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间》利瑞嘉

36、颗珠挥汗凝云火 子

　　子夜时分，维港的灯火依旧璀璨，半山的私家医院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郑乘云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运动服，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外围的媒体和巡逻的保安，来到约定的消防通道后门。
　　门虚掩着，董娇的身影隐在门后的阴影里。
　　她同样穿着深色的便装，平日清雅如乔木的气质此刻透着利刃出鞘般的锐利和紧张。

　　看到郑乘云，她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快！只有五分钟！三太太去诵经祈福了，我母亲的人……我用查看夜间护理记录的名义暂时引开了，但很快会回来！”
　　两人如同灵巧的狸猫，迅速闪身进入医院内部。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沉沉的暮气。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应急灯光映照着冰冷的地板。董娇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带着郑乘云在迷宫走廊里快速穿梭，避开监控的区域，最终停在加护病房的厚重隔离门外。

　　“就是这里。”董娇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父亲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三太太在里面诵经，外面是她最信任的两个女护工守着，寸步不离。”
　　郑乘云凝神望去。隔离门上有一扇小小的观察窗。她凑近，目光穿透玻璃。

　　病房内光线昏暗，只有生命监护仪发出幽蓝和绿色的冷光。
　　董瀚生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复杂的仪器，呼吸机有节奏地输送着氧气，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微弱而缓慢，输液管、导尿管……各种管线缠绕，将他与冰冷的机器捆绑在一起。

　　曾经叱咤风云的船王，此刻如同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木偶。他的脸色不再是病态的潮红，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灰，如同蒙上了一层死气。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绀。
　　最让郑乘云心惊的是，望气之术下，董瀚生头顶那原本就微弱、代表着生机的本命灯之火，此刻已微弱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并且被一股极其污秽、带着童稚怨毒气息的黑气丝丝缕缕地缠绕、蚕食！这黑气，与阿恬身上那股阴邪秽气同源！

　　而三太太苏曼丽，就跪在病床旁的一个蒲团上，背对着门，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似乎真的在虔诚诵经。
　　但郑乘云敏锐地捕捉到，她低垂的眼睑下，眼神并非哀伤或虔诚，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消毒水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极其甜腻诡异的线香气息，绝非佛门檀香！

　　“果然……”郑乘云心中冰冷一片，之前的判断被彻底证实。董瀚生的中风绝非偶然！
　　是三太太苏曼丽，或者她背后的泰国降头师，利用董天玺养的小鬼，通过某种邪法，强行攫取了董瀚生仅存的生命力，加速了他的死亡！目的，要么是为了更快地让小鬼借董天玺之身成熟，要么是为了扫清董瀚生这个可能的障碍，甚至两者兼有！

　　就在这时，走廊远处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二夫人那边问起来……”
　　“就说小姐还在看记录，我们守好这里就行……”
　　是二夫人董林佩兰的人回来了！

　　董娇脸色一变，立刻拉住郑乘云的手腕：“快走！被撞见就麻烦了！”
　　两人迅速转身，沿着原路飞快撤离。
　　在即将拐入消防通道时，郑乘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隔离门。
　　门内，是生命垂危、被邪法蚕食的船王，门外是虎视眈眈、各怀心思的妾室，而在这座医院的阴影里，还潜藏着一个等待借胎转世的邪灵和一个命悬一线的无辜女孩阿恬！

　　回到消防通道外的阴影中，董娇才松开手，微微喘息，清雅的脸上带着后怕和更深的凝重：“郑小姐，你看到了什么？父亲他……”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郑乘云声音低沉，眼中寒光闪烁，“令尊并非单纯中风，他是被邪法强行抽取了生机，才导致提前倒下！那股蚕食他生机的邪气，与折磨忠义会阿恬的邪术，同根同源！董天玺被选为童男容器，有一少年被选为借胎母体，你父亲……恐怕是他们为了加速进程或扫清障碍，提前牺牲的祭品！”

　　董娇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苏曼丽！”董娇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还有董天玺那个孽障！他们怎么敢！”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郑乘云按住董娇微颤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董小姐，我们必须联手！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想办法延缓你父亲生命的流逝，争取时间！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找到并破掉那个针对阿恬的降头术核心！否则，一旦童男成熟，童女必死无疑，邪灵借胎转世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董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意，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淬火的寒冰：“我明白。郑小姐，你需要我做什么？董家内部，我能调动的资源和人手，你尽管开口！三房的人，我会想办法牵制！至于母亲那边……”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会小心应对，不让她察觉我们的真正目的。”

　　郑乘云看着眼前这位在家族巨变中迅速褪去沉静、显露出坚韧本色的女子，心中一定。
　　有了董娇这个内应，破局便多了几分希望。

　　静斋深处，隔绝了维港的喧嚣。巨大的智能恒温恒湿书柜无声滑开，张玉亲自取出了几卷非到危急关头绝不轻启的古老阵图与符箓秘本。
　　灯光下，他的面容磐石般沉静，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乘云，此局凶险，非寻常手段可破。”张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降头邪术，以童男精魄为引，童女躯壳为炉，借怨童之力行逆天转生之事，阴毒霸道，且已近功成。寻常驱邪破煞之法，难伤其根本，反可能激怒邪灵，加速阿恬殒命。”
　　郑乘云盘膝坐在铺着太极八卦毯的地面上，面前摊开的并非古籍，而是张玉以平板电脑投射出的、极其精密的阵图投影，光芒流转间，勾勒出层层叠叠的符文与星斗轨迹，比起入门所学的基础符箓，复杂了何止百倍。

　　“乘云，”张玉的声音沉稳如磐石，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锋锐。
　　“你所面对的，是经过降头师多年温养的古曼童邪灵，以童男纯阳之魂为引、怨念与血腥为食，已与董天玺的命魂融为一体。寻常驱邪符箓，只能伤其皮毛，无法断其根本。”

　　他手指轻点，投影中浮现出两个核心阵图。
　　一个阵图如同交错旋转的阴阳双鱼，却以极其霸道的火焰符文勾勒边缘，名曰“离火炼魂阵”。另一个则更加繁复，以北斗七星为枢，二十八宿为辅，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锋锐无匹的斩断之力，名曰天罡斩邪阵。

　　“离火炼魂，以你体内纯阳道火为引，炼化邪灵外围怨秽之气，逼其显现真身。”张玉的声音带着肃杀，“天罡斩邪，在你离火将它逼出的刹那，以北斗破军之气，一斩断其与董天玺的命魂联结，再以天罡星力碾碎其邪灵核心，使其灰飞烟灭，永无复苏之日！”
　　郑乘云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那繁复的阵图，脑中飞速推演每一道灵力走向、每一个手印变化、每一句咒语衔接。

　　这场闭关，她几乎不眠不休，在张玉的悉心指点下，将这两套前所未有的大阵，连同演化出的数十道配套攻击符箓，逐一刻入神魂深处。
　　直到她指尖在空中勾画，便能引动微弱灵气共振；口中默念咒语，心念所至，灵力便如臂使指，张玉才微微颔首，“可以了。记住，此战的关键在于时机衔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对方布局已久，须防其狗急跳墙。去吧。”

　　保护阿恬的地点，选在了杨继乐提供的、位于半山一处极其隐蔽、且经过郑乘云和张玉亲自布下多重结界的地下密室。
　　密室内，以纯阳朱砂混合银粉，按照离火炼魂阵的基底，先行画下了一道守护子阵。阵眼处安放着阿恬的小床，四周以八卦镜和铜钱剑布下隔离屏障，确保密室内的邪祟之气无法外泄，外界的干扰也无法侵入。

　　阿恬依旧沉睡不醒，但她的呼吸在阵法启动后，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杨继乐亲自守在密室门外，周身带着浓重的杀气，如同蛰伏的猛兽。
　　“放手去做，这里有我。”

　　而另一战场，则由董娇负责牵制。
　　她以“父亲病危，家中需静心祈福”为由，设法将二夫人董林佩仪调离了核心区域，又以董事会调阅账目的名义，牵制三太太苏曼丽的部分注意力。

　　决战之地，在董天玺常年居住的、位于董家豪宅角落的一栋独立小楼。
　　这里被三太太苏曼丽以“幼子体弱需要静养”为名，几乎隔绝了外人的踏足。
　　但郑乘云一潜入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整栋小楼弥漫的阴寒粘稠之气，比当初堆满邪神瓷像的仓库更加浓郁、更加令人窒息，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怨毒与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