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失灵》俗人涧

1、楔子 明明是

　　明明是炎炎夏日，宋卿云却只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窗外，狂风将草木扯得群魔乱舞，闷雷滚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袭。
　　宋卿云穿着一席黑色长裙，面如锡纸，眼球里满是血丝。嘴巴张了又张，却吐不出一个音节。
　　她无颜面对沈父沈母。她肮脏的灵魂不配出现在这里，玷污沈盼的最后一片净土。
　　她，有罪。
　　她是个贪婪的小偷，偷走了沈家的光还不只满足，竟然还害死了这束光唯一的源头——沈盼。
　　她远远地望着相框，照片里的沈盼笑靥如花。恍惚间，宋卿云觉得她还陪在自己的身边。就像过去的十八年里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从照片是走出来，搂着她的脖子插科打诨。
　　沈母不明白，怎么昨天还赖在她怀里和元宝争宠撒娇的女儿今天就被困在这单薄的照片中了。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却迟迟不能醒来。
　　抚摸着冰冷的玻璃沈母的泪如决堤了的坝，怎么止也止不住。短短一天，她似乎流尽了这前半生的泪。
　　沈父拍了拍妻子的肩，声音微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又被强行止住，“双儿，盼盼在天上看到我们这样会难过的……别徒增她的烦恼了。”
　　沈父将几近虚脱的沈母搀扶起来，“这边有我，你去休息休息吧。”
　　待沈母离开，沈父深深叹了口气，转向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宋卿云，“卿云，过来吧。”
　　宋卿云抬起头看向沈父，疲态浸透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鬓角突兀的灰白刺痛了她的双眼。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父。
　　她踌躇了许久，最终挪动到了沈父的跟前。
　　“沈叔叔……”宋卿云低着头，泪珠砸在地上。双手用力得绞着，指节泛白。
　　沈父的手轻轻地落在她颤抖的背上，那温暖的触感几乎让她溃逃。
　　“卿云，你也算是我和你沈姨的半个孩子，我们也不想你因为盼盼而影响了你自己的人生轨道。盼盼……她那么喜欢你、粘着你，肯定也不想看到你这样。”提到女儿，沈父眼中闪过稀碎而慈爱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你的品性我们都清楚，喜欢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但这次……归根结底，这是个……意外。”沈父声音哽咽。
　　“不是的……不是的……”宋卿云拼命摇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唯有泪水是她此刻唯一诚实的表达。
　　沈父长叹一声，拍了拍宋卿云的肩膀以示安慰，转身去处理那些冰冷却又必须面对的后续事宜了。
　　宋卿云任然站在原地，沉默地流泪，泪水一次次风干，又一次次涌出。脸颊留下了盐渍的痕迹。
　　一旁的江渡、简欢童和秦燃同样静默，一语不发，目光空调地锁定在沈盼的照片上，仿佛要从中盯出一个答案。
　　屋外，淅沥的小雨转为倾盆大雨，雨声砸在心上，沉闷而窒息。
　　宋卿云忽然抬起了头，望向虚空，声音沙哑却清晰，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刻入骨髓的罪书。
　　“盼盼的死，罪在我。”
　　“如果我没喜欢上江渡，如果我如实告诉她我和江渡的恋情，如果我没‘高尚’地帮她追江渡，如果昨天晚上我没和她一起去厕所，如果我反应能快一点拉住她……她就不会死。”
　　宋卿云机械地罗列着每一条“罪状”，眼神却越来越空。直到最后她缓缓转过视线，将目光定在一旁的三人身上。
　　“但是——”宋卿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绝望的厉色，“有罪的，不止我一个！”
　　“江渡，你有罪。”
　　“秦燃，你也有罪。”
　　“我们……都是刽子手。以‘爱’为名，亲手把她推向了死亡的刑场。”
　　轰——
　　一道惊雷当空炸响，惨白的闪电将整个灵堂照得亮白如昼，也将每个人惨淡、震惊、痛苦的脸庞照得无比清晰。那一刹那，所有人仿佛如坠深渊。
　　江渡被这话语刺得浑身一颤，下意识上前去想要拉住宋卿云的手，“卿云，我……”
　　“你让我感到恶心。”宋卿云躲过了江渡的手，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江渡所有的解释都被堵在喉咙里，脸上血色尽褪。
　　秦燃眼眶微红，‘如果我当时再勇敢一点就好了’的念头在脑海中疯长。可惜生命无法逆转，四季只有轮回，没有往复。感情这盘棋，一步错，皆落索。
　　简欢童从自己的口袋中摸出了一枚一分为二的向日葵发卡，递给了秦燃。
　　“在包厢角落里捡到的。”她的声音闷闷的。
　　秦燃猛的一颤，接过了发夹，指间摩挲冰冷的发夹，心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颗未熟的梅子，酸涩肿胀，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交给你，才是最好的归宿。”简欢童看着秦燃说，“好好保存它吧。”
　　秦燃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夹杂着困惑不解和一丝丝欣喜。他如珍宝般将发卡紧紧攥在手心，放入了贴身的口袋中。
　　“说穿了，谁都没错，可好像又谁都错了。”简欢童望着沈盼的照片，低声自语。
　　“到头来，不过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看开一点。”简欢童顿了顿，像是说给秦燃，又像是说给自己，“算了，多说无益。时间……大概世界上唯一一块无形的橡皮，总会慢慢擦掉那些最深最痛的划痕，哪怕留下的凹痕还在。”
　　她走到沈盼的灵位前，慢慢蹲下，手指极轻的拂过，相框边缘，声音轻柔的像怕惊扰一场梦。
　　“盼盼，其实我很高兴能遇到你。那么坦率，明媚，天真到简直可爱。只可惜，先遇见你的人，是宋卿云，不是我。”
　　“祝你以后在天堂也活得自由自在，开开心心。别太牵挂我们这些……留在泥泞里的人。”毫无预兆的，泪水滑落。
　　简欢童迅速擦去，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走啦，别太想我。有空……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声音到最后，已经哽咽难言。“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了。那天吵架后你后悔了吧，我也是。但我这该死的脾气，总是抹不开面子，将你的示好拒之门外，想着多晾一晾你……”
　　“现在想想，真挺后悔的。可后悔有什没用啊，世界上又没有后悔药。”说到最后，简欢童嗤笑一声自嘲。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浓云被剥散，露出一片久违的、水洗过般的蔚蓝。
　　盛夏的风，携着湿润的草木气息，穿过敞开的窗，轻拂过每个人的脸庞。这阵风，仿佛突然拥有了穿越时空的魔力，陡然扭转了时空的轨迹，将所有人的意识，连同故事的起点一起卷回了那个一切尚未发生，蝉鸣响彻云霄的去年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