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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廉价的血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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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廉价的血汗
凌晨四点,妖兽材料处理厂的车间里弥漫着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林星晚把最后一只铁甲鼠的尸体拖上传送带,直起腰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她没停,只是甩了甩沾满油脂和碎屑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星晚,你妈今天怎么样?”旁边工位的张姨递过来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
“老样子。”林星晚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她今年十八岁,脸很小,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应该很好看,但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医生说需要回春药剂,三万联邦币。”
张姨的手顿了顿。三万。在这个妖兽材料处理厂,一个月工资一千五,不吃不喝也要攒两年。
“那赵家——”
“张姨,”林星晚打断她,声音很轻,“别在外面提赵家。”
张姨立刻闭了嘴,在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林星晚把毛巾还给她,转身走向更衣室。走出车间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这个城市有繁华的地方,霓虹灯通宵不灭,飞艇在高楼间穿行,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她所在的地方是贫民区,路灯坏了大半没人修,路面坑坑洼洼,偶尔有野狗从垃圾堆里抬起头看她一眼。
她在路边的药草摊前停下脚步。
“一包补血草根。”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看了她一眼,麻利地包好一包草根,收了她十块钱。“丫头,你妈那病,光吃这个不行。”
“知道。”林星晚把草根塞进包里,“先吃着,等攒够了钱再买好的。”
她知道补血草根是最便宜的药,只能勉强吊着命。但这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全部。每天下班后她还会去妖兽医院附近捡一些被丢弃的药渣,洗干净了给母亲煎服。那些药渣里或许还有一点点残留的药性——就算没有,至少能让母亲觉得自己在吃药。
走过第三条巷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巷口蹲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妇人。炉子上的铁锅冒着热气,栗子在黑沙里翻滚,散发出焦甜的香气。林星晚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二十块钱。
“半斤。”
老妇人麻利地装好纸袋递给她。林星晚接过来,没吃,只是把纸袋揣进怀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姐!”
林星晚回头。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林向阳跑到她面前,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放学去工地搬了三个小时砖,这是今天的工钱。”
林星晚低头看着那张纸——三百五十块。纸币上有水泥和汗水的痕迹,被小心地展开又折好。
她没接。伸手把林向阳沾满灰尘的袖子拉起来。少年的手臂上有擦伤,还有几道被砖块压出来的红痕,最深的那道在手腕处,已经有结痂的痕迹。
“你去工地?”
“我十五了。”林向阳把纸币硬塞进她手里,“隔壁王叔介绍的,不累。而且姐,我跟你说,我想好了——这学期念完我就不念了。”
“不行。”林星晚的语气忽然变冷,声音却压得很低,一字一顿,“你负责读书。我负责养家。”
“可是姐——”
“没可是。”林星晚把钱叠好,放回林向阳口袋里,“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下个月发工资,我再给你买个二手光脑。你那个同学不是说学编程需要有光脑吗?别人有,你也要有。”
林向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星晚把手里的糖炒栗子塞到他怀里:“拿回去给妈吃。跟她说,爸晚上也回来吃饭,让她别担心。”
“姐你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林向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十五岁,像是比十五岁大了很多。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袋抱在怀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林星晚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脂和铁锈色,掌心有三道口子,是今天处理铁甲鼠时被鳞片割的。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家里住在贫民区最里面的一片筒子楼里。楼道里没有灯,墙皮往下掉,走上去能听见脚下的水泥地在空洞地响。林星晚摸黑走到四楼,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妈,我回来了。”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靠窗的床上,一个女人半靠着枕头坐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声音,她转过头来,眼睛先是迷茫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点笑意。
“晚晚。”
林星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凉,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天不疼了。”
林星晚没说话。她知道母亲在骗她。但她没拆穿,只是把补血草根从包里拿出来,去厨房煎上。燃气灶是坏的,她用电磁炉,把草根洗干净放进砂锅,加水,开小火慢慢熬。
厨房很小,站在灶台前转个身都困难。林星晚靠着墙,听见药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不是林国安和郑秀娥亲生的。
这件事她很小就知道了。邻居的嘴从来不严实——“老林家那个丫头是捡来的,捡回来以后老林媳妇就有了身子,你说神不神?”她那时候听不懂,后来听多了,也就懂了。
但林国安和郑秀娥从没让她觉得自己是捡来的。
她记得小时候发高烧,郑秀娥抱着她走了一个小时的路去诊所,那天下着大雨,郑秀娥把伞全撑在她身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她记得第一天上小学,林国安请了半天假送她去学校,在校门口站了十分钟,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三回。她记得有了林向阳以后,隔壁有人劝老林“现在有了自己的儿子,捡来的那个差不多就行了”,从来不发火的林国安那天差点跟人打起来。
“星晚是我们家的福星。”他这么说,说了一遍又一遍,“她来了,向阳才来。谁再胡说八道,我跟他没完。”
林向阳出生的时候,林国安在产房外面握住林星晚的手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姐姐了。爸不偏心,你信爸。”
她没信过。她相信不用信,因为她从来不需要信——那是用眼睛就能看到的东西。
砂锅里的药汤滚了。林星晚关了火,把药倒进碗里,端到床前。
“妈,喝药。”
郑秀娥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补血草根又苦又涩,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晚晚,别再去捡药渣了。那东西没用。”
“有用。”林星晚接过空碗,“妈,你早点休息。我出去一趟。”
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林向阳。
“姐你又要去捡药渣?”
“嗯。”林星晚没否认,“你在家看着妈。”
林向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下楼。等她走到一楼的时候,楼上传来林向阳闷闷的声音:“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不用再去捡别人的垃圾。”
林星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举起手在空中摆了摆。
她没有去妖兽医院。药渣昨天捡的还有剩。她去了城外更远的地方——一条废弃的矿道旁,那里偶尔会有没被采干净的药草,虽然品质是最差的,但聊胜于无。
矿道边上长满了杂草。林星晚打着手电,在草丛里翻找。她手指被草叶割了好几道口子,但她没停,一直找到月亮升到半空。
她没有找到药草。
但她找到了别的东西。
在矿道尽头的一丛荆棘下面,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林星晚拨开荆棘,看到了它——一只白色的小兽,蜷缩在碎石里,翅膀折断了,薄如蝉翼的翅面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和灰尘,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林星晚蹲下来。那小兽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试图撑起断翅往更深处躲,但它实在太虚弱了,只动了一下就瘫软在原地,发出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哀鸣。
“别怕。”
林星晚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它身上。小兽在外套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也许是被温暖包裹,也许只是没有力气了。
她小心地把它抱起来。它比她想象中还轻,像抱着一团风干的棉花,只有那双眼睛是湿润的,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跟我回家。”她低声说,“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