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打工的日子》8点半

40、职称与尊严 两平米

　　两平米的“书房”里，林舟的图纸越堆越高，笔下的线条也越来越复杂。但他心里很清楚，在深圳这座城市，光会画图纸远远不够。那张“助理工程师”的红本本，只是敲门砖，真正的门槛，是“工程师”职称。没有它，他永远是个“临时工”，永远在“玻璃天花板”下徘徊。

　　这一年，市里组织了“工程师”职称的评审。条件苛刻：本科学历起步，五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至少两项市级以上的技术革新成果，还要通过英语和计算机考试。

　　林舟看着条件，心里凉了半截。学历，是他永远的痛。虽然他通过成人高考拿到了大专文凭，但本科，对他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英语更是他的死穴，当年在学校就只认识ABC，现在更是忘得一干二净。计算机倒是接触过，但也仅限于编程和控制，那些办公软件的操作，对他来说同样陌生。

　　“舟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苏晚端着洗脚水进来，看见他盯着一张纸发呆。

　　林舟把评审通知递给她。苏晚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但她随即坚定地说：“舟哥，这条件……是挺难。但难，才说明值钱啊！你看这厂里，有几个正儿八经的工程师？你要是评上了，那才是真正的‘站稳了’。”

　　“难的是学历和外语。”林舟苦笑，“我连大专都是成人自考的，本科哪那么容易？英语……我连26个字母都快忘了。”

　　苏晚把洗脚水放下，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舟哥，咱们一步步来。学历不够，能不能破格？你那技改项目，不是给厂里省了好几十万吗？这算不算‘技术革新成果’？至于英语和计算机……学！咱们学！小舟都能学会走路了，你还学不会几个单词？”

　　苏晚的话，像一根火柴，重新点燃了林舟心里的火苗。是啊，他连德国机器都修得了，连复杂的PLC程序都编得出来，难道能被英语单词吓倒？他拿起通知，仔细研究了“破格条件”——获得市级以上技术奖项，或有重大技术革新成果的，学历可适当放宽。

　　“重大技术革新成果……”林舟喃喃自语。他的技改项目，虽然厂里表彰了，但算不算“重大”？能不能拿到市里去评？他决定去找老周。

　　老周退休后，在市里一个技术协会发挥余热。听了林舟的来意，老周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小林啊，你的技术，我放心。你的那个技改项目，在厂里是先进，但在市里，同类项目不少。要想破格，光靠这个不够。你得再拿出一个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来。”

　　“更有说服力的？”林舟追问。

　　“比如，发明专利。”老周指了指脑袋，“或者，在核心期刊上发表一篇高质量的论文。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专家们看看，咱们一线出来的技术人员，不是只会拧螺丝，也是有理论高度的。”

　　发明专利？论文？林舟头更大了。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搞发明、写论文？而且，他连像样的学术期刊都没摸过几本。

　　“师傅，我……”林舟有些气馁。

　　“怕了？”老周哼了一声，“当年让你考大专，你也说怕。结果呢？小林，你记住，在深圳，尊严是拿实力换来的，不是等来的。你那个两平米的‘书房’，不是用来睡觉的，是用来创造奇迹的！论文不会写，学！发明没思路，从工作中找！你天天跟机器打交道，哪个环节不顺手？哪个故障重复发生？那都是发明的源泉！”

　　老周的话，一针见血。林舟醍醐灌顶。是啊，他天天修机器，对设备的优缺点了如指掌。那台老是出问题的三号注塑机，虽然这次修好了，但设计上确实有缺陷。如果能改进一下液压系统的缓冲装置，岂不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不就是发明吗？至于论文，把他改进的思路、实验的数据、取得的效果写下来，不就是一篇最好的文章吗？

　　“师傅，我懂了！”林舟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我这就回去琢磨！论文我自己写，发明我自己搞！写不好，我请教大学里的教授！搞不成，我继续搞！只要有一线希望，我绝不放弃！”

　　回到那两平米的“书房”，林舟重新摊开了图纸。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修好”，而是着眼于“改进”。他开始大量查阅相关资料，虽然很多英文文献看不懂，他就查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啃。他利用午休和晚上的时间，在废旧的机器部件上做实验，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

　　苏晚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疼得无以复加。但她没有劝阻，而是默默承担了所有家务，把小舟带得妥妥帖帖，让他能安心“闭关”。她甚至学会了用电脑，帮他在网上查找资料，整理文档。她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最忠实的粉丝。

　　几个月后，林舟写出了他的第一篇论文——《一种注塑机液压缓冲装置的改进设计》。虽然文字稚嫩，但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改进方案切实可行。他又将改进方案整理成专利申请材料，报了上去。

　　材料上报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待评审结果的过程，是煎熬的。林舟照常上班，照常画图，但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土包子”的成果，能不能入那些专家的法眼。

　　终于，在一个初冬的下午，信箱里传来喜讯。市职称办发来通知：鉴于林舟同志在技术革新方面的突出贡献，经专家组评议，同意破格参加“工程师”职称的评审！同时，他提交的专利申请，也获得了“实用新型专利”的受理通知书！

　　拿着那两张薄薄的纸，林舟的手剧烈颤抖着。他冲进屋里，一把抱起正在玩耍的小舟，又紧紧抱住一脸惊喜的苏晚，声音哽咽：“晚晚！小舟！咱们……咱们的‘工程师’有希望了！专利也受理了！”

　　苏晚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抱着父子俩，幸福得浑身颤抖。她知道，这两张纸，分量有多重。它们不仅意味着林舟个人的成功，更意味着他们这个家，在深圳的根，扎得更深了。那个两平米的“书房”，孕育出的不仅是图纸，更是一个普通打工者的尊严和梦想！

　　那天晚上，林舟破例没有去那两平米的“书房”。他抱着苏晚，看着窗外深圳的万家灯火，轻声说：“晚晚，等评上了工程师，咱们的安家账户又能多一笔钱了。离那个带大窗户的家，又近了一步。”

　　苏晚靠在他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知道，她的男人，正在用他的智慧和汗水，一点一滴地，把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变成现实。而她，有幸能陪在他身边，见证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