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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外的懒室长(1)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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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研究生班二十二名学员里最年轻的那个。今年二十三岁,其他二十一名同学也都是二十三岁——整个班在同一年出生,这一点在圣保罗医学院研究生院的历史上绝无仅有。当年尹柏萧接任班主任时拿到学员花名册,翻开第一页就看到出生日期栏整整齐齐排在同一行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合上名册,什么也没说。
这二十二人四年前一起考入圣保罗医学院本科,同班同届,同进同出,熬过四年魔鬼般的医学基础课程,又一起考上研究生。从大一入学到现在,整整五年朝夕相处。梁眷霖从十八岁长到二十三岁,身高在那五年里蹿了最后几公分,彻底脱离少年期的单薄,长成了如今这副往走廊里一站、连护士站的小姑娘都要多瞄两眼的模样。
可他这副皮囊在圣保罗这地方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事。研究生班二十二个人里,颜值能打的少说占了一半,另一半属于气质出众型——这是尹柏萧当年面试时亲口说的原话:"这批孩子,长得都挺精神的。"原因倒也简单:情报系统在遴选"雏蛇计划"苗子的时候,外貌本身就是硬性指标之一。毕竟一张过于普通的脸在某些场合是优势,但在更高级别的社交渗透任务中,出色的外形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以至于这二十二人往教室里一坐,不知情的人路过窗外,多半会以为是哪家影视公司在本校取景拍偶像剧。
分科室那天,尹柏萧把梁眷霖的材料拿给几个科室室长看的时候,韦奚珃的原话就两个字:"随便。"尹柏萧权衡了一夜,把梁眷霖塞进了神外。理由倒也实在:韦奚珃业务能力没得挑,懒归懒,手底下带出来的医生个个拿得出手。让梁眷霖跟着他,技术不会荒废。至于日常带教——那不是还有郑月华么。
郑月华在神外当了五年医生助理,实际上身兼室长助理、教学秘书、排班调度、纠纷调解、实习生心理辅导员数职于一身。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短发,素面,说话干脆利落,走路带风。医院里流传着一句玩笑话:韦奚珃是神外的招牌,郑月华是神外的根。
梁眷霖来神外快半年了,韦奚珃对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第一次见面是报到那天,他站在室长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进"。推门进去,韦奚珃歪在办公桌后面那张人体工学椅上,手里攥着一支笔,病历摊在面前,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眼神涣散,显然处于某种介于清醒与放空之间的过渡状态。
"韦室长您好,我是新来的梁眷霖……"
"嗯。"
就这一个字。韦奚珃把悬着的笔放下了,合上病历,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往外走。经过梁眷霖身边时,他比对方矮了大半个头,仰起脸来看了他一眼——也就看了那么一瞬,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又"嗯"了一声,然后走出办公室,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去了。
梁眷霖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直到郑月华从隔壁办公室探头出来:"新人?这边来。"
这半年里,所有操作示范是郑月华带的,所有排班是郑月华调的,所有和护理部、麻醉科、手术室的沟通全是郑月华跑的。韦奚珃只负责两件事:上手术,以及签他乐意签的字。至于术后记录、会诊意见、进修申请这些需要室长签字的文书,韦奚珃的处理方式统一为"堆着"——在办公桌左侧堆成一摞,等堆到足够高、高到妨碍他趴着睡觉的时候,再花十分钟一口气全部签完,笔迹潦草得像心电图。
今天梁眷霖把那摞术后记录单抱过去时,韦奚珃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呼吸均匀,明显在午睡。梁眷霖喊了两声"室长",对方纹丝不动。他又提高音量喊了第三声,韦奚珃的右手从胳膊底下伸出来,朝空中摆了摆,食指指了指桌面——意思明确:放那儿,然后出去,别吵。
梁眷霖把记录单搁在桌上,退出来的时候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韦奚珃脸侧着枕在胳膊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他后脑勺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看着那张睡得很安稳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怎么当上室长的……
此刻值班室里,一个好奇的男护工探头进来问:"眷霖,你那七个'懒'字, 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梁眷霖把被他涂花的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了一份评语。字迹工整,措辞规范,完全符合院方要求的评价格式:"该生在轮转期间态度端正、学习主动……"等等等等。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着那通篇四平八稳的官方措辞,沉默了两秒,然后翻开下一页,在最底部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补了一行:"备注:室长本人极懒。以上评语与事实无关。"
他把记录单合上,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拎了杯冷掉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口。窗外的雨还在下。七楼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呼叫铃的响声,然后是郑月华的脚步声——急促、干脆、目标明确——从东往西一路响过去。
梁眷霖望着值班室门外那条走廊,想起上周四那台急诊开颅。脑外伤,工地坠落,硬膜外血肿,送进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一侧。郑月华打电话通知韦奚珃,那头接起来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十五分钟后韦奚珃出现在手术室门口,头发还是乱的,手术衣的系带有一根没系好,垂在腰间晃荡。进手术室之前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半瓶,然后慢悠悠戴上手套,扫了一眼CT片,说了六个字:"骨瓣开,两点钟方向。"就这六个字之后他没再出过声。三个小时的手术,止血、清创、缝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械臂在作业,中间没有一次犹豫、一个多余动作、一句废话。出血量控制在八十毫升以内,整台手术从切皮到关颅不到一百八十分钟。术后病人瞳孔回缩,第二天意识恢复。
梁眷霖那天站在手术室角落的观摩区看完整个过程。退场的时候韦奚珃从他身边经过,脚步还是慢吞吞的,手术服上溅了几滴血渍,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偏头看了梁眷霖一眼。
就一眼。没什么表情。眼神里甚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迟钝。
但梁眷霖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回到值班室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干,就坐在那儿发呆。他想起面试那天尹柏萧问他为什么选神经外科,他回答得头头是道,从脑功能分区讲到显微操作精度,讲足了五分钟。尹柏萧听完点了点头,把材料合上,说了句:"去神外吧,有个合适的人带你。"
梁眷霖那时候以为"合适的人"指的是郑月华。
他放下空咖啡杯,把那份篡改过的记录单重新翻开,盯着底部那行极小的字看了几秒,然后"啪"地合上,塞进文件夹最底层。
"下次写一个'百'。"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把椅子推开站起来,"凑个'百懒'。"
韦奚珃知道梁眷霖在评语栏里写"懒"字的事。
郑月华告诉他的。那天下午郑月华把整理好的轮转评价表送进办公室,翻开最上面一张,指着底部那行极小的"备注"让韦奚珃过目。韦奚珃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眼皮半耷拉着,扫了一眼那行字,沉默了三秒,然后"嗯"了一声,翻到下一页继续签。
郑月华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别的了?"
"没有了。"韦奚珃把签完的字推回去,"写得挺客观的。"
郑月华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是真的无所谓,便抱起文件夹走了。门关上之后,韦奚珃又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大概是笑的某种变体,但因为幅度太小,很难判断。
他确实是知道的。不止梁眷霖那七个"懒",整个研究生班对他的风评他多少都有耳闻。每周三上午的大查房,别的科室室长带着一群实习生浩浩荡荡巡楼,讲病例讲得口沫横飞,唯独神外这边只听见郑月华一个人的声音,韦奚珃跟在队伍末尾,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病人瞳孔就继续低下去。有一回梁眷霖跟同组的实习生咬耳朵,声音没压住:"你们说咱们室长是不是住在医院里?我每次路过他办公室他都在睡觉。"旁边人接话:"你见过懒死的蛇吗?""没有,但我觉得快了。"
这些话拐了几道弯传回韦奚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手术间隙吃一盒外卖盒饭。听完之后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继续吃,没有任何表示。
他当然无所谓。懒蛇不怕开水烫,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信条。别人怎么评价、怎么调侃、怎么在背后写七个"懒"字,对他来说和不存在的墙上的涂鸦没有本质区别。他真正在意的东西不在病历本里,不在评语栏里,不在任何人看得见的台面上。那些东西沉在水面以下,偶尔浮起来的时候,往往伴随着一些更安静的声响:某条加密频道传来的短促脉冲、某份档案夹里夹着的特殊记号、某个深夜里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某栋楼顶闪烁的红灯,掐着秒数到某个数字时转身离开。
至于梁眷霖——他只知道对方是他老婆在医学院的同班同学。
这件事是夏千荨告诉他的。大半年以前,夏千荨窝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翻到研究生班的群聊消息,随口说了一句:"我们班考第一那个分到你们科了。"韦奚珃当时在剥一颗橘子,闻言顿了一下:"哪个?"夏千荨把手机屏幕朝他转了转,照片上一群年轻人站在医学院门口合影,中间那个高个子被旁边同学搂着肩膀,笑得露出一排白牙。韦奚珃扫了一眼,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哦。那个高的。"
"他叫梁眷霖。"
"嗯。"韦奚珃点点头,然后继续剥下一颗橘子,没有再多问。
夏千荨也没有多说。同学归同学,科室归科室,两个人在医院里各自忙各自的,碰面的场合基本限于食堂偶遇和电梯同乘。研究生班其他人偶尔拿这件事开梁眷霖的玩笑——"欸眷霖,在医学院这边夏千荨是你同学,在医院那边她可是室长夫人,怎么样,多拜托她在室长面前说几句好话吧?"——梁眷霖每次都翻个白眼把话头岔开,耳朵尖却会红一下。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红是为什么。
研究生班二十二个人,同一年出生,同一个教室待了五年,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谁跟谁走得近、谁暗恋过谁、谁考试前夜通宵复习到流鼻血——这些事在漫长的五年里被反复咀嚼过,早已失去新鲜感。但夏千荨和韦奚珃这段婚姻的细节,班里没人主动问过。一来是因为夏千荨本人在感情话题上从不主动开口,二来"室长夫人"这个身份天然带着一层微妙的距离感——同学是同学,但同学的丈夫是科室一把手的这件事,总让那些日常吐槽和玩笑话在出口之前自行减掉三分力道。
唯一喜欢拿这事儿逗梁眷霖的,是妇科的全漫薰,一个身材高挑,性格外向健谈的亚欧混血美女。每次在食堂碰见梁眷霖和夏千荨坐同一张桌子吃饭, 全漫薰就端着自己的餐盘凑过去,把椅子拉开坐下,然后煞有介事地对着梁眷霖说:"呀,又跟室长夫人一起吃饭,好大的福气呀。"梁眷霖往往回她一句"吃你的饭"然后低头扒米饭,余光却会不自觉地扫一眼对面夏千荨的反应。夏千荨通常只是浅浅地笑一下不接话,继续安静地喝她的汤。
今天也是。中午食堂人声鼎沸,梁眷霖端着一碗云吞面找到角落的空位坐下,刚拆开筷子,对面就落下一道影子。他抬头一看,夏千荨穿着白大褂,端着餐盘站在桌边:"这儿有人吗?"
"没有。"梁眷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
夏千荨坐下来,把餐盘搁好,是一份简单的清炒芥蓝和一小碗米饭。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大约一分钟,梁眷霖先开口:"你们眼科那边忙吗?"
"还行。今天下午只有两台门诊手术。"夏千荨夹了一筷子芥蓝,嚼完咽下去,然后忽然说,"对了,昨天郑助理跟我提了一句,说你在评语栏里写了七个'懒'字。"
梁眷霖的筷子停在半空,云吞从筷尖滑回汤里,溅出几滴油花。
"……她告诉你了?"
"她说她告诉室长了。"夏千荨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室长说写得挺客观的。"
梁眷霖把那颗逃掉的云吞重新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盯着碗里浮动的葱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是真不在乎,还是装的?"
夏千荨想了想,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他是真的不在乎。"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陈述某个天气结论,"他不在乎的东西太多了。评语、风评、别人怎么看他……他都不在乎。"
梁眷霖抬起头看着她。食堂的顶灯在夏千荨头顶投下一圈暖光,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浅影,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碗没被搅动过的水。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件事上,夏千荨大概比所有人都更了解那个男人,而她对这份了解的表达方式,就是刚才那短短一句话里藏着的、近乎漫不经心的笃定。
"那他在乎什么?"梁眷霖问。
夏千荨站起来端餐盘,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梁眷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他看到她的嘴角极轻微地收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在唇边打了个转又被咽回去。然后夏千荨恢复了平常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吃完了。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手术。"
她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梁眷霖坐在位子上目送她的背影汇入食堂的人流,低头看了一眼碗里还剩大半的云吞面,忽然没什么胃口了。他把筷子搁下,靠在椅背上,想起刚才夏千荨那句话——
"他在乎的东西太少了。"
可是他总觉得,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某种东西比"少"还要再多一点什么。也许是"少"的另一面。也许是那些她没说完的部分。
窗外雨还在下。食堂的玻璃窗上凝满了水雾,外面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梁眷霖望着那些不断滑落的水痕发呆,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郑月华在群里发消息:下午两点,三号手术室,韦室长加了一台择期——椎管内肿瘤切除,你进来观摩。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回收处,快步往手术室的方向走。穿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他侧身避让的同时抬头,正对上韦奚珃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睡意的脸。对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白大褂敞着没扣,口袋里露出一截没拧紧的薄荷糖纸。
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韦奚珃忽然偏了偏头,声音含含糊糊地飘过来,像随口从嘴边掉出来的——
"云吞面好吃么。"
梁眷霖脚步一滞,回头时韦奚珃已经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那个人明明中午一直在手术室里——他是怎么知道他吃了云吞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