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43章 商场 “好，听你 ...
-
陈进把人送到商场门口，刚把车停稳，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眉头先是一皱，然后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老周的声音大得连站在两步之外的林晚风都听见了——
“陈进你人呢？！所里打架那个案子要补材料，赶紧回来！”
陈进挂了电话，一脸歉意：“师父那边急，我得先走了。”
“没事，师兄你先忙。”林晚风说。
陈进又看了沈渡一眼，低声嘱咐了林晚风一句“有事打电话”，然后一脚油门就走了。
警车拐出商场停车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很快不见了。
林晚风转头，发现沈渡正站在商场入口，微微仰着头，打量着那扇巨大的玻璃幕墙——整个商场的外立面是镜面玻璃拼成的，深秋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反射出大片冷白色的天光。
“走吧，”林晚风说，“进去看看。”
一楼是化妆品和金银珠宝首饰的区域，灯光打得透亮，空气中飘着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渡步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那些闪着光的柜台，在价格标签上略微停留一两秒，像是在衡量这个新时代的物价，计算金钱的购买力。
林晚风走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偶尔简短地补一两句介绍。
两人穿着警服并肩走在商场里，一路上有不少目光投过来。
沈渡走在她身侧，步伐从容，像是那些视线根本不存在。
反倒是林晚风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平时也穿着警服外出过，但从没招来这么多目光。
上了三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沈渡的目光往正前方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她，眉尾微微往上挑了一点。
林晚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对面的LED大屏上，正在播放一则内衣广告。画面里的模特穿着蕾丝文胸和同款内裤，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画外音正在用温柔的语调介绍“无钢圈设计”和“舒适贴合体验”。
她每天上下班从无数块类似的屏幕前走过，早已视若无睹。
但现在一个上实际的“活化石”站在她旁边，眉尾还维持着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似乎是在问：
你们这个时代，民风这么开放了吗？
林晚风尴尬到脚趾抠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商业广告，现代社会很正常，你多看看就习惯了”——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迅速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大步往扶梯方向走，假装那块屏幕和沈渡脸上的疑问都不存在。
男装区在四楼。店面不小，灯光暖黄，衣架上挂着深色系的秋冬款。
林晚风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心里忽然犯起难来——她从没给男人挑过衣服。大学的时候没谈过恋爱，工作以后接触的男性要么是同事要么是嫌疑人，给人买衣服这种事，她毫无经验。
导购员迎上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热络笑容：“两位想买什么类型的？平时喜欢穿什么风格？”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货架前面，目光从一排衣服上缓缓扫过。
导购员见没人应声，也不冷场，笑着接了一句：“挑不出来的话，可以问问女朋友的意见呀。按女朋友的眼光来，肯定不会错。”
她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您长得帅，身材比例又好，穿什么都合适。”
林晚风听到“女朋友”三个字，张开嘴想说“不是”，但导购员已经从货架上取下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开始比划了，语速飞快地介绍着“这件料子厚实，颜色也衬肤色”。
沈渡接过那件毛衣，摸了摸织法纹理，听得颇为认真。
从头到尾，他对“女朋友”三个字没有任何表示。
林晚风索性也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
沈渡在整个男装区逛了一圈，挑衣服的姿态从容地很。从货架上拿起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用手指蹭了一下面料；又拎起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端详了片刻领口的织法；然后在经过外套区的时候，从一排大衣里抽出件长度过膝的深灰色羊毛大衣，搭在臂弯里。全程不看价签，动作利落得像在逛自己家的衣柜。
林晚风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花起钱来完全不像个现代穷光蛋”的姿态，嘴角抽了一下。
她转念一想——他还有一万块见义勇为奖金寄存在她这里。所幸这家男装店不是什么高档品牌，衣服价位都在几百块钱一件，一万块应该绰绰有余。
导购员满脸笑容地引他到试衣间：“先生，这边请——您先试一下尺码，不合适我再给您换。”
沈渡点了下头，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
过了片刻，帘子拉开，他走了出来。
深灰色羊毛大衣垂到膝下，里面是烟灰色高领毛衣，修身的剪裁把肩背的弧度收得利落分明。他站在试衣间门口的镜子前，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肩线的位置，然后抬手整了整衣领。
林晚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镜子里的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那身破旧的褐绿色军装，满身硝烟和血污，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土和废墟中被刨出来。而现在他穿着深灰色大衣站在暖黄色灯光下，肩背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能扛住任何角度任何光线，军装、警服、现代休闲服饰，到了他身上都一样服帖。
两人目光在镜子里对视。
林晚风迅速移开视线，看货架上挂着的另一件外套，假装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沈渡却转过身，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在商场柔和的灯光下，那件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显得腿格外长。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嘴唇靠近她的耳侧。
距离一瞬间被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新衣服的面料气息，能听到他的呼吸就落在她耳畔，热度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贴上她的皮肤。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三点钟方向，有人在拍我们。”声音磁性低沉，但语气微冷，没有半分暧昧的温度。
林晚风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捋头发的动作，视线很自然的往三点钟方向扫了一眼。
店外的装饰性雕塑旁边，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们的方向。
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那人动作极快地将手机调转方向对准了旁边的衣架，像是在拍店面陈设——快得几乎不像是普通人被撞见偷拍时的慌张躲闪，倒更像是本能性的警觉反应。
林晚风微微皱眉，正要走过去，刚迈出两步，那人已经侧身隐入通道尽头的人流里，帽檐压得很低，转眼就不见了。
她收住脚步，没有追。
也许是医闹事件的余波还没散尽，有网友认出了沈渡。
又或者那人只是单纯觉得沈渡的外形太出众了，忍不住想拍。
她在心里过了几个可能性，没有深想。
沈渡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回货架前，拿起刚才没有挑完的一条长裤，继续他的购物流程。
全部挑完，所有衣服摞在收银台上，导购员扫完条形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先生，打完折一共5888。您怎么支付？”
沈渡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晚风身上。
林晚风看着那行数字，都快赶上她两个月的工资了——男人真是费钱。
收款成功的提示音叮咚一声响，导购员递上购物袋，又忍不住多看了沈渡两眼，那眼神里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难怪长这么好看，原来是个吃软饭的。
沈渡看着林晚风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就把钱付了，微微皱眉，问了一句：“不用钱吗？”
林晚风接过购物袋，解释道：“这是手机支付，电子货币。上次你见到的纸币，现在出门已经很少有人在用了。”
导购员收拾衣服的时候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抬头看了沈渡一眼，那目光里从“吃软饭”又变成了“这人是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
林晚风注意到了那道目光，面不改色道：“不好意思啊，他之前出任务，这里——”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受了点伤，失忆了。很多事情还在慢慢恢复。”
导购员的表情从狐疑转为肃然起敬。她看着沈渡，语气变得郑重而温暖：“向警察同志致敬！您辛苦了！”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林晚风面不改色地编完这套说辞，嘴角的线条微微动了一下。
林晚风憋着笑，把几个大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走吧，沈大少爷。”
动作的幅度大了些，其中一个袋子的纸袋边缘正好撞在他胸口的位置。
沈渡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捂住右胸的伤处，轻轻“嘶”了一声，眉心皱起来。
林晚风的笑容立刻收了，紧张道：“对不起，我忘了你伤口还没好利索，没事吧？”
沈渡抬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怎么，心疼了？”
又在耍她。
林晚风瞪了他一眼：“心疼什么？钱从你见义勇为的奖金里扣。”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拎起购物袋跟上去。
他腿长，几步就追到了她肩侧。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后背绷得笔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沈渡轻咳了一声：“林警官。刚才...那个电子支付？”
林晚风看着他那副好像一本正经请教问题的模样，心里默念一句“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步子放慢了半拍，开始给他解释移动支付的逻辑：
“现金可以存到银行里，兑换成电子货币，然后绑定到银行卡上。银行卡再绑定身份证，这样你手机里的钱就能花了。”
“身份证？”
“每个中国公民都有身份证，相当于你的身份凭证。坐车、住宿、办电话卡、银行开户，都需要。”
林晚风顿了顿，“等你的身份确认了，国家会给你补办身份证。到那时候，你就能有自己的银行账户了。”
沈渡作出“若有所思”的认真模样。
林晚风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到他面前——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4112。
“你现在的财产状况，”她说，“还想买什么？”
沈渡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没身份证，能买手机吗？”
林晚风想了片刻。现代人没手机确实寸步难行，他以后外出、联系，总得有个通讯工具。他没身份办不了手机卡，但她可以给他一张自己的副卡先用着。
“可以，”她说，“走吧。”
手机店在商场的另一头。
导购员是个年轻男生，穿黑色工装马甲，一看两人进来就迎上去，语速飞快地介绍最新款的手机配置、摄像头像素、电池续航，最后补了一句：“打游戏也特别流畅，不卡不发热，嘎嘎拿五杀。”
沈渡听着，表情很认真，时不时微微点头，像是在审阅一份作战报告。
林晚风站在旁边，内心默默腹诽：你听得懂什么叫“处理器”和“高刷屏幕”吗？
但看沈渡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她没出声。
导购员说完了，问了一句：“先生想要什么价位的？”
沈渡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林晚风脸上。
林晚风心想，他一个上世纪来的人，不打游戏不刷视频，手机最大的用途就是接打电话和紧急联系，性能好坏对他来说差别不大。
她看了一眼导购员刚才介绍的那款，价格牌上写着3999。
钱倒是够的，但也没必要全花完。
她试探性的开口：“要不……先买个便宜点的用着？”
沈渡看着她那副“省着点花”的表情，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表现得倒是乖巧极了：
“好，听你的。”
——语气温柔，态度配合，像个体贴又听话的好男人。
林晚风松了口气，转头导购员说：“麻烦拿个最便宜的。”
沈渡嘴角的笑意僵住。
导购员把压箱底的陈年旧款手机翻出来，尬笑道：“799，适合老年人日常使用。”
林晚风压下憋笑的嘴角：“好，就这款。”
......
林晚风又带沈渡去买了些生活用品，然后便在手机上叫了车。
网约车停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沈渡打量了一下那辆车——白色的，车身侧面印着一行蓝色的字。林晚风已经拉开了后备箱，把几个购物袋放进去，沈渡弯腰帮她拎起最后两个袋子也放了进去，后备箱盖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风拉开后座的车门，偏头示意了一下：“上车吧。”
沈渡弯腰坐进去，林晚风从另一边上了车，关上车门。
想到沈渡以后要作为现代人在这个城市生活，林晚风便掏出手机，把屏幕侧过去给他介绍：
“这是刚才叫车的软件。你设置好起点和终点，系统会派一辆车过来接你。车费按距离算，直接从手机里扣。”
“就像……黄包车？”
“差不多。只不过不用招手拦车，也不用跟车夫讲价。系统帮你算好了价钱，到了自动扣款。”
沈渡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根蓝色的路线线条，弯弯曲曲地穿过标着街道名称的网格，终点处有一个红色的图钉标记。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是地图。”
“对，GPS定位，车在哪儿你在哪儿都能看到。”
“GPS?”
“就是...卫星。发射在天上的一个装置......”
这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沈渡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恰好和司机在后视镜里对上。
司机的视线和那道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像是被什么无声的东西压了一下，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腰背挺直了一些，看起来正在认真关注前方的路况。
林晚风看见了这一幕。她压低了声音，往沈渡那边偏了偏头，用气声说：“你别看他了，他都不敢开车了。”
沈渡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声音低沉：“我没看他。”
“你刚才明明看了。”
“那是他先看我的。”沈渡的语气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几乎是正直的理直气壮。
林晚风没憋住笑了一声，然后很快收住，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
她朝驾驶座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语气很自然地换成了那种“跟陌生人寒暄”的社交口吻：“不好意思啊师傅，他乡下来的，第一次来上海，什么都新鲜。”
司机从后视镜里回望了一眼，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开了，笑了出来：“哦——难怪！不过小伙子长得精神，穿得也体面，一点儿也不像刚来上海的。”
“就是还没适应。”林晚风说。
“那得适应适应，”司机接了话茬，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不少，“上海这个城市啊，你来久了就不想走了。外滩去过了没有？南京路呢？东方明珠上去过吗？”
林晚风语气自然的接着话：“还没呢，刚来没几天，先安顿下来再说。”
司机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外滩一定要晚上去，那个灯光一亮，黄浦江两岸太漂亮了。白天看看也行，但跟晚上完全是两个感觉。东方明珠上到第二个球就行，最高那个球其实跟第二个差不多，还贵。南京路步行街嘛，逛逛吃吃还行，买大件就算了，宰游客的……”
司机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从外滩说到城隍庙，从城隍庙说到豫园的南翔小笼，语气热络得像是在接待一个远方亲戚。
沈渡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听着司机滔滔不绝的介绍，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了林晚风身上——她正侧着头听司机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偶尔应和几句“是吗”、“那下次去试试”，神情放松而自然。
沈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回窗外。
红绿灯交替闪烁，车流络绎不绝。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沈渡一眼，这次目光里少了几分好奇，多了几分长辈式的热络：
“小伙子，在上海好好干，我们这个城市包容性强，只要你肯努力，什么都能有的。”
沈渡对上那道目光，微微点头，语气平稳而礼貌：“谢谢。”
司机愣了一拍——那声“谢谢”的语气，跟一般年轻人随口应一句不一样，像是带着某种不常见的、被教养浸透的郑重。
司机在红灯变绿的时候踩下油门，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伙子，看着不像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