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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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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科英语考完,教学楼像炸了锅,走廊上全是跑跳的身影。有人把文具袋往天上扔,书本散了一地也没人捡。林舟月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靠着栏杆,看下面的人抱在一起哭和笑。
手机屏幕空空荡荡,没有人关心,也更不会有人来接她。她背好书包,穿过那些庆祝的人群,像穿过一层她进不去的膜。
回到出租屋,桌上还剩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油花。她把碗端到厨房倒了,水龙头拧开冲了两下,泡沫都没洗干净就放回沥水架上。
手机响了一声,银行转账:5000元,附言"好好休息"。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好好休息",父亲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用。林舟月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删掉"谢谢",发过去三个字:"收到了。"对方没再回。那条消息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上面一条是去年十月的"钱转过去了"。
手机又响了,母亲打来的。
"考完了?"
"嗯。"
"估分没有?涵涵估了六百二,你要是连六百都上不了——"
"妈。"
"你别打岔我——"
"我会努力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妈,等分出来再说吧。我会努力的。"
那边停了半秒,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了,然后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电话挂了,林舟月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中国地图册。新疆那一页被她反复折过,折痕已经磨白了。
喀拉峻,她用指腹摸了一下那几个名字。
再待下去,她会疯的。然后,她拖出床底的旧行李箱,往里面塞了两件短袖、一条牛仔裤、充电宝、一包饼干。拉上拉链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两下,齿牙咬合住了。
临走前,她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横格作业纸上写了几行字:"妈,我出去走走,别找我。我会回来的。"想了想,又撕掉重新写,把"别找我"划掉,改成了"不用担心"。
凌晨的火车站候车室,灯白得晃眼,塑料椅子冰凉。林舟月攥着一张到伊宁的硬座票,三十六小时,发车时间五点十二分。检票广播响的时候她站起来,箱子的轮子磕到地面,咯噔一声,旁边一个打盹的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
拖着箱子走下了站台,火车开动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城市灯光像一串糖葫芦往后滑,一盏一盏灭了,变成散落的零星几颗。她靠着窗,玻璃是冰凉的,火车轮轨撞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哐当,哐当。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感觉还不错。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戈壁,从戈壁变成光秃秃的石头山。邻座的老太太从上车就开始给林舟月塞东西,橘子、苹果、茶叶蛋,堆了半桌子。老太太是去伊宁看孙子的,儿子在那儿当兵转业了,今年刚生了个胖小子。"小姑娘一个人出远门,家里人不担心?"
林舟月剥了一个橘子,橘子皮溅出一股清苦的汁。她想起外婆,外婆喜欢把橘子剥好,把白丝撕干净了再递给她。后来外婆走了,再也没有人那样对她了。
老太太在兰州下了车,下车前拍了拍她的手,说"路上好好的"。舟月点头,把那包剩下的橘子收进了包里。
第二天傍晚她睡醒了睁开眼,窗外是绿色的。
无边无际的绿。那种绿从窗根一直铺到天边,和地平线融在一起,连过渡都没有。草原上风走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有人用大梳子从天上梳下来的。远处有白色的点在移动,她看了很久才发现是羊群,小得跟芝麻粒一样,在一整张巨大的绿色画布上慢慢挪。
车厢里有人喊了一声"草原",好几个人挤到窗边来拍照。一个小孩被他爸举起来贴在玻璃上,小手啪啪地拍。
林舟月摸出手机按亮,信号格是空的,显示"无服务"。她盯着那个"无服务"看了几秒,反而松了口气。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额头靠着车窗,玻璃微凉。
没有人能找得到她了。
到伊宁下车,风是硬的、干的,吹在脸上像砂纸擦过去。林舟月上了一辆中巴车,车上有几个当地人,皮肤黑红的,用她听不懂的话聊着天,笑声很响。一个牧民大叔坐在她旁边,转头看了她一眼,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丫头,去哪?"
"草原。"
"一个人?"
"嗯。"
大叔笑了一声,竖起大拇指,说:"胆子大。"
他看林舟月穿的单薄,把自己的皮袄递过来,黑乎乎的羊皮,沉甸甸的。林舟月本不想接,但实在是觉得有些冷,只好道了声谢然后接过来披在身上,一股膻味钻进来,但身子一下就暖了。她把脸埋进领口里,闻到了青草、牛粪、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是草原的味道。
中巴车在一个小镇停下,大叔下车走了,皮袄也没要。林舟月站在土路上喊了一声"叔",大叔回头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拐进了一排土房子后面。
林舟月走过小卖部门口,一个穿靛蓝长袍的蒙古族老太太蹲在门槛上晒太阳。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缺了半颗门牙,那个豁口像一小牙月亮。林舟月站在那里,也笑了一下。这是她离开家以后第一次笑。
镇上拦了一辆破面包车,她说去草原,司机收了二十块钱,车开了半小时。路从柏油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土,从土变成两道车辙印在草上。
然后车停了。她推开车门走下去。
风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灌进她的领口、袖口、每一根头发丝里。她的卫衣帽子被吹掉了,头发糊了一脸,她拨开又吹乱了,再拨开,干脆不拨了。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草很长,高的能没过膝盖,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弯下去,像跪下来朝远方叩拜。远处有山,山的轮廓柔和得像女人侧躺的线条。天空完整地罩在头顶,一圈都是地平线,没有任何东西挡住视线。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光从所有方向涌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团。
林舟月站在那里不动,任由风灌进她耳朵里,呼呼的,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看天边那架飞机,说"天边在一个人最想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天边。但她现在站在这片草地上,觉得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身后面包车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姑娘,走不走?"
她转过头:"不走。"
司机"嘿嘿"笑了两声,掉头开走了。车屁股扬起一阵黄土,风一吹就散了。
舟月拎着行李箱,沿着路边那排白色的蒙古包走过去。其中一个门口挂着块木牌,红漆写了三个字:远山驿。
她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林舟月躺在蒙古包的木板床上,褥子有股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她摸出手机,还是"无服务"。她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风声在头顶绕来绕去,远处有男人喝酒聊天的笑声,断断续续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终于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