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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司战台夜审 陆骁没有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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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司的车停在听雪观外。车前四盏白骨灯,灯罩上刻仙盟法纹。灯火一压,街上的雪便泛出冷白。领头的人姓齐,仙盟刑司副使,袖口绣着两道金线,平日见人总要慢半步抬眼,今晚倒来得急,靴底还沾着泥水。
他看见廊下尸体,又看见陆骁身后的司战卫,眉心一皱。
“陆少主,刑司奉令接手听雪观命案。”齐副使递出令牌,“罪涉沈氏旧阵,理应归仙盟审。”
陆骁没接。
薛照上前一步,把黑铁军封按在陈循尸身旁。军封落地,阵纹压住血线,发出一声闷响。
齐副使脸色微变:“少主这是何意?”
“边军死人,先归司战台。”
“死者死于沈氏剑阵。”
“你看见了?”
齐副使被噎了一下。
陆骁抬眼:“还是刑司的人比我先到,已经验完了尸?”
长街上无人作声。
沈落蘅靠在廊柱边,裂开的衣襟被他勉强拢住。风从领口灌进去,他唇色发青,右手指尖还在滴血。刑司的白骨灯照过来时,他抬袖挡了挡,袖口内侧渗出一片暗红。
齐副使看向他:“沈公子,也请随刑司走一趟。”
陆骁偏头:“人我带走。”
“他是嫌犯。”
“也是证人。”
“陆少主,”齐副使声音压低,“这案子牵涉寒渊旧罪,仙盟不会放任司战台私审。”
陆骁笑了。
他把短刃往掌心一转,刃尖挑起齐副使手里的令牌。令牌翻面,底下有一道极浅的神殿魂印。
沈落蘅看了一眼,轻声道:“刑司令牌上,什么时候要加神殿魂印了?”
齐副使眼皮一跳。
“防伪罢了。”
“防谁?”沈落蘅咳了一声,“防仙盟自己,还是防死人开口?”
陆骁把令牌甩回去。
齐副使接得仓促,令牌边缘割破他指腹,一点血沾在魂印上。魂印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
这点反应足够了。
陆骁道:“薛照,记下来。刑司副使齐问令牌带神殿魂印,见血有应。”
齐问脸色沉下:“陆骁,你要把刑司也拖进来?”
“你自己来的。”陆骁说,“我没请。”
飞剑低鸣半寸。
刑司随行弟子按住剑柄。司战卫也往前压了一步。两边隔着一具尸体、一盏魂灯、一地没扫干净的雪,谁先拔剑,今晚就不只是命案。
沈落蘅忽然开口:“齐副使若想接手,也不是不行。”
陆骁回头看他。
沈落蘅没看陆骁,只看齐问:“把陈循魂灯调来,当街验灯。灯火若与命牌相合,我跟你走。”
齐问的手指一紧。
神殿魂灯库在内城,非大案不得夜调。更要命的是,陈循魂灯若真有问题,当街一验,刑司今夜就别想把案子压回卷宗里。
齐问冷声道:“魂灯不可轻动。”
沈落蘅点头:“那就劳刑司明日再来。”
陆骁抬手:“抬尸,回司战台。”
司战卫动作很快。陈循被装入黑铁尸匣,军封一合,阵纹从匣角爬满四面。刑司弟子想拦,被薛照一刀鞘扫开。
沈落蘅走下台阶时脚下一滑。
陆骁伸手,不是扶,是一把扣住他后颈,把人按进车里。
“坐稳。”
沈落蘅撞上车壁,闷咳两声:“陆少主押犯人挺熟。”
“你若死在半路,我还得写军报。”陆骁坐到对面,“麻烦。”
车门合上。
外头马蹄踏碎夜雪。刑司白骨灯被甩在后面,灯光一盏一盏退远。
沈落蘅靠着车壁,掌心那道血痕还没止住。车里没有炉火,战煞又逼在对面,他的寒战压不下去,袖口轻轻抖着。陆骁看了两眼,扯下车帘边一条粗布,扔过去。
“包上。血别滴我车里。”
沈落蘅接住粗布,慢慢缠住手:“西荒军车还怕血?”
“怕你的血有毒。”
沈落蘅打结的手顿了一下:“也不是没有。”
陆骁抬眼。
沈落蘅垂着眼,把结收紧:“别乱碰就是。”
车厢静了片刻。
陆骁忽然道:“你方才说我兄长魂灯被神殿收走。”
沈落蘅没有立刻答。
车轮压过石桥,震得他肩头一晃。过了桥,他才道:“命牌残魂只够看一瞬。”
“那一瞬足够你说出这种话?”
“不够。”沈落蘅抬眼,“所以我要司战台十二年前陆氏援军的原始军册。”
陆骁笑意薄下来:“你要得挺顺手。”
“不顺手你也不会给。”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
“凭你现在没有把我扔给刑司。”
陆骁盯着他。
沈落蘅唇上青色没退,声音却不虚:“你想知道陆承川怎么死,我想知道寒渊那夜谁改了阵。两件事在同一条线上。你不信我没关系,信证据。”
陆骁没有回话。
司战台到了。
黑铁大门夜里不开正门,只开侧闸。尸匣先入,车后入。闸门落下时,外头风雪被截断,只剩铁链拖动的声音。
司战台里没有仙都衙门的香气,只有铁、血、旧皮甲和冷茶。墙上挂着各境军阵图,案架上堆满调令副本、阵炉耗损、战兽粮册。这里每一张纸都比刑司的供词重,因为少一笔灵石,边城就会少亮一座阵炉。
陈循尸身被放上验尸石台。
陆骁没让仵作先动刀。
“账房。”
半盏茶后,两个军账吏抱着册子跑进来。一个年长,胡子花白,一个年轻些,手还在抖。
陆骁坐在主案后:“陈循近三个月军饷。”
年长账吏翻册,指尖沾了唾沫,又想起这是半夜命案,忙在衣摆上擦了擦。
“陈循,编甲三营,挂司战台听用。上月领中品灵石二枚,淬体丹一瓶,战甲修补银三两。”
“谁签的?”
“本人灵息押印。”
沈落蘅坐在侧案边,闻言抬头:“拿来。”
账吏看陆骁。
陆骁道:“给他。”
册页摊开,纸边发黄,军饷一栏盖着一枚灵息押。沈落蘅没有碰,只把裂开的陈循命牌放在旁边。两道灵息靠近,本该相吸,册上押印却先亮了一下,随即缩回。
沈落蘅道:“不是本人。”
年轻账吏急道:“可灵息相合。”
沈落蘅看他:“命牌也能押。”
那账吏张了张嘴。
沈落蘅用指节敲了敲册页:“这枚押印太圆。活人按灵息,气息会有起伏,金丹战修尤其重,边缘有战煞毛刺。命牌远程烙印才会这么干净。”
陆骁转向账吏:“陈循这月在何处当值?”
年长账吏翻到调令册,脸色白了一层。
“北荒封锁区协防。”
薛照骂了声。
陆骁没动:“谁批的?”
“司战台夜值副印,仙盟兵册复核,神殿魂灯库留照。”
三枚印,整整齐齐。
陆骁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
“今夜值守是谁?”
年轻账吏跪了下去:“少主,不是小的!小的只管誊抄,副印在张参军手里。”
“张参军人呢?”
门外司战卫进来:“已扣下,在偏房。”
陆骁起身。
偏房里,张参军被反绑在椅上。他年近四十,掌司战台夜印已有六年,陆骁入京后不少军务都过他的手。此刻他脸上没有血色,嘴上却硬。
“少主,下官冤枉。陈循调令三印齐全,下官只是照规落副印。”
陆骁一脚踹翻椅子。
张参军连人带椅砸在地上,半天没喘上气。
“规矩?”陆骁蹲下,抓住他的头发迫他抬脸,“边军入北荒,需主帅令。谁给你的主帅令?”
“仙盟急令可代主帅令。”
“哪条军律?”
张参军喉结滚动。
沈落蘅站在门边,没进屋。他扶着门框,指尖因为寒意发僵。偏房里没有炉火,墙上挂的刑鞭还带旧血味。
他看了张参军片刻,道:“别问令。”
陆骁回头。
沈落蘅道:“问他这月多了什么。”
张参军眼角一抽。
陆骁看见了。
薛照立刻带人搜身。张参军身上没有灵石,袖袋里只有一枚香丸、一串钥匙、一张家书。家书写得寻常,妻病,子读书,米价涨。
沈落蘅拿起香丸闻了闻,又递给陆骁。
陆骁皱眉:“祭殿香?”
“掺了矿粉。”沈落蘅把香丸碾开,里面露出一点赤褐细末,“万矿河洛氏的赤铁灵矿。洛氏给神殿供香灰,这种矿粉只混在祭灯香里,寻常人买不到。”
张参军脸色彻底变了。
陆骁把赤褐粉末按在他眼前:“洛氏给了你什么?”
“没有……”
陆骁抽出短刃,钉进张参军耳边的地砖。
石砖裂开。
张参军抖了一下。
沈落蘅道:“洛氏不会直接给灵石。太脏。查他家里,应该多了药。”
张参军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话出口,他自己先僵住。
偏房里静了。
陆骁站起身:“薛照,带人去张家。药铺、丹票、医修往来,一样不落。”
张参军挣扎起来:“少主!我没害陈循!我只是盖印!那调令有仙盟兵册,有神殿留照,我若不盖,就是违令!”
陆骁弯腰看他:“谁送来的调令?”
张参军嘴唇抖了抖。
“洛氏商队。”
“商队送军令?”
“说是代神殿祭船转递。封筒上有魂印,我不敢拆。”
沈落蘅闭了闭眼。
祭船。
神殿的船可以走仙都内河禁道,不受普通关卡盘查。若洛氏商队借祭船递调令,灵石、命牌、阵材就都能绕开司战台正账。
陆骁问:“哪一支商队?”
张参军喉咙发干:“沉星号。”
沈落蘅睁眼:“沉星七?”
张参军愣住:“你……”
沈落蘅没有再问。他转身回主厅,翻过军饷册后半段。指尖一页页扫过,最后停在一行小字上。
陈循本月饷银,兑发处:万矿河洛氏,沉星七号。
旁边还有十七个名字。
全是西荒战修。
陆骁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漏掉。
沈落蘅把册页推给他:“这不是一次。”
“我看得见。”
“也不是最后一次。”
陆骁没说话。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薛照刚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进来的是守门军士,手里捧着一只黑匣。
“少主,司战台外有人投匣。人没抓住。”
黑匣上没有署名,只有半枚神纹。
和沈落蘅在陈循残魂里看见的那只匣子一样。
陆骁按住匣盖。
沈落蘅道:“别开。”
迟了一瞬。
匣缝里透出青白火光。
一盏小魂灯在匣中亮起,灯芯上吊着一缕残魂。残魂被烧得只剩一截声音,反反复复,在司战台主厅里刮过。
“少主……别查北荒……”
火光下,黑匣底部浮出一行字。
三日后,沉星七入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