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星川》暮听雪

7、(3) 接下来的日

　　接下来的日子，高一的生活就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平淡、充实，又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兵荒马乱。

　　璐星瞳和郑屿川的关系，似乎在那天草坪上的对话后，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化学反应。

　　他依然会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和她开玩笑，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玩笑里多了一些只有他们俩才懂的默契。

　　比如，每次去食堂吃饭，郑屿川总会“顺路”经过她所在的窗口，然后自然而然地把一份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推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嫌弃，动作却无比自然：“买多了，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下。”

　　璐星瞳每次都一边小声嘟囔着“谁要吃你的剩菜”，一边却乖乖地拿起筷子。

　　再比如，晚自习下课后的那段路。

　　住宿生的晚自习九点半结束，从教学楼走到宿舍区，要穿过一条种满香樟树的小道。以前，郑屿川总是和江叙白走在前面，璐星瞳和室友们走在后面。但最近，郑屿川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鞋带松了”、“要去小卖部买水”，从而不知不觉地放慢脚步，最后恰好和璐星瞳并肩走在一起。

　　香樟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斑驳摇曳，郑屿川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过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晚风特有的清爽：“星瞳，今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写出来了吗？”

　　璐星瞳低着头，看着两人并排落在地上的影子，心跳得像是一面小鼓。

　　“拿来我看看。”他停下脚步，极其自然地从她手里抽过卷子。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他微微弯下腰，拿着笔在卷子上勾画。他靠得很近，璐星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

　　“听懂了吗？”他讲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她慌乱的眼眸里。

　　“懂……懂了。”她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

　　郑屿川看着她这副像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笨猫，懂了的话，耳朵红什么？”

　　璐星瞳猛地捂住额头，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把抢过卷子，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郑屿川！你才笨！”

　　身后传来少年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璐星瞳没有回头，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乖巧，就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做他那个“很好的朋友”。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高一的体育课，体育老师刚吹完哨子宣布“自由活动”，班里的女生们就立刻三五成群地聚在了一起。大家纷纷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或者互相帮忙整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哎呀，今天太阳好大，我都晒黑了。”

　　“早知道就不穿这双新鞋了，走路好累。”

　　在女生们普遍在意形象、小心翼翼维护着“淑女形象”的氛围里，璐星瞳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拿镜子，也没有抱怨。她只是走到操场边缘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毫无形象地往石阶上一坐。为了舒服，她甚至随意地伸直了那双穿着蓝白校裤的长腿，脚尖微微翘起，整个人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舒适窝点的猫，慵懒地舒展着身体。

　　初秋的风穿过操场，带着几分微凉的惬意，拂过香樟树的树冠。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扬起她耳畔的碎发，也吹起了她宽大的校服衣角。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风拂过脸颊。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刻板的“乖乖女”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生动的、仿佛挣脱了所有无形枷锁的自由与优雅。

　　她美得那么漫不经心，又那么惊心动魄。

　　章诗容拿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忍不住弯起了眼睛。作为璐星瞳最铁的闺蜜，她太清楚眼前这个“乖乖女”的真面目了。在外人眼里，璐星瞳是永远挺直脊背、说话轻声细语的模范生；但在她面前，她其实是个骨子里透着自由、极度讨厌被规矩束缚的家伙。

　　章诗容极其自然地挨着璐星瞳坐了下来，两人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星瞳，你快别坐地上了，等会儿衣服弄脏了。”章诗容笑着打趣，顺手递给她半瓶水。

　　“没事，这里没人看。”璐星瞳连眼睛都没睁，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喧闹的操场边缘，享受着属于她们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时光。

　　就在这时，郑屿川刚打完半场篮球，正拿着校服外套往场边走。江叙白跟在他旁边，两人彼此沉默着。郑屿川偶尔说几句刚才打球时。又进了几分球。然后谁谁谁又没传好。

　　江叙白偶尔接住郑屿川的话，郑屿川的目光越过半个操场，一眼就落在了树荫下的璐星瞳身上。

　　他看着她毫不拘谨的坐姿，看着她闭着眼睛享受微风的模样，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在这个年纪，大多数女生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所谓的形象，但她不一样。她骨子里好像有一种不被任何规矩束缚的自由感，连发呆都透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美感。

　　郑屿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把手里的篮球往江叙白怀里一塞：“你先去喝水。”

　　江叙白愣了一下：“你去干嘛？”

　　郑屿川没有回答，径直走向了树荫。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璐星瞳睁开眼，看到是郑屿川，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坐直身体，把伸出去的腿收回来，重新变回那个挑不出毛病的“乖乖女”。

　　“别动。”

　　郑屿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慵懒和清爽。

　　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长腿也随意地伸展着，姿态甚至比她还要放松。他侧过头看着她，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刚才那样挺好的，干嘛要坐直？”

　　璐星瞳愣了一下，小声说：“因为……不希望被别人看到我这样子。”

　　“这里没什么人啦，没事的。”郑屿川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星瞳，你平时在班里装得那么乖，累不累啊？”

　　璐星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没想到，自己那点隐秘的、想要透口气的小心思，竟然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微微低下头，小声嘟囔：“习惯了……”

　　“习惯可不好。”郑屿川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那么乖。”

　　璐星瞳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邃又温柔的眼睛里。

　　坐在一旁的章诗容简直要惊掉下巴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看璐星瞳，又看看郑屿川，脑子里疯狂拉响警报。

　　郑屿川居然在跟璐星瞳说这种话？！

　　而且，他居然能一眼看穿星瞳在“装乖”？

　　想当年她第1次，看到璐璐星瞳这样子的时候。还缓了好一阵子，才相信自己看到的。

　　章诗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咳咳！郑屿川同学，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们星瞳一样。她在我们面前，那可是个能一口气吃三个汉堡的狠角色，哪有你说的那么娇弱啊。”

　　郑屿川闻言，转头看向章诗容。他不仅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挑了挑眉，笑得坦荡又张扬：“是吗？那看来以后有机会，我得见识见识她吃汉堡的样子。”

　　“你——”璐星瞳的脸瞬间红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伸手就去捂章诗容的嘴，“容容！你闭嘴！”

　　“哈哈哈！”郑屿川看着她慌乱又生动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一刻，操场上的喧闹声仿佛都远去了。璐星瞳只觉得，心里某个一直被压抑着的角落，突然照进了一束光。

　　原来，在这副无懈可击的乖乖女面具下，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渴望呼吸。而郑屿川，不仅看穿了她的伪装，还温柔地接纳了她所有的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