礴而柔和的五行潮汐冲刷下，如同坚冰遇到暖流，正在一点点消融、瓦解。全身的细胞仿佛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天地间最本源的滋养力量。
　　元泽专注地引导着。他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在五行之气的滋养下渐渐恢复红润，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甚至唇角还带着舒适的弧度。
　　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难以言喻的心疼交织在他心头。

　　为了这一刻的安然，付出心头血又如何？
　　他就是耗尽周身精魂，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