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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忤逆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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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燕风。"尹柏萧打断了他。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一枚被打磨过的琥珀,里面的光线收束成极细的一束,精准地落在他脸上,"我问你,最近又在干什么。"
这一次叫了全名。徐燕风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慢慢收了回去。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周康年告状了?投诉信?还是下午他溜去便利店摸鱼被拍到了?他试探着开口:"室长他……又跟您说什么了?我承认我嘴欠,但也没有别的——"
"跟程室长没关系。"
徐燕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坐直了一些,两腿放下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他看着尹柏萧,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来了。
"你买的那台东西。"尹柏萧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旧货市场来的。二手的。花了两百瑆元。"
徐燕风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理事长,您在说什么呀——"
"我说过了。"尹柏萧靠回椅背,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脸上,"你最近在干什么,我心里有数。买什么、修什么、拿什么去跟踪什么人——我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你用两百瑆元淘来的旧设备,想干什么?"
徐燕风盯着尹柏萧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和自己一样——对那个维修工的底细也一无所知。尹柏萧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要去哪里。但尹柏萧知道徐燕风在查他。这就足够了。
"理事长,"徐燕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收起了所有调笑的意思,"您知道那个人来路不明吧?"
尹柏萧没有回答。
"您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对不对?"徐燕风往前倾了倾身,下巴微微抬起,那双平时总在笑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我就是想知道——一个走路姿势像受过训练的人,穿着维修工的衣服混进医院,在七楼待了那么久,出来之后信号轨迹一路往西……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您不好奇吗?"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尹柏萧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深水里有什么庞然大物翻身搅动了沉积的泥沙。
"我不好奇。"尹柏萧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信号已经断了。不管那个人做了什么,你追踪不到他了。而你应该庆幸这一点——因为你不知道他如果发现你在追踪他,会怎么对你。"
徐燕风张了张嘴。尹柏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以为你钉上去的那枚注射器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尹柏萧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面上滑过来的,"那个人比你想象的警觉得多。他大约在离开医院之后的某个时间点发现了裤脚上的异物。拔下来。碾碎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你的信号之所以突然消失,不是电池耗尽,不是信号屏蔽——是被人从裤脚上摘下来、踩碎了。"
徐燕风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尹柏萧问。
徐燕风当然知道。一个普通的维修工,裤脚上多了一粒比米粒还小的东西,根本不会察觉。察觉了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更不会"碾碎"。会碾碎的人,说明他对这种东西极其熟悉,知道它是追踪器,知道它被钉上意味着自己暴露了——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慌,不是跑,是冷静地摘下来、碾碎、然后立刻变换路线。
这个维修工来路不明。徐燕风不知道他是谁。尹柏萧也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我就想知道他是谁。"徐燕风低声说。那语气和他平时判若两人——不耍赖,不油滑,像一把被磨掉了表面的锈、露出底下金属本色的刀。
"你知道了又怎样?"尹柏萧问。
徐燕风没有回答。
尹柏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双手重新交叠搁在桌面上。"徐燕风,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种东西——警诫。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警诫。
"好好读你的书。"
他顿了一下。
"不要去招惹不相干的人和事。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你也不知道他们的手上有多少你完全无法想象的底牌。"
最后那几个字落得很慢,慢到像在桌面上一个一个地放石头。徐燕风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收着,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点痕迹都不剩了。他盯着尹柏萧,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您也不知道?"
尹柏萧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粒极小的光点,像井水表面浮着的碎月。他嘴角微动,那弧度近乎不可察觉。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停手,对你最好。"
徐燕风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尹柏萧依然坐在台灯的光晕里,侧脸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白净温润,看不出任何锋锐。
"理事长。"徐燕风叫了一声。
尹柏萧偏过头看他。
"要是我不停呢?"
尹柏萧看着他,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在嘴角浮现了一瞬。"你不会的。"他说,"因为你已经知道我不是在吓唬你了。"
徐燕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无一人。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皮鞋磕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落在他自己的耳朵里,沉得像有人在背后托着他的脚踝往下拽。
他回到宿舍,关上门,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那台追踪仪静静地躺在里面,灰扑扑的,屏幕右下角有一块暗斑。他把它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重新放回去。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道敞开的抽屉缝隙。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细密的声响像无数根针同时落下。他想起那个维修工走路的姿态——左肩有旧伤,右臂发力优先,侧身避让的习惯性动作——又想起那根突然消失的绿线,想起尹柏萧在办公室里说的"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
徐燕风挠了挠后脑勺,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我不知道。"他对着天花板低声说,"但我想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雨声更密了。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弯弯曲曲的一条线,首端粗末端细,像一条趴伏的蛇。
徐燕风盯着它,慢慢合上了眼。他的呼吸均匀下来,像睡着了。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那是他从小到大的老毛病,越是有人不让他碰什么东西,他越是嘿嘿一笑,把手伸过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一次也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得想个不让尹柏萧发现的新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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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圣保罗医院一楼便利店。
冰柜的玻璃门开合之间涌出一阵白色冷雾,徐燕风从里面捞了两杯柠檬绿茶,顺手又拿了一袋即食鸡胸肉。他穿着白大褂,袖口照例卷到小臂中段,整个人清清爽爽地站在收银台前扫码付款。付完钱他往便利店靠窗那排高脚凳上一坐,把两杯饮料并排搁在台面上,单手托腮望着门口。
大约过了一分半钟,那扇自动门滑开了。夏千荨穿着白大褂走进来,径直走向冰柜,弯腰拿了一瓶矿泉水的工夫,徐燕风已经朝她招了招手:"千荨,这边这边。"
夏千荨回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她的白大褂下面是一件浅薄荷绿的短袖衬衫,领口露出一截瓷白的锁骨线条,黑发在肩后散着,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她那张古典鹅蛋脸上,将那双漆黑的瞳仁照得格外清亮。
"你怎么在这儿?"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侧头看他。
"刚送走一个病人,下来透口气。"徐燕风把其中一杯柠檬绿茶推到她面前,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请你喝。"
夏千荨看了看那杯茶,没有立刻接。她抬起眼,那双点漆般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光,像深潭表面碎了一角的涟漪。"请我喝奶茶?"她把那杯茶拿起来端详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我一直很客气。"徐燕风打开自己那杯猛吸了一口,冰块碰撞杯壁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笑得一脸纯良无害,"顺便嘛,路过就买了。咱俩同学四年了,我请你喝过几次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吧?"
"嗯,差不多零次。"夏千荨戳破吸管的膜,抿了一口,柠檬绿茶酸甜清爽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便利店里人不多,午间高峰刚过。收银台后面的大姐在低头刷手机,角落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药房实习生。窗外的太阳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徐燕风把胳膊肘撑在台面上,偏过头看夏千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带着点琢磨的神色,眉峰微微挑着,嘴角挂着他招牌式的笑——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认真,被他藏得很浅,刚好够对面这个人看见。
"不是好心。"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是有事想问你。"
夏千荨咬着吸管看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等待。
"那天那个维修工,"徐燕风把声音又压了半个调,"你后来有没有再看见他?或者……你知不知道他到底在七楼做了什么?"
便利店里安静了几秒。冰柜压缩机发出一阵短促的低频嗡鸣又停了。夏千荨慢慢咽下那口柠檬茶,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指尖在吸管顶端轻轻捻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温温和和、清清淡淡的模样,但徐燕风和她同学五年,知道她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在想事情——她在权衡。
"你还在查那个维修工?"她问。声音不高不低,表情没什么波澜,像在确认一个普通的日常问题。
"信号断了。"徐燕风说,语气里少了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多了点沉,"我钉在他裤脚上的东西被拔了。我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夏千荨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瞳仁在便利店冷白色灯光下深得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还在,但她的眼睛——徐燕风注意到了——比刚才静了几分。
"燕风。"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一个在提醒朋友小心脚下台阶的人,"你问我这些……你是觉得我知道什么?"
徐燕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注意到她捏着杯壁的手指——白皙修长,虎口有一道极浅的茧——和他记忆里任何一次见她时的姿态都没有区别。安静,从容,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喝奶茶的二十三岁女生。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他说,诚恳地交了个底,"我就是觉得……你比我知道的多一些。你和我不一样,你住在医院那边,七楼的事你多少能接触到。"
夏千荨低头又喝了一口柠檬茶,冰块在杯里轻轻晃了一下。她咽下去之后,用纸巾擦了一下唇角,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台面边缘。
"燕风。"她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收拢了,又散开了,像一阵风掠过水面,把倒影揉皱了一瞬又重新拼合起来,"我确实不知道那个维修工是谁、来干什么。我只知道……他来过,然后走了。后面的事我没有再关注过。"
她顿了一下。
"有些事,你追得太紧反而不安全。"
徐燕风听到这句话,眉峰动了一下。他盯着夏千荨的眼睛看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知道她在隐瞒什么。但他同时知道,她说的"不安全"三个字,是真心话。她在提醒他,用一种她能做到的、最不露痕迹的方式。
"你这是在关心我?"他咧嘴笑了一下,重新把那副嬉皮笑脸的壳套回去,"不容易啊,四年了,终于得到夏小姐的关心。"
夏千荨被他那副模样逗得嘴角弯了弯,拿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口,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少贫。我说真的——你别再查那个人了。就算你查到什么,你能做什么?"
徐燕风笑着没答话。他低头吸了一大口柠檬茶,冰块哗啦哗啦响了好几声才停下来,然后他把空杯子搁在台面上,转过脸看向窗外。
便利店的落地玻璃外面,午后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微微发烫。一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从门口经过,后座绑着一只保温箱,在斑驳的树影里一晃而过。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花园里慢慢散步,护工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行吧。"徐燕风终于开口,语气松快了不少,像把刚才那层认真的壳卸掉了,"你不说就不说。反正我就是随口一问。"
夏千荨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瘦削的侧脸上,将他眉峰上挑的弧度照得格外清晰。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在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却偏要摆出一副"我就随便碰碰"的混不吝模样。她认识他五年了,太清楚这副模样底下压着的那股倔劲。
"燕风。"她叫了一声。
徐燕风偏过头看她。
夏千荨把剩下那半杯柠檬茶轻轻推回他面前。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在她白皙的指尖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印痕。她那双点漆般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很静,嘴角的弧度浅淡但真实。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徐燕风又问了半句,声音重新提起来,带着点他招牌式的、死皮赖脸的笑意,"你随时开口啊。"
夏千荨看了他几秒。那几秒里,便利店冰柜的压缩机又嗡鸣了一声,角落里打瞌睡的实习生翻了个身,收银台的大姐终于抬起头来开始擦柜台。所有日常的声音和光线填满了这间小小的便利店,把那些不能说的、不该提的、来不及问的话都挤到了角落的缝隙里。
"噢……暂时没有。"她摇了摇头,慢慢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柠檬茶拿在手里。"有的话再说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头乌黑的长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檀木般的幽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徐燕风一眼。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对了——"她说。
徐燕风抬起头。
"别让尹理事长知道你又来找我问这些。"她说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她平时很少露出的小心,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悄悄话,"他可不喜欢学生多管闲事。"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裹住了她的背影,又在她走过的那一瞬重新合拢。徐燕风坐在高脚凳上,看着自动门缓缓关合,玻璃门外夏千荨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汇入花园小径上散步的人群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杯她没喝完的柠檬茶。吸管口留着一道淡淡的水痕,杯壁上最后几颗冰正在慢慢融化。
"有的话再说吧。"他学着夏千荨的语气嘟囔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干,站起来,把两个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往电梯方向走去。
走之前他路过收银台,又拿了一包薄荷糖。撕开包装袋扔了一颗进嘴里的时候,他想着夏千荨最后那句"别让尹理事长知道"。她用的是"别让"——不是"别去"。
这个措辞有意思。徐燕风嚼着薄荷糖走进电梯,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消。电梯门合拢之前,他对着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眨了眨眼,像在跟自己说:你也觉得她知道些什么吧。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薄荷糖的凉意在舌尖慢慢化开,清冽,微辣,像某种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