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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如今处处生芳草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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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午阳光正好,将赑屃沧桑的纹理映照得格外清晰。郑乘云抱着小画板,熟稔地爬上赑屃宽阔的背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冰凉的石碑基座。
她今日并非临摹赑屃的形态,而是想捕捉那沉淀在石纹深处的、历经风雨沧桑的气。师父庄怀素常说,万物有灵,顽石亦有其沉厚内敛的石气。她微闭双眼,指尖轻轻拂过粗粝冰凉的甲壳纹路,感受着指腹下那仿佛凝固了千百年时光的坚硬与沉静。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石头的凉意又丝丝缕缕透入肌肤,一热一凉,在她体内形成一种奇异的循环感。
静下心来,排除杂念。渐渐地,她似乎不再仅仅是用眼睛看,而用心去触摸这方古老的巨石。那一道道深刻的纹路,在她感知中仿佛不再是静止的刻痕,而是缓慢流淌着的、如同大地脉搏般的深沉气息。厚重、稳固、亘古不变……这是属于赑屃的石气。
她睁开眼,提起引微笔。笔尖蘸饱了浓墨,却并未急于落下。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感知到的那份沉厚、稳固、如同大地根基般的“石气”凝聚于笔端。这一次,她画的不是赑屃的形,而是试图将那无形的石气的势与韵,用线条勾勒出来。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行走。线条并不流畅,反而带着一种迟滞的涩感,如笔尖在石头上摩擦。她画得极慢,全神贯注,每一笔都仿佛在牵引着千斤重物。
墨色浓重处,如甲壳沟壑般深沉,转折处,带着石纹崩裂般的棱角,收笔处,却又透着一股向下扎根的沉稳力量。她不再追求形似,甚至不再追求线条的美观,只专注于将心中那份对石气的感悟,倾注于笔端。
画着画着,她脑中忽灵光一闪。
师父教过的那些人体内景图上的线条轨迹,那些流转、汇聚、沉降的道理,与眼前这赑屃石纹所蕴含的沉厚、稳固的势,竟在她心中奇异地交融、重叠!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笔锋,手腕的转动带上了一丝师父教她身法时的圆融韵律。笔下的线条开始发生变化,迟滞感依旧,却多了内在的连贯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动力。
她无意识地,在那些模拟石纹的粗重线条间,穿插勾勒出几道极其简洁、却带着微妙弧度和收束感的云纹,那是她在净室三清道祖卷轴上看到过的、代表清气流转的简化符号!
这几笔云纹的出现,并非刻意设计,纯粹是心有所感,笔随意动,如同呼吸般自然。
最后一笔落下,郑乘云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已沁出细汗。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画作:纸上是一团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内在规律的墨迹线条,粗犷如石纹,其中又穿插着几缕灵动如清气的云纹符号。
整幅画没有具体的形象,却弥漫着一股沉静、稳固、仿佛能镇守心神的气息。
她握着引微笔的手,忽然感到笔杆微微一热!同时,画纸上那几缕云纹符号所在的位置,周围的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波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山石草木清新气息的凉意,如初春解冻的溪流,丝丝缕缕地从画纸上渗透出来,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沁入心脾!
郑乘云愣住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她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悬在画纸上方。那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竟真的萦绕在她的指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沉淀感!
“引……引动了?”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带着巨大的惊喜和一丝茫然。
“乘云!”一个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在身后响起。
郑乘云猛地回头,只见师父庄怀素不知何时已在一旁,那总是温和含笑的眼中,此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如同发现了稀世奇珍!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郑乘云手中那幅墨迹未干的画,以及她指尖萦绕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弱清灵之气。
“师父!”郑乘云连忙将画板递下去。
庄怀素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接过画板,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薄薄宣纸。他看得极其专注,目光在那粗粝如石的线条和那几笔灵动的云纹符号间反复流连,感受着那从纸面透出的、虽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清凉安抚之意。
“好……好!好一个清心符!”庄怀素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巨大的欣慰,“虽然笔触稚嫩,形制粗简,却意韵天成,神气自足!竟真能引动这丝丝清灵之气,安神定魄!乘云,你……你悟了!此乃你第一道引动天地灵气之符箓!”
他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将那张画纸仔细地、平整地放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方素白旧手帕上,再珍而重之地包裹起来,收入怀中贴身处。
动作之郑重,仿佛那不是一张稚童的涂鸦,而是无价的传承瑰宝。
“师父,这……这真的有用吗?”郑乘云还有些不敢相信,小脸因为激动而涨红。
“有用!当然有用!”庄怀素斩钉截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符箓之本不在形之繁复,而在意之精纯,气之引动!”
傍晚,郑乘云怀揣着巨大的兴奋和一丝忐忑回到锦鸡巷外婆家。
小院里,外婆正守着蒸笼,袅袅白汽升腾,浓郁的米糕甜香弥漫。外婆一边用蒲扇轻轻扇着炉火,一边念叨着:“火候要匀,心不能急,急了这发糕就开不好花咯……”
郑乘云看着外婆在蒸汽里微微汗湿的鬓角,心头一动。她跑回自己小屋,拿出纸笔,凭着记忆,极其认真地、一笔一划地临摹起下午那张清心符。虽然笔力远不如第一次那般浑然天成,线条也略显生涩,但她全神贯注,努力回忆当时心中那份沉厚稳固与引动清气的意念。画完,她拿着这张稍显笨拙的复制品,跑到外婆身边。
“外婆!”她献宝似的将符纸递过去,“这个给您!贴在蒸笼边上!”
外婆被蒸汽熏得眯着眼,看着外孙女递过来一张鬼画符似的纸,哭笑不得:“哎哟,我的乖孙,这画的什么呀?外婆要这个做什么……”
“您就贴嘛!贴嘛!”郑乘云不依不饶,小脸上满是期待。
外婆拗不过她,又看她那认真的小模样,只得笑着摇摇头,随手将那张符纸贴在了蒸笼侧面靠近炉火的位置,权当哄孩子开心:“好好好,贴贴贴!让咱们乘云的符保佑外婆的发糕开花!”符纸贴上蒸笼粗糙的竹篾,在氤氲的蒸汽里显得有些单薄可笑。
然而,就在符纸贴稳的刹那,正在扇火的外婆,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她轻轻“咦”了一声,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清凉气息,如同春日清晨最柔和的风,悄然拂过她的面颊,温柔地沁入她因守着炉火而有些燥热的心口。那感觉稍纵即逝,却真真切切!仿佛一股清泉流过心田,瞬间抚平了等待发糕开花的些许焦躁,整个人都莫名地沉静舒坦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这……”外婆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看看蒸笼上那张不起眼的符纸,再看看身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又有点紧张的郑乘云,眼里先是困惑,随即慢慢化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惊奇和了然。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无比的慈爱和一丝隐约的骄傲。
她伸出手,粗糙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了抚郑乘云的头顶,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心静了,火候就准了。乖,去洗洗手,发糕马上就开好花啦!”
半个月后。
桐湾城外,青山连绵。春日暖阳熏人,山风带着新叶和泥土的芬芳。郑乘云穿着一身轻便的棉布衣裤,足蹬小布鞋,像只出笼的小鸟,蹦跳着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她身后,师父庄怀素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步履沉稳。而元泽则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肩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水壶,这自然是郑乘云理所当然塞给他的任务。
今日并非寻常踏青。他们是受城西望族施家所请,为其新逝的老太爷选定墓穴吉地,并推算下葬吉时良辰。
施家世代簪缨,在桐湾根深叶茂,祖上更出过海防名将,地位尊崇,其家族墓园依山而建,气象森严。这等大事,若非庄怀素在桐湾老一辈中那深藏不露的名声,也请不动他出山。郑乘云作为新入门的弟子,被师父带着来见世面。
施家管事早已在山腰迎候,态度恭敬却不失世家气度。庄怀素微微颔首,并不多言。郑乘云却好奇地东张西望,看那山间野花烂漫,听林鸟啁啾,只觉得春光明媚,比闷在屋里读书有趣多了。
一行人沿着修葺整齐的石阶,登上施家墓园所在的半山平台。此处视野开阔,背倚的雄浑主峰如屏,前方明堂开阔,远眺可见桐湾城廓与内河如带,左右砂山环抱有情,更有溪涧自山间潺潺流过,水声清越。
庄怀素神色沉静,从怀中取出个古旧的黄铜罗盘。罗盘上密密麻麻的刻度与天干地支符号,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他并不急于动作,而是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山峦走向、水流脉络、林木葱郁之处,仿佛在倾听这方天地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