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对视 不带情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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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是人类不带情绪的精神接吻。”
NONONO，接吻怎么会不带情绪？
程未颇为恼火地摘下C字宽边大墨镜，点击“不喜欢”的哭脸标签，随后打开微信划到与某人的对话框，手指翻飞敲下一行字：[你好，请问你到车站没？]
心情持续不美丽。
谁家好人周日一大早坐7:40的航班出差？他们采编组赵老大真是省钱省疯了，装模做样对她好言相劝，“不赶早点的飞机你还得在昆明滞留一宿，又花两百块住宿费，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财务那边不好报。”
“晓得啦，侬格浪台！”(方言，骂人抠门)
程未生气的时候骂人也像撒娇，劲劲儿的，嗲嗲的。赵钰就爱看她这样气鼓鼓，活像一只预谋上房掀瓦结果发现屋顶全是钢筋水泥预制板的凶猫，瞅给她气得。
没办法，这些年纸媒行业日落西山，同行都靠着政府拨款补贴和卖情怀苟延残喘。几年前老东家决定休刊，数位高管大佬创办了“澎渤新闻”，嗯没错，互联网新媒体，但凡你手机里能装下的社交应用就不可能没有他们的官方账号。赵钰从善如流，抱紧前领导大腿转身带着师妹程未加入新公司。
新公司新气象，从前的许多福利自然烟消云散，这两年出差报销标准一再下调，就差倒贴出差采编。难怪程未会有意见，赵钰捏着下巴审时度势，悄悄给她发了三百块红包。
手机“叮”一声。
程未站在大太阳下，黑色宽松大毛衣里微微渗出汗来，谁说昆明四季如春的？她点开手机看到对方回复：[马上到。]
马上到？！程未无语，平时跟朋友约饭还没出门没洗脸车程半个小时以上她也会说“马上到”。刚翻了个白眼，她身后冷不丁一声，“你好，是程记者吗？”
“你——”
“怎么才过来”五个字在她嘴里不停地打转，最后硬是顺着口水咽了回去，“——好。”
程未有些惊讶，来人身姿高挑，穿一件米白连帽卫衣和深灰运动裤，梳着低马尾，瘦脸，浓眉，素面朝天，目光扫过她时微微顿了几秒。程未日常出门采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对面这么清爽干净的她倒见得不多。
“你好，我是江棂。”那人冲她点头，声如其人，冷冽干脆，连她行李箱都没看一眼就径直往前，“走吧，去停车场。”
程未眉毛一拧，又想起那句“对视，是人类不带情绪的精神接吻”，猛然觉得这“吻”好像有点香葱大蒜味儿。哦不对，在云南似乎应该说是鱼腥草味儿。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微信语音来电响起，程未皱眉。
她正拖着行李箱，手忙脚乱接起电话，“钰姐，我到墨江了，刚接上头，现在去镇上。
“W...hat？不在镇上？那我去哪？
“...行...我知道了。”
程未挂完电话，长长叹了口气。
三天前她接到临时采编任务，澎渤新闻分站有个上海与云南精神文明共建专栏，她这次采访的对象正是普洱市墨江县某镇的驻村干部，柳明溪。
本来说好趁这周柳书记在镇上开调度会，她赶紧过来采访。结果调度会还没开完，村里今早就出了事，柳书记早已赶回寨子去处理，顺便交待别人来接她。
没错，柳书记指的“别人”就是眼前这个江棂。
程未放好行李箱后绕到副驾，打开车门时一阵凉风拂面，她钻进车里抹抹脑门上的细汗，“你开了空调？墨江三月就这么热了？”
“安全带系好，等下开得快。”对方似乎不想与她撩闲，车门刚关闭就“嗖”一下驶出地面停车场。
程未脆弱的颈椎跟着晃了几晃，扭头瞪着主驾的侧脸甩出两眼飞刀，那人平地起高楼似的鼻梁骨让她冷不丁想到同事刚花了十万块新做的鼻子。果然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江...师傅，你应该是少数民族吧？”
行驶中的车身隐约晃了一晃，“是。”
“怪不得，”程未侧过身子感叹，“少数民族好啊，不光长得好看，高考还有加分，地方工作嘛也有政策扶持...哎对了，你做什么的？平时跟柳书记一起工作吗？”
即便对方流露出生人勿近的气质，但她程未是谁，她可是办公室公认的社交悍匪，在钰姐的采编组工作三年多，世上就没她撬不开的嘴。
“不是。”
诶？不是大姐你属牙膏的啊！程未也恼了，赌气不再搭理她，转而点开手机闷头写起采访提纲。
午后两点，云南山区的日头正烈。普普通通的白色大众沿着七拐八拐的破公路开得飞快。
一颠。程未皱眉。
又一颠。程未吸气。
第三下时，她练了半年臀桥才稍稍有型的屁股忽然腾空，手机“咣当”一声砸在控制台上。
“江师傅，你很赶时间吗？”程未上下扫了两眼江棂，弯腰摸起脚下手机，“你可以开慢一点的，山路转弯很危险，安全第一。”
“前面修路，”这位冷脸司机瞅都不瞅她，油门一点没减，“两点半到五点半会封闭，这条路最近。”
程未闻言不由地好奇，“那万一过了两点半，我们没赶上呢？”
“吱——”一声，私家车猛地刹住。程未差点亲上手机屏保，上面是她和好友虞杉的合照。
“抱歉，确实没赶上。”
程未刚准备狠狠diss她没素质，一听“没赶上”立刻扭头往前看。
她目瞪口呆。
前方的旧公路不远处是个大拐弯，那里早已乌泱乌泱排了一长条车阵，几辆装运砂石的红色重卡鹤立鸡群，中间穿插着不少蓝色的破旧小货车，没了后门的车厢里捆着各种吱哇乱叫的鸡鸭羊。
车流的末尾就在白色私家车靠前几米，那停了三四辆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面包车，四敞亮开的车窗里冒出几颗黑黢黢的脑袋瓜，正茫然地盯着她们。
emmm...这算啥？她美好浑圆的小屁股白挨了一顿颠是吗？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程未抱着怀里的相机，努力压下一股邪火，试图说服自己这多棒的画面啊！进山采访第一天就遇到修路堵车，此图放在第一段煽情定调，肯定是讲故事拉氛围的绝妙爆点。
“程记者...”
对方话音未落，程未已解开安全带跳下车，马不停蹄举起她的宝贝尼康D850辗转腾挪在车流里。这台机器贼重，互联网同行们都已渐渐抛弃全能机，就她倒还挺乐意举着贼重的设备走在现场出片。
车外尘土飞扬，黑色毛衣立刻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目之所及，深黄色土山和路面哗啦作响的泥浆相互辉映，骂骂咧咧的卡车司机在腰间摸出打火机点着手里的红塔山，不远处的弯道之后铺展着水蓝的天和大朵白云，白云之下是连绵的低洼沟壑，一道道碧绿梯田宛如大山深潭里漾开的层层水波。
程未没见过如此本土风情，拍得正上瘾，忽然脚下踩到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没控制好重心的她眼看就要扎到泥浆里去！
“小心。”黑色毛衣歪歪斜斜，对方伸手托住她的腰往回一捞，她得以稍退半步。
惊魂未定，程未站稳后回头，“多谢，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等到五点？”
那人脸上终于荡起一丝波澜，似在征求她意见，“有条路可以绕行，不过有点远，三个小时应该够了。”
三个小时...程未琢磨，本来这条四十公里的路要走一个半小时，就算等到了五点也是再一路颠到屁股开花才能到村里。现在就出发的话，即便绕路三个小时...似乎天黑前到达也还行？
不过还没等她发表意见，对方已打开车门，“如果你要等，我跟旁边的司机说好叫他搭你去寨子，我回去还有事。”
NONONO，不不不！她程未绝对不想搭那个刚抠完脚又马上抽烟的师傅的小面包，赶紧“嗖”一下蹿上了车。
白色大众启动后立即掉头，十分钟后驶入另一条盘山路。程未刚要找个机会夸她机智，不料她还没张嘴，远处路边就冒出一个黑影儿！
她划开手机在镜头里细看，原来是个戴头巾的嬢嬢，脸色黑亮，头发半白，包着鲜艳的粉色流苏三角巾，一身藏蓝色镶花边本地服饰打扮，她身体很消瘦，但背上和脚下却摆着大包小包一堆东西。
“稍等。”江棂忽然开口。
三分钟后，程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被安排到了后座。
连带着被安排在后座的，还有嬢嬢背篓里一只重达十斤的大西瓜，一只猫，两只水鸭。西瓜她倒可以接受，但问题是这只肥硕的狸花猫，它恋恋不舍地瞅几眼嬢嬢之后就要对着程未哈几口气，以及那两只无论如何嬢嬢也不让塞后备箱的水鸭，江棂解释说天气太热会死掉，到家就不好吃了。
不是我管你好吃不好吃！
程未对非人生物的恐惧值开始逐渐攀升。她当然知道这猫为什么哈气，因为她今早出门时家里的银渐层对着她裤角蹭了又蹭，她身上全是陌生英国佬的猫味，本地猫肯定不待见。但那两只鸭，湿漉漉的羽毛里散发出一股股水腥气，真不是她程未矫情，怪她这辈子没吃过好东西，怪她吃的都是冷冻鸭好了吧！
“要不...把车窗打开...”
她话音未落，前后车窗随即降下一半，冷气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混着草木气味的热流擦过耳畔。
副驾上的嬢嬢突然转过头冲她哇哩哇啦说了几句什么，程未听不懂只好尬笑着点头。
“她说谢谢你让她坐前面，她容易晕车，不好坐后座。”
“不用客气。”程未扫了眼江棂，隐约有些不满，要不是你好心载人我能坐后面？
这时副驾的嬢嬢又回头对她笑。呜哩哇啦，还是听不懂。
程未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索性掏出记者证给她展示，“我是记者，记者您听说过吧？对了奶奶，你是少数民族吗？”
嬢嬢话说得飞快，奈何她无法正确接收信号。俩人鸡同鸭讲了几分钟，前座的江棂终于忍不住开口，“她是本地人，哈尼族的。”
墨江县是哈尼族自治县，本地人大多是哈尼族，程未心想，那这位冷脸司机大概也是。
“奶奶，我给你拍个照好吗？”程未说着举起手机，硕大的西瓜还颠在她腿上，硌得骨头疼。
“咔嚓”两下，程未低头盯着屏幕，手机里是一张哈尼族嬢嬢笑起来没牙的照片，以及，某人那张格外清秀的侧脸。
没等她来得及细细欣赏，前座的嬢嬢又呜哩哇啦地喊起来。
程未一抬头，这到底几个意思？她今天就死活也进不去这个寨子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对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