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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但你的道理 ...

  •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没有窗帘的客厅里,叫了外卖。
      墨尔本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风吹过蓝花楹树枝的沙沙声。客厅没有开大灯,只亮着茶几上的一盏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外卖是黎珩点的,一家泰国菜,冬阴功汤、绿咖喱鸡、菠萝炒饭。他记得我以前喜欢吃什么——其实也不是“记得”,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打开餐盒的时候,冬阴功的酸辣味弥漫开来,我忽然觉得饿了,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饿,像是这五年我都没有好好吃过饭。
      “慢点吃。”
      他说,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是弯的。
      “饿。”
      我含混地说,嘴里塞满了炒饭。
      “你中午吃了冰淇淋,下午哭了一下午,胃是空的,吃太快会胃疼。”
      我停下来,看着他。他正把冬阴功汤里的香茅挑出来,一根一根地放到餐盒盖上。他知道我不喜欢吃香茅,每次吃泰国菜都会帮我把香茅挑出来,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即使五年没有做过了,手指还记得。
      “你在挑香茅。”
      我说。
      他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刚挑出来的那几根香茅,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习惯了。”
      他说。
      我看着他把剩下的香茅一根一根地挑完,然后把那碗汤推到我面前。汤还是热的,冒着微微的热气,酸辣的味道扑鼻而来。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酸中带辣,辣中带甜,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像一场小型的烟花。
      “好喝。”
      我说。
      “你以前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以前每次都真心觉得好喝。”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吃完饭,我帮他收拾餐盒。他把垃圾袋打好结放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书架前,正在看那些书。书架不大,但塞得很满,大部分是英文书,也有几本中文的。我的目光落在一本蓝色封面的书上,抽出来一看,是聂鲁达的诗集,西班牙语和英语对照版。
      翻开扉页,有一行字,是黎珩的笔迹:
      “For Xiaoxiao, all the love that words cannot say.”
      ——给筱筱,所有言语无法表达的爱。
      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所以每个字母都有一点歪。
      “你什么时候写的?”
      我问。
      “你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
      他说,声音有点低,
      “我想把这本诗集寄给你,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后来就一直放在书架上了。”
      我把诗集放回原处,继续看书架上其他的书。有一本是我以前借给他的,书脊上还贴着学校图书馆的标签,逾期罚款的纸条还夹在里面,黄色的便签纸上写着 overdue,后面跟了一个数字。他没有还,宁可交罚款也要留着。
      “你还留着这本书。”
      我说。
      “你借给我的。”
      他说,
      “你看完了说很好看,一定要我看。我看了,看完之后觉得你推荐的东西都很好看。后来你推荐了什么都好看,你推荐的电影、你推荐的餐厅、你推荐的牌子的洗发水。你说什么好,什么就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表情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平静。
      “你这样会被人骗的。”
      我说。
      “被你骗可以。”
      他说,
      “别人不行。”
      我笑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很软,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那个靠垫是我钩的那个米白色的,歪歪扭扭的,花样不对称,但很软。
      “黎珩。”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做饭,做的是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他说,
      “你把鸡蛋炒糊了,把西红柿切成了块,大小不一。你还把糖当成了盐,整道菜是甜的。”
      “不好吃吧?”
      “不好吃。”
      他说,
      “但我吃完了。”
      “你为什么吃完?”
      “因为是你做的。”
      他说,
      “你说过,你做的饭,再难吃我都要吃完。不然你以后就不做了。”
      “我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你一直都是这样。”
      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你的道理,我听得进去。”
      我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说话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然后再往右边歪,然后才真正弯上去。这些细节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不是因为我不够仔细,而是因为我以前没有“看”他的意识。他一直在,一直在那里,所以我不用刻意去看。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他可能随时会消失,不是因为他又要离开,而是因为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那种恐惧刻在了骨头里,提醒我要把每一个瞬间都看清楚,记下来,不要再弄丢了。
      “你在看什么?”
      他问,侧过头来。
      “看你的睫毛。”
      我说,
      “你睫毛好长。”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那个红蔓延得很快,从耳尖到耳廓,从耳廓到耳根,像墨水落在宣纸上,一下子就洇开了。
      “你在害羞。”
      我说。
      “没有。”
      “你有。你耳朵红了。”
      他不说话了,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夜色。但窗户上没有窗帘,外面的路灯照进来,把他红透了的耳朵照得清清楚楚。
      我笑了,笑得很轻,但他听见了。他的耳朵更红了。
      那天晚上很晚了我才回自己的房间。站在走廊里,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明天早上几点?”
      我问。
      “你想几点?”
      “七点。我想去维多利亚市场买新鲜的食材。”
      “好。七点我敲你的门。”
      “黎珩。”
      “嗯。”
      “晚安。”
      “晚安,筱筱。”
      我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墨尔本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不太亮,但很坚定地挂在那里。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夜色的衬托下像一个黑色的剪影,钟楼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我拿起手机,给布佳延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墨尔本了。”
      她秒回了: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全部。”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写了一篇新的小作文。但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三个字:
      “我哭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鼻子一酸。
      “我也是。”
      我回。
      “哭了很多次。”
      “我知道。”
      她说,
      “但你现在是笑着哭的,对吧?”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愣了几秒。然后我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眶是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嘴角是弯的。确实是笑着哭的。
      “对。”
      我回。
      “那就好。”
      布佳延说,
      “筱筱,欢迎回来。”
      我放下手机,洗漱,换上睡衣。酒店的床很软,枕头不高不低,被子很暖和。我关了灯,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
      墨尔本的风。
      我认识它。
      我在它的吹拂下走过无数条街,在它的拥抱里笑过、哭过、跑过、停过。它知道我的秘密,见证过我的爱情,目送过我的离开,迎接过我的归来。
      它还是那个味道。
      凉凉的,有一点甜。
      像薄荷糖。
      像他。
      一夜无梦。
      不是因为没有梦,是因为我不需要梦了。那些曾经只能在梦里见到的画面,现在就在我眼前,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不需要在梦里被他从水下往上拉了,因为我已经浮出水面了,阳光照在脸上,空气是甜的,他就在岸上,伸着手,等我。
      七点整,敲门声响了。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 flat white,一杯黑咖啡。
      他把 flat white 递给我。
      “你起这么早?”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没睡。”
      他说。
      我愣住了:
      “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
      他说,语气很平淡,
      “太高兴了。”
      他用了“太高兴了”这四个字,但他说的时候表情不是高兴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更重的东西——是一个背负了太久的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量,身体还保持着背负的姿势,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冲动——我想抱他。不是昨天那种把脸埋在他胸口的抱法,而是真正的、用力的、把他整个人环住的拥抱。我想让他知道,他不用再背着了,那些东西可以放下了,从今以后有两个人了,一人一半,不会那么重了。
      我把咖啡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走过去,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腰。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不是很快,是很重,每一下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泵上来的,带着五年的重量。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呼吸拂过我的头发,温热的,湿润的。
      “陆筱筱。”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闷在我的头发里。
      “嗯。”
      “你抱我了。”
      “嗯。”
      “你以前每天早上都会抱我。”
      “我记得。”
      我说,
      “你每天早上起得比我早,做完早餐之后会回卧室,坐在床边,等我醒。我醒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伸手。你握住我的手,我才睁眼。然后我坐起来,抱你。你说‘早上好’,我说‘还没好,再抱一会儿’。”
      他的手臂收紧了。
      “你都记得。”
      他说。
      “我都记得。”
      我说,
      “每一个早上。”
      我们在走廊里抱了很久,久到咖啡凉了,久到隔壁房间的客人出来看见我们,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又缩回去了。我们松开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克制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笑。
      “咖啡凉了。”
      他说。
      “没关系。”
      我说,
      “你做的,凉的也好喝。”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光,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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