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没有墓碑的 ...
-
我们在海滩上待到日落。
太阳沉入海平面的时候,天空的颜色变化很快——橘红、粉紫、深蓝,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被造物主随意地泼洒着颜料。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冷吗?”
他问。
“有一点。”
我说。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干净,像刚晒过的被子。
“你不冷吗?”
我问。
“不冷。”
他说。
他的嘴唇不是紫色的。这一次他说不冷,是真的不冷。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热的,从心脏泵出来,流遍全身,把每一个细胞都烤得暖烘烘的。一个人心里有光的时候,外面再冷也不怕。
“走吧,”
他牵起我的手,
“回去做饭。排骨还没炖。”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没有窗帘的窗户外面是墨尔本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教堂的尖顶被灯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他在厨房里炖排骨,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我钩的歪歪扭扭的靠垫,看着他。看他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焯水,撇浮沫,炒糖色。他的手法比中午流畅了很多,不紧张了,不抖了,像一个终于找回了节奏的乐手,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拍上。
“黎珩。”
“嗯。”
“你做饭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
他说。
“我不就在这里吗?”
“所以我在想你。”
他说,
“你在的时候想你和不在的时候想你,是不一样的。不在的时候想你,是想‘你在就好了’。在的时候想你,是想‘你在真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白衬衫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发亮,看着他系歪了的围裙——我系的那个蝴蝶结还在,稳稳地待在他腰后,像一个安静的承诺。
“黎珩。”
“嗯。”
“你过来一下。”
他放下锅铲,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沙发上,让他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沙发陷了一下,我的身体向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排骨还在炖。”
他说。
“炖一会儿不会死。”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伸过来,搭在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指轻轻地碰到了我的肩膀。我没有靠过去,他也没有把我拉过去。我们就那样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手指碰着肩膀,保持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距离。
“黎珩,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让你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一种人让你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你让我觉得时间是不存在的。”
我说,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觉得时间在走。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每一个现在都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整个世界。”
他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他问。
我看着他的侧脸。厨房的灯光从那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条线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像一幅被仔细描摹了很久的画。
“现在不一样了。”
我说,
“现在我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是在走的。不仅是在走,而且走得很慢。慢到我可以看清每一秒的样子——这一秒你在笑,下一秒你在看我,再下一秒你低头了,睫毛垂下来,像两把扇子。”
“我想记住每一秒。”
我说,
“因为我不想再弄丢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饭留下的,粗糙的,温热的,真实的。
排骨炖好了。他端上桌,我盛了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中午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餐桌上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怕说错话的气氛了,而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气氛。
不用找话题,不用填满沉默。沉默也很好,沉默的时候,我们可以听见对方咀嚼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汤勺碰到锅底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小,很日常,很不起眼,但它们是我的世界里最好听的声音,因为它们证明——他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着同一锅排骨。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在手里传递,温热的水从手指间流过。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的时候,他关了水,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筱筱。”
“嗯。”
“今天晚上,你能留下来吗?”
我愣了一下。
“不是那个意思。”
他赶紧补充,耳朵又红了,
“就是……不回酒店。你住我房间,我睡沙发。我就是想让你在这间公寓里睡一晚。这间公寓,五年没有你在里面睡过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湿着的手指。
“我想让它知道,你回来了。”
我的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好。”
他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和被套,开始铺床。他的手法很熟练,抖床单的时候,白色的布料在空气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鸟张开了翅膀。床单落下来,覆盖在床垫上,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又拿了一床被子,放到沙发上。沙发不大,他的个子躺上去,脚会露在外面。我把一个靠垫扔过去,说:
“垫在脚那边。”
他接住了,放在沙发扶手上,试躺了一下,脚刚好够。
“可以吗?”
我问。
“可以。”
“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
“你以前睡过沙发吗?”
“没有。”
他说,
“这是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可以?”
“因为沙发上有你钩的靠垫。”
他说,
“有你的东西在,睡哪里都可以。”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另一个靠垫,不知道放哪里好。那个样子有点笨,有点可爱,不像一个掌控千亿资产的继承人,更像一个第一次去女朋友家过夜、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毛头小子。
“黎珩。”
“嗯。”
“晚安。”
“晚安,筱筱。”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门外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是叹息,是那种终于可以放松了的、整个人都软下来的呼气声。像一个一直憋着气潜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这间卧室,这张床,这面墙,这扇窗——我的身体记得它们。床垫的软硬程度、枕头的味道、被子盖在身上的重量,每一样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因为五年来,他从来没有换过。他把一切都留在了2018年7月31日,像一个固执的守墓人,守着一座没有墓碑的坟。
但今天,他把床单换成了新的。
深灰色的,不是以前那个浅蓝色的。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在很深的湖底慢慢升起的气泡一样的东西。他换了床单。他主动换的。不是因为我要求的,是他自己决定的。这意味着他开始允许时间往前走了,允许这间公寓不再是一个时间胶囊,允许自己从2018年7月31日的那一天,真正地走出来。
他终于不再只是等她回来了。
他开始准备和她一起往前走了。
我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披在我身上的那件外套一样的味道。很干净,很淡,像他。
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远处的教堂钟声响了,十一下,每一下都敲得很慢,像某种古老的、不肯老去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敲门声响了。很轻,两下。
“筱筱。”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我笑了。在黑暗中,那个笑没有声音,但嘴角弯上去的时候,脸颊的肌肉动了,带动了枕头上的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大概听见了,因为门外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笑,然后脚步声远去,沙发吱呀了一声,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那是窗户的形状。窗户外面,墨尔本的夜空深不见底,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着,像遥远的灯塔。
我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很快睡着了。
没有梦。
或者说,整个梦都是真实的,所以醒来之后不需要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