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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梦归醒,重回十二岁 冷。
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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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刺骨的、缠骨的冷。
不是冬夜风雪的寒凉,是经年累月困在密闭躯壳里,被压抑、孤独、失望层层绞杀的死寂寒意。
十八年的人生,最后定格在狭小出租屋的惨白天花板上。窗帘常年拉死,不见天光,空气里飘着廉价感冒药和长期失眠的沉闷味道。温叙记得自己最后的状态,是蜷缩在冰冷的床沿,呼吸微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抑郁症耗干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被人坚定偏爱过。童年留守,少年漂泊,父母各有私心,家庭只剩拉扯与算计。他懂事、忍让、妥协、讨好,以为退让能换来温情,以为听话能留住亲情,最后换来的只有无尽的PUA、无端的苛责、当众的屈辱和无人问津的结局。
临死前的最后一念,是荒唐,也是不甘。
若有来生,他再也不要做那个温顺听话、任人拿捏的温叙。
……
“嗡——”
轻微的空调风声在耳边缓缓流淌。
温暖、干燥、安稳。
不属于出租屋的死寂,更不属于医院消毒水的凛冽。
温叙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从溺水的绝境里强行挣脱出来。眼底残留的濒死黑暗尚未完全褪去,视线先是模糊的白光,慢慢聚焦、清晰。
精致的欧式吊顶,柔和的水晶吊灯,墙面是干净的米白色墙漆,窗边垂着轻薄的纱帘。
陌生,却又熟悉到极致。
他僵硬地抬起手。
纤细、白皙、骨节稚嫩,掌心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没有长期熬夜的憔悴苍白,更没有前世那些自我内耗留下的细小伤痕。这是一双十二岁少年的手,干净、年轻,充满尚未被摧残的生命力。
温叙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颤抖。
他活了?
不是濒死幻觉,不是弥留梦境。
他真的回来了。
他快速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盛夏的热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水马龙的街道、林立的新式楼房、远处繁华的商圈广告牌,一切都清晰得真实可触。
这里是市区,是温建国暴富之后买的第一套洋房,是他悲剧人生正式开启的地方。
温叙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稚嫩,眉眼尚且带着少年未脱的青涩,眼底却沉淀着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沧桑与冷寂。
十二岁。
他回到了十二岁的夏天。
这一年,父亲温建国在外做生意赌对了风口,一夜暴富,彻底摆脱祖祖辈辈的乡下贫苦命运。腰包鼓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城里安家落户,洗刷身上的乡土气息。而他这个从小留在乡下、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儿子,成了父亲“成功人生”里必须补齐的一环。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是雀跃的、期待的。
从小缺少父母陪伴的孩子,骨子里藏着卑微的渴望。他以为来到父母身边,就能拥有完整的家,就能得到普通孩子该有的疼爱与包容。他小心翼翼地收敛乡下的习性,笨拙地学着乖巧懂事,拼命想要融入这个陌生的新家,讨好每一个家人。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巴掌。
乡下长大的质朴与怯懦,在家人眼里成了粗鄙、土气、上不了台面;次次退让的懂事,成了理所当然的懦弱可欺;渴望亲情的卑微,成了别人拿捏他的软肋。
外公外婆给他的十二年温情,在踏入这栋洋房的瞬间,彻底被冰冷的人心碾碎。
温叙站在窗前,任由热风拂过眉眼,心底翻涌的情绪却慢慢沉淀,从最初的震惊、恍然,最终化作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他太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了。
接下来不久,父母隐藏多年的婚姻裂痕会彻底爆发,无休止的争吵会填满这栋看似光鲜的房子。父亲的自私凉薄、母亲的偏执敏感、爷爷奶奶的势利刻薄、继母的表面温和内里疏离,会一点点撕开所有伪装。
前世的他,深陷其中,左右为难。
母亲苏梅将婚姻失败的所有怨气,全部倾泻在他身上,日复一日的精神打压、情感绑架、道德PUA,让他从小活在无尽的愧疚与自我怀疑里。她会哭着告诉温叙自己有多苦、多委屈,逼着他怨恨父亲、站队自己,把年幼的孩子当成对抗前夫、争夺利益的武器。
他心软、孝顺、舍不得母亲狼狈,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共情、一次次牺牲自己的感受,最后却落得两头不讨好。
父亲嫌他偏向母亲、不懂事;母亲嫌他不够听话、不能为自己争利;爷爷奶奶嫌他拖累儿子、浪费钱财;旁人笑他原生不堪、性格阴郁。
再后来,就是那场毁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校园下跪闹剧。
为了所谓的亲情羁绊,为了可笑的息事宁人,他当众低头、尊严尽碎,沦为全校师生茶余饭后的笑柄。那道屈辱的伤疤,伴随他整个青春,让他愈发自卑封闭、敏感内耗,一步步走向抑郁的深渊。
十八岁,孑然一身,无亲无故,郁郁而终。
短短十八年,他没做错任何事,却背负了所有人的过错,承受了所有的黑暗与痛苦。
一幕幕前世画面飞速闪过,刺骨的冰凉席卷四肢百骸,可温叙的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坚定。
老天垂怜,让他重活一世。
这一次,他不会再傻了。
亲情是假的,偏爱是空的,亏欠是无稽的,愧疚是自我束缚的枷锁。所有人的恩怨纠葛、利益拉扯,从此与他无关。
他不再讨好、不再妥协、不再心软、不再自我消耗。
这一世,他只为自己而活。逆天改命,斩断烂缘,守住自己,护住唯一的软肋——尚且年幼的妹妹。
温热的风掠过眼底,吹散最后一丝属于前世的阴霾。
温叙缓缓抬手,轻轻合上窗户,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旧梦已醒,新局开启。
十二岁的温叙,从此死了。
活下来的,是历经沧桑、绝不重蹈覆辙的新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