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打工的日子》8点半

26、根基与归巢 孙伟被

　　孙伟被开除的那天，维修部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人庆祝，但每个人看林舟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嫉妒、是轻视，现在掺杂了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老李当着全部门的面，把孙伟留下的工具柜钥匙交给了林舟。
　　“从今天起，这柜子归你。里面的图纸、备件，你负责登记管理。”老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另外，厂里决定，新生产线的后期维护，由你全权负责。每月给你三百块技术津贴。”
　　三百块，在那时不是小数目。这意味着林舟的月收入已经超过了大部分老员工。更意味着，他正式被接纳为维修部的技术骨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新人。
　　林舟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他没有发表就职演说，只是默默打开柜子，把里面杂乱的工具重新归类，把积灰的图纸一张张抚平、归档。他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配得上这份信任。
　　老李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来我家一趟。我那台老式收音机坏了，你帮我看看。”
　　这是邀请，也是认可。
　　在工人阶层，被师傅请到家里，往往比涨工资更能代表地位的确立。
　　晚饭过后，林舟提着一小袋水果，敲开了老李家的门。
　　老李的家就在厂区的老家属楼，六十平米，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架上摆满了各类电气书籍和维修笔记，那是老李半辈子的积淀。
　　“坐。”老李指了指沙发，递给他一杯热茶，“孙伟那事，你处理得不错。技术过硬，心也细。但记住，树大招风。他走了，难保以后没人眼红。做人，还是要低调。”
　　“师傅，我记住了。”林舟恭敬地应道。他喜欢这种没有弯弯绕绕的交流。
　　老李点点头，指着桌上那台老式熊猫牌收音机：“没声音了，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我估摸着是功放模块的问题，但我老了，眼神不好，手也抖，焊不好那精细的活儿。”
　　林舟拆开收音机外壳，用万用表仔细测量。果然是功放集成块的一个引脚虚焊。他拿出随身带着的精密电烙铁，在老李惊讶的目光中，屏住呼吸，稳稳地补上了一小点焊锡。
　　“滋啦——”
　　电流声消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清晰的播音声流淌出来。
　　老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好小子，手真稳。”
　　那天晚上，师徒二人聊了很久。从电路原理聊到人生际遇，从技术细节聊到行业前景。老李讲了他年轻时在东北老工业基地的经历，讲了九十年代下海潮的冲击，最后感叹道：“我们这代人，是把技术当饭吃的。现在时代变了，光会修不够了，还得会改、会创。林舟，你比我强，你懂电脑，懂编程。这条路，你接着走下去。”
　　离开老李家时，已是月上中天。
　　林舟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他在深圳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终于扎下了一小段根系。这根系，不是靠阿谀奉承得来的，而是靠自己一双手、一把烙铁，实打实地焊出来的。
　　回到那间熟悉的隔断房，苏晚还没睡，正就着昏黄的灯光缝补一件旧衬衫。
　　见林舟回来，她连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包，柔声问：“李师傅家吃饭了吗？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舟坐下，拉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薄茧，“师傅待我很好。晚晚，我这个月能拿两千多了。”
　　两千多。对于那时的深圳打工族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我们还是攒不够首付。这城中村的房租又涨了，下个月要多交五十块。”
　　这五十块，够他们吃好几天的菜了。
　　林舟反手握紧她，语气坚定：“晚晚，别急。今天师傅跟我说，让我学PLC编程，以后厂里自动化改造，我能挑大梁。到时候，工资还能涨。还有，我打听了，关外那边有那种集资房，虽然远点，但总价低，首付几万块就行。我们再攒一年，最多两年，就能付个首付，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属于自己的家……”苏晚喃喃重复着，眼眶有些发红。对于漂泊的打工者，这四个字太奢侈，也太诱人了。
　　“嗯。”林舟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有力，“不是租的，是我们自己的。有厨房，你可以在里面随便做菜，不用怕油烟呛到邻居；有阳台，可以晾衣服，也可以养几盆花。孩子以后放学了，也有地方写作业。”
　　提到孩子，苏晚的脸更红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那我们要省着点花。”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好，省着点。”林舟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不过，明天我们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我升职了，你也辛苦了。”
　　苏晚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
　　那晚，隔断房里虽然依旧狭小，灯光依旧昏黄，但两人心里却亮堂堂的。因为他们知道，脚下有路，前方有光，那个属于他们的“家”，正在从蓝图一点点变为现实。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却不再显得那么冰冷。因为在这万千灯火中，终于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