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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至 "脸太吵, ...

  •   温书意趴在收银台上,下巴垫着手臂,眼睛半睁半闭。复读班开学一周,她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那疲惫像某种被压缩的黑暗,从脊椎蔓延到整个身体,带来一种沉重的钝痛。速写本摊在膝盖上,今天只画了一个——复读班的数学老师,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讲题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某种笨拙的鸟。
      没有脸。
      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
      她没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脚步声停在货架中间,然后是咖啡机的嗡鸣。美式,不加糖。她记住了。
      但今天不一样。脚步声没停在收银台,而是绕到了她身后。那绕到像某种被刻意维持的接近,像某种被强行维持的好奇。
      "还在兼职?"
      温书意抬起头,看见陈妄的脸。他今天穿了件黑色休闲装,没打领带,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银色机械表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嗯。"她说,"画画需要灵感。
      "在便利店找灵感?"
      "在便利店看人。"温书意说,"凌晨两点的人,骨骼最正。没有伪装。
      陈妄笑了,靠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温书意看着他。他的眼窝很深,但眼底是亮的,带着一种还没被浇灭的、某种兴致勃勃的东西。她想起复读班第一天,她在走廊里看见他,他穿着白衬衫,正在和一个老师说话。他看见她,举起手里的咖啡,朝她点了点头。
      "正。"她说,"但你的领带歪了。
      陈妄低头看了看——他没打领带。他抬起头,看见她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某种被逗乐的无奈。
      "你开玩笑了。"他说,语气中满是惊讶。
      "我累了。"温书意说,"累了就容易说错话。
      "那多说点错话。"陈妄说,"我喜欢听。
      温书意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速写本,复读班数学老师的轮廓,秃顶,比划的手。没有脸。
      "今天画了什么?"陈妄问。
      "数学老师。"
      "画我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画?"
      温书意顿了一下。为什么不画?因为她画不好他的眼睛?因为她不想记住?因为……
      "因为,"她说,"你太难画了。
      陈妄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真的笑,肩膀都跟着抖。
      "我太难画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句话,像在咀嚼某种新奇的食物,"这是夸奖吗?"
      "不是。"温书意说,"是事实
      她合上速写本,看了眼窗外。天很黑,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翻飞,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要下暴雨了。"她说。
      "嗯。"陈妄说,"台风'夏至'要转向了。
      温书意没说话。她想起新闻里说,台风"夏至"原本预计登陆南市,但路径突然改变,可能会擦肩而过。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某种东西正在改变。
      雨点开始砸在玻璃门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拍门。那声音很急,很密,像某种迫不及待的催促。然后越下越大,越下越急,整个世界被雨水糊成一片。
      便利店的门铃响了,没人进来。是风。
      "今天没客人了。"
      "那正好。"陈妄说,"你画我吧。
      温书意看着他。他的脸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很清晰,眉骨优越,眼窝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里没地方。"她说。
      "有。"陈妄指了指收银台后面的角落,"那里,监控盲区。"
      温书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收银台后面,货架和墙壁形成一个夹角,摄像头的死角。她平时在那里换班休息,放了一把折叠椅。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观察过。"陈妄说,"职业病。"那"职业病"像某种被刻意维持的调侃,像某种被强行维持的亲近。
      温书意没说话。她站起来,从货架后面拿出折叠椅,撑开,放在角落里。
      "坐。"她说。
      陈妄走过去,坐下。折叠椅很小,他的长腿伸不开,只能蜷着,像个委屈的大孩子。但他没抱怨,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画吧。"他说,"我不动。"
      温书意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没落下。
      "睁眼。"她说。
      陈妄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瞳孔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但里面有光,像井底的水面反射着天光。
      "脸太吵了。"温书意说,"但你的眼睛不吵。"那"不吵"
      陈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
      温书意低下头,铅笔落在纸上。
      沙沙。沙沙。
      她画他的眉骨,画他的眼窝,画他垂着的睫毛,画他抿着的嘴唇。她画他的衬衫领口,卷着的袖口,银色机械表的表盘。她画他靠在墙上的姿态,放松的,慵懒的,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然后,她画了他的脸。
      不是完整的脸,是局部的——一只眼睛,半张脸,一颗若隐若现的虎牙。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在触碰某种易碎的东西。那只眼睛画得很仔细,瞳孔里有光,像井底的水面反射着天光。那
      陈妄没动。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睛不是浅,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能照见所有东西,却不留下任何痕迹。但此刻,那面镜子里有他。
      铅笔停了。温书意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画。
      纸上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靠在墙上,目光安静。有脸,但不完整,像某种未完成的仪式。但那只眼睛画得很仔细,瞳孔里有光,像井底的水面反射着天光。那光很亮,
      "画完了?"
      "嗯。"
      陈妄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画。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画了我的眼睛。"他说。
      "嗯。"
      "为什么?"
      "因为,"温书意说,"眼睛不会说谎。"那"不会说谎"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像某种被刻进石头的铭文。
      陈妄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很凉。像雨后的空气。
      温书意没躲。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安静而专注。
      便利店的电视忽然响了,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本台最新消息,台风'夏至'路径发生偏移,预计不会登陆南市。目前台风正在向东北方向移动,强度逐渐减弱……"
      温书意抬起头,看向电视屏幕。画面里,卫星云图上的台风漩涡正在缓缓转向,像一头被驯服的兽,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向大海深处退去。
      她忽然想起陈妄说过的话——"台风'夏至'要转向了。"
      她低下头,看着速写本上的画。
      "陈妄。"她说。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温书意没回答。她合上速写本,抱在胸前,像抱着某种珍贵的东西。
      "谢你让我相信,"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脸太吵,但眼睛不会说谎。"
      陈妄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真的笑,肩膀都跟着抖。但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温书意,"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的骨骼,比我画的还正。"
      温书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窗外,暴雨还在下,但风小了。台风"夏至"转向了,某种风暴却在两个人之间悄然发生。
      然而,南市的凌晨两点,美式还是六块。
      只是这一次,三明治的包装纸上,多了一行小字:
      "下次画完整张脸,我请你十二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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