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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市开河 子时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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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白日卖香料、丹砂、旧法器。
入夜后,废水闸会开。
子时刚过,闸底先响三声。第一声,沿街铺子落闩;第二声,水夫拖下板桥;第三声,铁链从地下绞起,河面往两侧分,黑水露出一条窄道。旧船靠岸,船头挂灯。红灯出禁药,绿灯出妖丹,白灯出命牌,青灯出魂器。
风从闸洞里灌出来,带着河泥、药渣、旧香灰和腐木味。白日里挂在铺门前的香囊没摘,香味被黑水一冲,反倒发苦。
黑市不认官印。
闸口的水牌除外。
沈落蘅站在茶棚阴影里,披绛色狐裘,领口压到下颌。狐裘毛色太亮,把他唇上那层青色衬得更重。他手里握着一只金丝暖炉,炉壁内侧贴压寒煞的药石,热意隔着金丝透不出来,指尖仍泛白。
三日里,他只睡过两个时辰。
听雪观的药童来司战台送过一次药,被门口战修拦了。陆骁让人把药端进来,又让军医验了三遍。药汁凉透后才送到沈落蘅手里,碗沿结了一圈黑膜。他没说什么,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倒进灯盏里。
灯芯当场变绿。
陆骁站在旁边,半晌没开口,只把送药的小童扣进了偏房。
出门前,薛照递来一瓶护脉丹。瓶口封蜡新烫过,蜡里夹着一根短发,手法粗糙,是司战台军医临时封的。
沈落蘅没接。
陆骁把药瓶塞进他袖中:“别死在船上。”
沈落蘅垂眼看袖口鼓起的一小截:“陆少主出手大方。”
“记账。”
“算军需?”
“算尸体搬运费。”
此刻陆骁立在沈落蘅身后半步。
窄袖黑衣,伞骨藏刀,飞剑以黑布缠住背在肩后。战修身上那点东西遮不住,他站在茶棚下,过路人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伞。
沈落蘅侧头:“低头。”
陆骁没动:“你再说一遍。”
“护卫盯人,不盯闸楼。”沈落蘅咳了一声,“你要抄市,另说。”
陆骁垂了半寸眼。
“够?”
“还差点。”
“差哪?”
“差一句想杀主家的骂。”
陆骁看着他:“你最好少说两句。”
沈落蘅点头:“成了。”
薛照扮成挑夫,扛两箱香料在前。箱上层是沉水香,下层压司战台备的中品灵石。黑市不收银票,灵石要现验,碎角、旧批、灵气亏损的都退。
薛照肩上那两箱不轻。箱底用了双层铁皮,灵石被羊皮隔开,免得灵气外泄。箱角还故意磕坏了一处,抹了赤铁矿粉,远看就是洛氏香料船上卸下来的旧货。
废水闸第三声落下。
河开。
木板桥放下时,水从板缝里涌上来,溅到陆骁靴面。雪泥、黑水、铁锈味混在甲缝里。他没低头,伞尖先点了点桥板。
桥板下有人。
水底浮着半张脸,嘴里咬一截竹哨。那人抬眼扫过沈落蘅的狐裘,又沉进水里。片刻后,闸口桌边的铁面人抬手。
“验资。”
桌上摆铜蟾。入场的人把灵石投入蟾口,蟾腹吐水牌。薛照先投两枚中品灵石,铜蟾肚里只响了一下,没有吐牌。
铁面人敲桌:“今晚开大河。”
沈落蘅丢进一枚上品灵石。
铜蟾吐出黑水牌。牌背压着一道小印,线条细,印泥未干,蹭在沈落蘅指腹上,留下一点灰白。
刑司押船印。
沈落蘅把指腹擦在袖里,袖口旧血被灰白印泥压住,颜色发乌。
铁面人伸手:“第二位。”
“护卫不入牌。”
“规矩。”
沈落蘅把暖炉放到桌上。炉底一翻,露出洛氏赤铁矿印。
“买废阵石。货重,人近。”
铁面人盯着矿印看了两息,把水牌推回来。
“进去别挡船。今晚刑司押水道。”
陆骁接过水牌,指腹压住牌边。牌没碎,边角裂了一线。铁面人的视线落过去,没出声。
沈落蘅往里走。
过第二道板桥,南市白日里的铺子全关了正门,只在门板上开小窗。窗里伸出手,手腕缠线。红线出丹,蓝线出符,白线出牌。水道里浮着船,船与船之间架木板,板下黑影游动,尾巴扫过木桩,震得灯火发颤。
一只妖丹摆在铜盘里,还带湿血。
旧魂灯挂在檐下,灯罩上的宗门名被刀刮去半截。
两个修士在角落换阵图,一人摊开羊皮卷,另一人用指甲刮朱砂线。朱砂底下露出旧墨,旧墨标着一处小城护阵的西门。
薛照扫了一眼,眼皮压下去。
沈落蘅没停。
再侧一些的摊位卖灵石残角。残角按颜色分成三堆,青白归军需,赤褐归矿炉,灰黑归废阵。摊主拿小秤称灵气,秤盘边挂着一串□□,票面洛氏商会印被水泡皱,仍能看出“南市船道”四个字。
陆骁只看了一眼。
沈落蘅道:“别买。”
“我没动。”
“你眼神动了。”
陆骁冷嗤:“你管得宽。”
“你买一块,今晚就有十双眼睛跟着我们。”
再往前,有个小摊挂半截军牌。牌角烧黑,孔眼里穿着红绳。摊上还放三只旧刀鞘,刀鞘口有西荒军中常用的铜铆。
薛照脚步错了一下。
陆骁的伞尖点住他后跟。
沈落蘅已经走到摊前。
摊主矮胖,袖口沾着灯油,笑时露出两颗金牙:“公子好眼力,西荒旧货,辟煞。”
沈落蘅拿起军牌。
牌面军籍被磨平,只留边角一道战火痕。翻到背面,黑灰里压着一角神殿祭纹。祭纹边缘有细针孔,针孔里塞着干透的朱砂。
“辟煞?”
“戴着夜里不惊魂。”
“我买来惊别人。”沈落蘅道,“多少?”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
薛照呼吸压住了。
沈落蘅丢出五枚中品灵石。摊主立刻用黑布包牌。陆骁伸手,沈落蘅先一步收进袖中。
陆骁低声:“给我。”
“你拿了会拔刀。”
“你拿了会吐血。”
“我慢一点。”
沈落蘅指腹压住牌角,照魂瞳只开一线。灯火在他眼底一晃即灭。
湿木板。
洛氏船舱。
麻袋口没扎紧,上百枚命牌露出边角。朱砂刷过牌面,军籍被涂成一片红。麻袋外侧沾了河泥,泥里压着两个墨字。
沉星。
有人的靴子从麻袋旁走过。靴底沾灰白印泥,后跟缺一角。那人停在船舱门口,把一枚白骨灯挂上钩。
白骨灯下坠着刑司小牌。
沈落蘅收手,掌心多了几粒木屑,袖口的血布又洇开一点。
陆骁看向摊主:“哪来的?”
摊主数灵石的手停住。
沈落蘅又放下一枚上品灵石。
“问上家。”
“黑市不问上家。”
“那问下家。”沈落蘅道,“谁收得最多?”
摊主不说话。
陆骁往前半步。伞骨里响了一声,短促,贴着木板震过去。
摊主把上品灵石扫进袖里:“沉河拍卖。今晚压轴有旧军牌一箱。卖家说,能开北荒封锁区的阵门。”
沈落蘅把军牌往袖里按深:“沉星七?”
摊主低头收摊,铜盘撞出一声脆响。
他们离开小摊。
水道越往里,灯越少,船越低。木板尽头搭着一道拱门,门上不挂匾,只垂半截旧船帆。黑墨写两个字。
沉河。
沈落蘅没进门。
他停在拱门前,看水道对岸。
一艘灰蓝香料船靠在暗桩旁,船头黄灯,货单挂在桅杆下:祭灯香十箱,赤铁矿粉六箱,废阵石三箱。船尾拖着一只矮黑舱,舱身新漆未干,漆底有旧刻痕。
沉星七。
船边站两个刑司弟子,白骨灯挂腰侧,袖口金线被水汽浸得发暗。他们不掀箱,只查过路人的水牌。每抬下一箱废阵石,旁边账房就在簿子上落一枚押船印。
印泥是灰白色。
和沈落蘅指腹上那点一样。
陆骁看着账簿:“账房。”
账房戴灰帽,右手落印,左手拨算盘。三下算盘,一下桌角。每次敲桌,船尾黑舱里就会有人把箱子往内推半尺。
沈落蘅看了一阵:“洛九。”
“谁?”
“洛氏三房账房。”沈落蘅道,“他写账左低右高,尾笔断钩。听雪观三年前的药账,有七笔出自他手。”
“你连药账也查?”
“药里有矿粉。”
一箱废阵石抬下船。
木箱角撞在板桥上,裂出一道缝。灰白粉末漏出来,落进水里,水面冒出两点蓝光,又被黑水吞掉。
沈落蘅往前走。
腕上一紧。
陆骁扣住他:“站住。”
对岸刑司弟子正抬头。
沈落蘅低声:“箱子进沉河,账跟着走。”
“你过去,命也跟着走。”
“那就买。”
他挣开陆骁的手,咳了一声。咳声压得低,却让旁边引路人回了头。沈落蘅把水牌丢过去。
“告诉沉河主事,废阵石我包。”
引路人接住水牌,拇指擦过押船印,脸色收了些:“公子哪家?”
沈落蘅:“付得起的那家。”
引路人进了拱门。
片刻后,一个黑裙女人出来,发间别铜钱,手里拿账板。她先看沈落蘅的狐裘,再看陆骁的伞,最后看薛照的香料箱。
“废阵石不单卖。”她道,“随箱走拍。”
沈落蘅:“箱里什么?”
女人笑了一下:“公子问得坏规矩。”
“我怕买到真废石。”
她的笑收住。
沈落蘅从袖中取出那枚军牌,放在账板上。军牌背面那角祭纹露着,灯火一照,朱砂边缘泛黑。
“这类货,整箱。”
女人没碰军牌。
她看向沉星七。
洛九也抬了头。
刑司弟子的手按上剑。
陆骁伞骨转了半圈。
黑水道里有什么撞上木桩,板桥猛地一晃。沈落蘅脚下滑了半寸,袖口擦过账板,留下浅浅一道血痕。陆骁扣住他后领,把人提回身侧。
女人看着那道血痕。
“公子病骨还玩命牌?”
沈落蘅收回军牌:“命短,才买命。”
女人把账板翻了一页。
“半个时辰后,沉河开拍。旧军牌一箱,废阵石三箱,祭灯香十箱,打包走。底价八百上品灵石。”
薛照肩上的香料箱沉了一下。
八百上品灵石。
沈落蘅道:“验。”
女人伸手:“资。”
沈落蘅偏头:“陆七。”
陆骁额角一动。
“给钱。”
陆骁把灵石箱放上桌。箱盖开,上层中品灵石排得整齐,灵气把近处两盏灯冲得一晃。
女人拨了三下算盘。
不够。
沈落蘅把暖炉放进去。
金丝套拆开,炉壁内侧不是药石,是一枚折得极细的灵契。灵契无名,契尾盖洛氏赤铁矿印,押一季矿脉收益。
女人指甲在契尾刮了一下,刮出一点赤褐矿粉。
她合上箱:“公子请。”
沉河拍卖场在一艘楼船里。
船底改成拍台,四面雅间以竹帘隔开。水声贴着船壁,板缝里渗着潮气。门口挂一盏青白魂灯,灯芯细,灯罩内侧有黑灰,灰里压着刻字。
沈落蘅在灯下停了一步。
陆骁看灯。
灯罩内侧那行字被刮过,仍剩半截。
西荒编甲三营。
灯油里有一层细黑灰,贴在灯盏边缘,不随火动。
陆骁握伞的手指收紧。
伞骨里传出一声刀鸣。
沈落蘅抬手,按住伞柄。手指冰凉,按得不重,只压住那一点出鞘声。
“现在动,”他说,“账沉河。”
陆骁低头。
沈落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拍台后那道黑帘上。
“等箱盖开。”
楼船外锣响。
沉星七的黑舱被拖到拍台后。洛九抱账簿上船,两个刑司弟子跟在他身后。再后面,一个白袍人踏上板桥,右手戴白玉祭戒。
沈落蘅按在伞柄上的手停住。
那白袍人走到青白魂灯下,抬手添灯油。油落进灯盏,灯芯炸开一粒细响,火苗拔高。
拍台后第一只木箱被照亮。
箱盖没合严。
缝里露出半枚命牌。牌面姓名被朱砂盖住,只剩一个字,边缘裂纹向左斜开。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