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添怨色寄寒潭》青嘴乌鸦

15、第 15 章 “储旭，”

　　“储旭，”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储旭愣住了。
　　“不是重新做囚犯和狱卒，”翟宸宇说，声音平静而认真，“是重新做两个人。你和我。从约会开始，从互相了解开始。你追我，我考虑要不要答应你。正常的、普通的、像所有普通人一样的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储旭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笑着补了一句：“——你敢吗？”
　　储旭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面对过无数难缠的对手和复杂的局势，从来都是运筹帷幄、从容不迫。
　　可此刻，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翟宸宇面前，站定。
　　“敢。”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只要你给我机会，我就敢。”
　　翟宸宇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勾住了储旭的手指。
　　两只手在身侧悄悄地、笨拙地交握在一起，像两个刚学会表达爱意的小孩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温度。
　　窗外，阳光正好。
　　一个月后，陈溪的案件在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庭审那天，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有陈家的亲属，有各界的关注者，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
　　陈溪被押上被告席时，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许多，但目光依然镇定。
　　公诉人宣读了长达二十七页的起诉书，指控陈溪犯下故意杀人罪、非法持有枪支罪、资助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活动罪等多项罪名。
　　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在。
　　当公诉人播放收费站现场的监控视频时，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声——那是储旭的母亲，储太太，她坐在第一排，手紧紧地攥着手帕，眼眶红红的。
　　储旭坐在她旁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视频播放完毕，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陈溪，你对公诉人指控的罪名，是否认罪？”
　　陈溪站在被告席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就在法官准备再次询问时，陈溪终于开口了。
　　“我认罪。”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到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我买凶杀人，我非法持枪，我联系境外势力，我都认。”
　　她抬起头，看向旁听席上坐着的储旭。
　　储旭也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释然。
　　“储旭，你知道吗？我从十六岁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储旭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溪继续说：“我爷爷和你爷爷是战友，我们从小就被两家人当成一对来看待。我以为我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结婚，生子，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过完这一辈子。”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可是你不喜欢我。我以为你是还没开窍，以为你只是事业心太重，以为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直到那天，你的人来告诉我，说你在机场看中了一个人，一个，一个年轻的设计师，是一个男人。”
　　她的目光落在储旭脸上，带着一种执拗的、近乎绝望的深情：“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你从来不会对任何人那么上心，从来不会为了一个人去查他的底细、安排偶遇、花那么多时间去接近。可你为了他，什么都做了。”
　　储旭看着她，依然没有说话。
　　“我当时就在想，凭什么？”陈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等了十五年，等了整整十五年。我陪你走过你最艰难的那几年，我在你父亲面前替你说好话，我在你母亲生病的时候天天去医院照顾她——我做了那么多，为什么比不上一个你才认识几天的男人？”
　　“够了。”储旭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陈溪，你喜欢我，是你的事。但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什么。你做的那些事，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我的责任。”
　　陈溪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是啊……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抬起头，看向法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法官，我认罪。所有的指控，我都认。”
　　一个月后，陈溪因故意杀人罪、非法持有枪支罪、资助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活动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的那天，江州下了一场小雨。
　　翟宸宇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押送陈溪的警车消失在雨幕中，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并不恨陈溪。
　　虽然那个女人差点要了他的命，虽然她买凶杀人的对象是他——可他并不恨她。
　　他甚至有些同情她。
　　十五年的暗恋，换来的却是无情的拒绝和最终身陷囹圄的结局。
　　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他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他能想象。
　　“在想什么？”储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了他肩上。
　　翟宸宇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辆警车消失的方向，轻声说：“在想……如果她不是用那种方式，如果她能放下你，也许她会遇到一个真正适合她的人。”
　　储旭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也许吧。”他说，“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了。”
　　翟宸宇转过头，看着储旭的侧脸——他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脸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眉宇间那种冷峻的锋芒又回来了，但眼底却多了一份从前没有的柔和。
　　“走吧，”储旭伸手，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回家。”
　　翟宸宇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迈步走下台阶。
　　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光亮。
　　三个月后。
　　江州最大的建筑设计展在江州市美术馆开幕。
　　展馆的正中央，陈列着一组名为《光与影》的系列作品——一组兼具现代感与人文温度的建筑设计图。
　　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着工整而细致的德文注释，旁边配着精致的模型，光影交错，仿佛一座座微缩的、有生命的建筑。
　　这组作品的主创，是翟宸宇。
　　开展当天，来了很多人。
　　有业内的前辈，有大学的教授，有慕名而来的观众，还有一些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
　　翟宸宇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接受着记者的采访。
　　他的脸上带着自信而从容的微笑，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
　　储旭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看到翟宸宇对记者说话时的专注，看到他比划着图纸时的灵动，看到他侧过脸时从额头垂落的一缕碎发——每一个细节，都让他移不开目光。
　　有一些东西，从第一眼看到就注定了一辈子。
　　采访结束后，翟宸宇穿过人群，走到储旭面前。
　　他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光。
　　“你看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看了。”储旭说，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领带，“很好。”
　　“就‘很好’？”翟宸宇皱了一下鼻子，有些不满，“我准备了三个月诶！”
　　储旭看着他鼓起腮帮子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在翟宸宇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翟宸宇的耳朵瞬间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你——”他瞪了储旭一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储旭退后半步，看着他通红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走吧，晚上我在粤记订了位子，庆祝你开展成功。”
　　翟宸宇低着头，跟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展厅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储旭挺拔的背影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翟宸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一个月前，他无意中在储旭的书房里看到的一张纸条上写的。
　　纸条上的字迹挺拔而有力，显然写得很认真：
　　“我这一生，枪林弹雨走过，高官厚禄见过。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是归处。”
　　翟宸宇当时看到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了原处。
　　他没有告诉储旭他看到了那张纸条。
　　但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正如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从他在机场遇到那个人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不一样了。
　　他加快了几步，追上储旭的脚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储旭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美术馆，走进傍晚的阳光里。
　　阳光很好。
　　风也很轻。
　　而他们，也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