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间》利瑞嘉

31、火云初布 车

　　车子并未驶向什么隐秘的会所，而是开到了一处位于工业大厦地下层的、看起来颇为正规的仓储物流公司。
　　门口挂着仓储的牌子，里面灯火通明，工人忙碌，似乎真是做正经生意的。但郑乘云敏锐地察觉到，那些工人步履沉稳，眼神警惕，绝非普通搬运工。
　　跛脚罗拄着一根造型古朴的黄花梨手杖，引着郑乘云走进独立的、通风良好的办公室。

　　他屏退左右，亲自关上门，“郑小姐，明人不说暗话。”跛脚罗收敛笑容，神色凝重，“王水塘那批碎瓷片，源头在我们这儿。”
　　他示意郑乘云看向办公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巨大的仓库隔间，里面堆放着许多尚未拆封的板条箱。几个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箱子里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用泡沫分隔包裹着的，各种造型诡异、色彩俗艳、散发着劣质油彩和泥腥味的神佛像！有的三头六臂，有的男女交媼，面目或狰狞或淫邪，正是郑乘云在王水塘见过的同类型淫祀瓷像！

　　“这些都是从东南亚进口的工艺，”跛脚罗语气带着自嘲和一丝懊恼，“妈的，被那边坑了！说是仿古民俗摆件，量大价优。我们看利润不错，就吃下了一批，走了些渠道分销给小商贩和一些不太讲究的庙街神婆。结果！”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金属义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批货邪门得很！凡是接触久了、或者摆在家里的人，轻则失眠多梦，精神恍惚，像你帮过的那位阿姐，重则家宅不宁，甚至有人莫名其妙受伤、生病！退货投诉一大堆，我们这才发现不对劲！”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被打开的箱子：“我们紧急把能追回的货都收回来了，堆在这个隔间。但麻烦来了，这些东西……邪性！光是堆在那里，靠近的兄弟就感觉浑身不舒服，阴风阵阵，仓库里晚上总有怪声。请过几个所谓的‘大师’来看，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就是狮子大开口还屁用没有！再这么下去，这仓库没法用了，兄弟们也人心惶惶！”
　　跛脚罗看向郑乘云，眼神带着诚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张大师的名号，在维港玄门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我们这种捞偏门的，平时不敢高攀。但这次真是被逼到墙角了，才厚着脸皮，又打听到郑小姐你帮那位阿姐解决了麻烦，这才冒昧来请。郑小姐，你看……这些秽物，有没有办法……彻底清理掉？价钱好商量！”

　　郑乘云凝视着监控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邪异瓷像，数量之多远超她的想象。浓重的、混乱的、带着贪婪、淫邪、怨念的秽气，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污浊感。
　　这已不是王姨家那点残留气息可比，而是汇聚了大量负面信仰和邪异能量的污染源！

　　她沉吟片刻，道：“这些东西，是批量生产的邪祀载体，汇聚了混乱的念力和低等邪秽。要清理，需得彻底净化其上的污秽能量，再将其物理销毁，过程繁琐且需消耗灵力。”
　　跛脚罗一听有门，立刻道：“需要什么准备，郑小姐你尽管吩咐！人手、场地、材料，全力配合！只要能解决这个烫手山芋，怎么都行！”

　　“我需要一个开阔、通风、最好是水泥地面的场地，远离人群和水源。需要准备大量生石灰、粗盐、纯度高的朱砂，还有烈酒。另外，准备一个耐高温的大熔炉。”郑乘云条理清晰地吩咐，“时间，就定在明晚子时，阴气最盛时动手，以阳破阴。”
　　“没问题！明晚子时，就在这里！东西和人手，我亲自安排妥当！”跛脚罗拍板，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狠厉，“他妈的，这批害人的玩意儿，早该一把火烧干净！”

　　离开泰安仓储时，跛脚罗亲自将郑乘云送到车边，郑重地递上一张只有名字和电话的黑色名片：“郑小姐，这次多谢援手！以后在九龙这片，如果遇到什么不开眼的小麻烦，报我跛脚罗的名字，或者打这个电话，好使！”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带着江湖人的直白，“当然，大麻烦还得靠郑小姐自己的本事和张大师的威名！”
　　郑乘云收下名片，点点头：“罗先生客气了。明晚见。”

　　坐车离开工业区，郑乘云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
　　维港的繁华之下，暗流涌动。董家的豪门恩怨尚未平息，这边又牵扯上了盘踞地下的社团势力。那批数量庞大的邪神瓷像，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疮。
　　明晚子时，她需要调动所学，以道法真火，涤荡这片人为制造的污秽。她摸了摸口袋，那张黑色名片带着金属般的凉意。
　　跛脚罗……和盛和……这江湖的水，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子夜时分，维港的喧嚣沉淀下去，工业区更是一片死寂。
　　泰安仓储那间巨大的隔间仓库被清理出来，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堆放着数百箱开启的邪神瓷像，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空气冰冷粘稠，混杂着劣质油彩、泥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臊味，让人呼吸都感到压抑。

　　跛脚罗带着几个心腹手下亲自压阵，他们都穿着厚实的工装，戴着口罩，但眼神中难掩紧张和不适。
　　郑乘云要求的东西都已备齐：成袋的生石灰和粗盐堆在一旁，纯度极高的朱砂研磨成粉盛在瓷碗里，几大桶高度白酒散发着浓烈的气味，一个特制的、耐高温的大型工业熔炉已经预热，炉口散发着灼人的红光。

　　郑乘云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棉麻练功服，长发用一根木簪利落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缕标志性的粉红发丝。
　　此刻的她，褪去了学生的青涩，眉宇间一片沉静肃穆，双眸清澈如寒潭，周身流转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安的清正之气。

　　“罗先生，请让你的人退到仓库外，守住门口，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未得我允许，绝不可进来。”郑乘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跛脚罗立刻挥手：“都出去！守好门！没郑小姐吩咐，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放人进来！”手下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厚重的仓库门轰然关闭。

　　偌大的仓库里，只剩下郑乘云和那座散发着邪异气息的瓷像山。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修炼的纯阳灵力。指尖沾上朱砂，以极快的速度在地面上刻画出一个巨大的、结构繁复的地煞驱邪阵。朱砂线条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隐隐构成八卦与北斗的图案。接着，她将生石灰与粗盐混合，沿着阵图的边缘均匀撒下，形成一道隔离秽气的阳煞界。

　　准备工作完成后，郑乘云立于阵眼，双手掐诀，口中清叱：“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清越的咒语声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随着咒语，她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破开黑暗的晨曦。这光晕迅速蔓延，与地上的朱砂阵图、阳煞界交相辉映！

　　“敕！”
　　一声断喝！郑乘云双手印诀猛地指向堆积如山的邪神瓷像！

　　“嗡……”仿佛有无形的巨锤砸落！整个仓库的空气剧烈震荡，那些造型诡异的瓷像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尖锐刺耳、令人牙酸的嘶鸣！
　　无数道扭曲、混乱、充满怨毒和淫邪气息的黑色秽气如同实质的烟雾，从瓷像中疯狂涌出，试图抵抗金光，扑向阵中的郑乘云！

　　“邪秽之物，也敢逞凶！”郑乘云眼神一厉，丝毫不惧。她脚踏罡步，身形在阵中游走如龙，手印接连变换，“火铃交换，灭鬼除凶！上愿神仙，常生无穷！律令！摄！”
　　她抓起一把混合了朱砂的烈酒，猛地泼洒向空中，同时指尖弹出一道凝聚的纯阳灵力！

　　“轰！”泼洒在空中的酒雾瞬间被灵力点燃！化作一片灼热耀眼的金色火焰，如同倾泻而下的火瀑，精准地覆盖向翻涌的黑色秽气。
　　“嗤嗤嗤……”
　　如同冷水浇入滚油！刺耳的腐蚀声和凄厉的尖啸响彻仓库！黑气在金焰中剧烈挣扎、扭曲、消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整个仓库的温度骤然升高！

　　郑乘云动作不停，灵力源源不断输出，维持着金焰的燃烧。
　　她口中咒语不停，清心咒、净天地神咒、金光咒交替念诵，强大的净化之力如同无形的潮汐，一波波冲刷涤荡着污秽的核心。

　　这场无声的较量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堆积的瓷像在金焰的煅烧和净化之力的冲刷下，表面那些俗艳的油彩开始剥落、焦黑，扭曲的神像面容在金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却也在迅速失去活性。翻涌的黑气越来越稀薄，尖啸声也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终于当最后一丝顽固的黑气在金焰中化为青烟消散时，仓库内令人窒息的阴冷和邪异感瞬间消失！空气仿佛都清新许多，只剩下熔炉散发出的滚滚热浪和满地焦黑的瓷像残骸。

　　郑乘云缓缓收功，周身金光敛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略显苍白。
　　一次性净化如此庞大数量的秽物，对她目前的修为来说，消耗不小。

　　她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跛脚罗道：“罗先生，可以进来了。秽气已除，将这残骸全部投入熔炉，彻底焚毁，化为灰烬，便再无后患。”
　　跛脚罗立刻带着人推门而入，刚一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仓库里虽然还残留着高温和焦味，但那股让人心头发毛、浑身不适的阴冷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干净和通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