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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巫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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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爻觉得,自己大概是天上宫阙最倒霉的红线仙。
不是她业务能力不行——她牵过的姻缘,比月老殿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多。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神仙妖怪,甚至人妖殊途那种哭断肠的虐恋,她都牵成过。
可这三个月,真邪门。
她从下界各个方向牵上来的红线,尽头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财神殿。
巫爻盯着手里那把红线,翠绿色的瞳孔里映出一片乱糟糟的红。
线的另一端穿透云层,穿过天阶,越过天河,齐刷刷地往西边财神殿的方向飘,像一群认准了窝的鸟。
“牵同性,我好歹也能给你们写个纯爱。”她喃喃自语,把红线理了又理,“牵条鬼,我好歹也能写个人鬼情未了虐恋情深线。牵条动物,好歹也能写个禁忌妖恋。”
她低头看着那些固执地指向西边的红线。
“为什么偏偏金子是那么冷、那么冰、那么薄情的东西?”
没人回答她。
月老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千百根红线在空气中微微浮动,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巫爻把红线往桌上一拍。
“我的业绩!!!”
月老可严了。
上个月业绩垫底,已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个月要是再完不成……
她不敢想。
不行,她得找财神理论。
财神殿一般人进不去。
很不巧,巫爻就是那个“一般人”。
她蹲在莲清池的屏风外,姻缘眼已经探过了——里面就他一个人,在沐浴。
四下无人,正是好时候。
她计划得很完美:蹑手蹑脚走过去,从身后突袭,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红线拍在他脸上,质问他为什么搅浑她的业绩。
气势要足,声音要大,让他知道红线仙不是好惹的。
她迈出第一步。
屏风内水声潺潺,雾气氤氲。
第二步。
第三步。
“再上前一步,死。”
那声音又冰又冷,像淬了寒霜的刀刃,不轻不重地落下来。
巫爻停住。
不是因为被吓到。
是她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发现。
她翻个白眼。
“你知道吗?你毁了我的业绩!!”
她推开挡在面前的屏风,一步一步上前。
莲清池的路一共八条,剩下的都是满池仙荷。
池中正升腾着氤氲雾气,薄如蝉翼的纱账从上方飘下,层层叠叠,将寒池中央的那道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水面上,灰白色的狐耳半隐在发间。水珠顺着肩线往下滑,又被雾气吞没。
生人勿近。
这是巫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不是“好看”,不是“惊艳”——是“生人勿近”。
那种距离感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像他天生就该一个人待着,谁也别靠近。
但凡看过不尘容貌的,无一不惊叹。
很不巧,巫爻是个例外。
她看他,像个没感情波动的金子。
“关本神何事。”
不尘靠在池沿,连头都没回。
声音还是那副调子,又冰又冷,不带一丝起伏,好像她不是在兴师问罪,而是在念一段与他无关的公文。
巫爻深吸一口气。
“关你何事?你知不知道你的财气把我的红线全吸走了?我连续三个月业绩垫底,月老说再完不成就要贬我去凡间历劫——历劫!你懂不懂什么叫历劫?”
不尘没有回答。
水声轻响,他站起来。
纱账被雾气掀起一角,露出一截冷白的肩颈。
巫爻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又觉得自己凭什么退。
她又没做亏心事。
“本神的财气,不会无缘无故吸你的红线。”不尘披上里衣,湿发垂在肩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终于转过身来,暖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看着她,像在看一粒尘埃,“你的问题,与本神无关。”
“怎么无关?!你自己看看——”
巫爻把红线簿甩过去。
簿子在半空中翻开,密密麻麻的红线从纸页中涌出,像一群受惊的蛇,齐刷刷地往不尘的方向蹿。
有几根直接缠上了他袖口的铜钱流苏。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巫爻:“……你看。”
不尘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自己流苏上的红线,面无表情地抬手,轻轻一拨。
红线落在地上,蔫了。
然后又飘起来,继续往他方向缠。
不尘:“…………”
巫爻:“…………你看嘛。”
沉默。
不尘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不恼,也不惊,甚至懒得烦。
“本神帮不了你。”
“你——”
“你可以走了。”
他转身,往屏风后走去。
湿发在背后散开,银白色的发尾轻轻晃了一下。
那条蓬松的白色狐尾从纱账边掠过,毛茸茸的,好看,但拒人千里。
巫爻站在原地,气得想把红线簿撕了。
但她不能撕。那是月老殿的财产,撕了要赔。
她只能咬着牙,把红线一根一根捡回来,揣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身后,莲清池的雾气慢慢合拢,把那个人的身影重新吞没。
从头到尾,不尘没有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一刻钟后,月老殿。
月老坐在红线堆里,白发白眉,一张嫩脸冷得像霜。
九条灰白色的蛇尾在身后缓慢游移,鳞片泛着冷光,尾尖那点暗红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巫爻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三对。”月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上个月是三对,这个月还是三对。巫爻,你是红线仙,不是铜钱仙。”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月老抬起眼,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厉,“你的红线全缠在财神殿,本座帮你想办法。你的业绩连续三个月垫底,本座帮你压着。现在压不住了,你告诉本座你知道?”
巫爻抿着嘴,没说话。
月老身后的一条蛇尾轻轻拍了拍地面,不耐烦。
“帝君已经批了。历劫一世,明日动身。”
巫爻猛地抬头:“一世?!”
“一世。”月老面无表情,“云梦泽,凡胎,记忆封存。姻缘线保留,但能不能用、怎么用,看你自己的造化。”
“那我的KPI——”
“等你回来再说。”
“回来之后呢?补吗?加倍吗?”
月老看她一眼,那条拍地的蛇尾停住。
“回来之后,”他顿了顿,“再说。”
巫爻总觉得他这句话里藏着点什么,但她现在没心思细想。
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她要被贬下凡了。
因为那个冷冰冰的财神。
因为她那些不争气的红线。
因为那个该死的财神殿像块巨型磁铁,把她所有的努力都吸个干净。
她巫爻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行。
她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当夜,财神殿。
不尘坐在金砖堆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灯火烧得安静,整个大殿只有竹简翻动的轻响。
他忽然顿住了。
一阵异样的法力波动从殿外传来,不浓,但很执拗,像一根针在往门缝里钻。
他放下竹简,抬起眼。
门被推开了。
紫头发的红线仙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团红彤彤的什么东西,翠绿色的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像两颗冷星。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财神爷。”
“……”
“我要下凡了。”
不尘看着她,没有表情。
“关本神何事。”
巫爻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等着”的笑。
“不关你事?行。”
她举起手里那团红线——那不是一根两根,是几百根,密密麻麻缠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把这些日子所有被财神殿吸走的红线,全部收拢了,全部握在手里。
然后她动了。
法力从她掌心涌出,红线像活了一样暴涨开来,铺天盖地地往不尘身上缠。
不尘眉头微皱,抬手要挡——但红线不是冲着他的人去的,是冲着他腕间那些细碎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财气裂隙”。
每个神仙都有裂隙。
不尘的裂隙,恰好连着凡间。
巫爻不知道这个原理。她只知道——她能把他也拽下去。
“你——!”
红线缠上了不尘的手腕。
一股巨大的拉力从裂隙中涌出,像漩涡一样将两人同时吞没。
金砖散落一地。
竹简翻了几页,停在那里。
财神殿空了。
只有几根残留的红线,在金砖堆上微微发着光。
凡间
云梦泽,东岸渡口。
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树下一张木桌,两把竹椅,桌上铺着褪色的蓝布,压着一方石砚,几支秃笔,一摞黄纸。
卦幡斜靠在桌腿边,白布上写着四个字:巫爻问卦。
紫头发的姑娘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三枚铜钱,正对着面前一个满面愁容的中年妇人说话。
“你这卦,爻位不对。”巫爻把铜钱往桌上一撒,瞥了一眼,“你男人在外面不是有人,是有债。赌债。你回去翻他左边袖子的暗袋,有张借据。”
妇人愣了:“你怎么知道是左边袖子?”
“卦象说的。”巫爻面无表情地把铜钱收回来,“三十文,谢谢。”
妇人将信将疑地掏了钱,走了。
巫爻把钱收进袖中,低头在黄纸上记了一笔:三月初七,午时,赌债一桩,收三十文。
她对自己的“事业”很满意。
来云梦泽三年,从一间破茅屋换成了临街的小院,全是靠算卦攒下来的。
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爻位,谁和谁相合,谁和谁相克,变爻在何处。
她不知道这本事哪来的,反正天生就会。
她也不关心。
她只关心一件事:怎么涨价。
“隔壁茶摊的茶水都涨了两文了,”她嘀咕着,在纸上又写了一行,“我算卦这么准,收三十文是不是太便宜了……”
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紫发用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黑色衣袍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翠绿色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通透,像两颗凉凉的糖。
远处,水巷里传来船桨拨水的声音。
乌篷船从桥洞下钻出来,船头站着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年轻男人。
灰白色的狐耳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暖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渡口的方向。
船夫是个老婆婆,撑着篙,笑呵呵地问:“老爷,今儿又去东岸?”
“嗯。”
“您这天天往东岸跑,是有生意?”
“没有。”
“那是有事?”
“没有。”
“那去干嘛?”
不尘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昨天去了,前天去了,大前天也去了。
每天都去。
站在渡口那棵老榕树底下,站在那个紫头发的卦摊旁边。
不说话,不算命,不走。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里的时候,那种“靠近活人就不舒服”的感觉,没有发作。
他命带孤煞,克父母、克亲友、克近身之人。
父母早亡,族亲疏远,仆从不敢近身。
整个宅子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
他不信命,也不在乎——反正他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但那个卦摊旁边不一样。
站在那里,他不难受。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甚至没想过“为什么”。他只是觉得——站在那儿,很舒服。
船靠岸了。
不尘下船,走过青石板路,穿过卖糖粥的摊子,绕过几个嬉闹的孩童。
卦摊就在前面。
紫头发的姑娘低着头在写字,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不尘走过去,站在老位置上——卦摊左边三步远,不挡路,不碍事,刚好能看见她。
巫爻没抬头。
“又来了?”
“嗯。”
“今天不算卦?”
“不算。”
“那你能不能别站我摊子旁边?挡风水。”
不尘沉默了一瞬,往旁边挪了一步。
然后继续站着。
巫爻终于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银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狐耳,暖琥珀色的眼睛。
墨绿短褂,白裤,黑布鞋,袖口垂着古铜钱配红流苏。
身后一条蓬松的白色狐尾弯翘着,毛茸茸的。
好看,但没人敢靠近。
镇上的人说他不像人间的,不是夸,是真的不敢靠近——太冷,太淡,太不像活物。
但巫爻看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是一个天天来站着的怪人。
“你挡着我招财了。”她说。
不尘从袖中掏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
巫爻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他。
“……你干嘛?”
“占位费。”
巫爻沉默了一瞬,把银子收进袖中。
“行吧。”
然后低下头,继续算她的账。
不尘站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紫色的发上。
水巷里传来船桨拨水的声音,渡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但他不想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都想来看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她旁边的时候,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
今天是晴天。
她在。
很好。
云梦泽的第一日。
红线仙忘了红线,财神忘了财。
一个满脑子铜臭,一个满眼只有她。
不尘连着来了七天。
第一天,巫爻以为他是路过。
第二天,以为他没事干。
第三天,觉得这个人有病。
第四天,她已经懒得想了——他来就来,站就站,反正每天给一锭碎银当“占位费”,她不亏。
第五天,她开始习惯桌角多了一个银白色的影子。
第六天,她算卦算到一半,抬头发现他没来。
她愣了一下,低头继续算。
算了半卦,又抬头。
还是没人。
她把铜钱往桌上一拍,莫名其妙地烦了半日。
黄昏时分,那艘乌篷船才从水巷那头慢慢划过来。
不尘下船,走过来,站在老位置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狐耳压得低低的。
“今天怎么才来?”话一出口,巫爻就后悔了。她问这个干嘛,他来不来关她什么事。
不尘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才开口:“病了。”
巫爻上下打量他。确实不太对劲,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唇色也比平时浅。
那双暖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没什么精神。
她张了张嘴,想说“病了就别出门”。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哦。”她低下头,继续算卦,然后把旁边没动过的热汤推过去,“喝。凉了就倒。”
不尘低头看着那碗藕粉桂花汤,狐耳慢慢竖起来,又压下去,又竖起来。
“怎么?”巫爻没抬头,“怕我毒你?一碗汤而已,又不值几个钱。”
不尘没说话。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甜的。
从喉咙一路暖到胸口。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不是金子的那种“拥有”,是另一种,更软的,更暖的,像有人在他空荡荡的屋子里点了一盏灯。
他把汤喝完了。
第七天,巫爻开始收他汤钱了。
“一碗汤,五文。”
不尘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巫爻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他,面无表情地说:“找不开。”
“不用找。”
“那不行。我巫爻做生意,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她从袖中摸出五文钱放在他手边,“找你钱。拿好。”
不尘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五枚铜板,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他把铜板收进了袖中——不是随手一揣,是很认真地,放在贴身的那层暗袋里。
巫爻没看见。
她在算账。
三月中,云梦泽来了个书生。
叫王世彭,上京赶考,路过此地。
人倒是生得周正,就是面色蜡黄,走三步喘两步,活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在巫爻的卦摊前坐了半刻钟,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姑娘,我此番上京,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王世彭苦笑着,又咳了一声,“早年落下的病根,看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赶考的事,不过是想在死前了却一桩心愿罢了。”
巫爻看了他一眼。
翠绿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她看见他身上的爻位,全是乱的。
病根缠了十几年,命格里写着“早夭”,像一棵从根上就开始烂的树,看着还在长,其实早就该倒了。
换作别人,这卦她就不接了。
死人没法付钱,也没法给她介绍新客。
但今天她心情好。
主要是早上不尘来的时候多给了一锭银子,说是“昨天的占位费忘了给”。
巫爻怀疑他是故意的,但她懒得求证。
“伸手。”
王世彭愣了一下,伸出手。
巫爻没碰他。
她袖中的红线轻轻一荡,缠上书生的腕——不是牵姻缘那种缠法,是改命。
红线从她袖中无声无息地滑出,细得像蛛丝,亮得像血,一圈一圈绕上书生枯瘦的手腕。
她不知道这原理是什么,她只知道“我能这么做”。
红线在他腕上亮了一瞬。
一股暖流从手腕涌入四肢百骸,堵塞多年的经脉像被春水冲开了一样——王世彭猛地咳了一声,咳出一口黑痰,落在地上,腥臭难闻。
然后他愣住了。
胸口不闷了,手脚有力了,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他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认识这双突然有了血色的手。
“我……我好了?”
巫爻收回手,面无表情地从桌上抽了张黄纸,蘸墨,写字。
“诊金加改命费,五十两。药方给你抓了调理的方子,连吃一个月。赶考路上别贪凉,别喝酒,别熬夜。行了,走吧。”
王世彭掏钱的手都在抖。
不是心疼,是激动。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走出去老远还回头作揖。
巫爻低头数银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高兴帮了人,是高兴五十两到账。
不尘站在旁边,全程看着。
他看见那根红线从巫爻袖中飞出,缠上书生的手腕。
他看见书生咳出黑痰。
他看见书生的脸从蜡黄变得红润。
他还看见——
那根红线从书生腕上退下来,回到巫爻袖中。
上面沾了一点书生的“病气”,但很快就消散了,干干净净地收了回去。
不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很不舒服。
那个人走了。
但“那个人”三个字,已经让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把那个书生追回来——不是要打他,是要把那根红线从他手腕上解下来。
那是她的红线。
凭什么给别人?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他不知道自己这叫占有欲。
他只知道——她的红线,不该缠在别人手上。
哪怕只是暂时。
哪怕只是治病。
哪怕已经收回去了。
“你刚才。”不尘开口,声音比平时还冷。
巫爻低头数银子,头都没抬:“嗯?”
“那根红线。”
“怎么了?”
“你能收回来?”
巫爻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看见了吗?已经收回来了啊。”
不尘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想说: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的线碰到了别人。
她碰到了别人的手腕。
那个书生。
那个男的。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胸口很闷,闷得他喘不过气。
于是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伸出手。
“给我一根。”
巫爻数银子的手一顿:“……什么?”
“红线。”
“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要。
他想要一根她的红线。
缠在自己手上。
这样他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巫爻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那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换银子,你要来干嘛?”
“给我。”
巫爻被他看得莫名心虚。
那双暖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不是凶,是怕她拒绝。
狐耳压平了,尾巴也不晃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行行行,给你给你。”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线,随手扔给他——像扔一根不值钱的线头。
反正她多的是,这玩意儿又不值钱。
不尘接住了。
红线落在掌心,轻得像一根羽毛。
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缠在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系紧。
暖意从手腕蔓延到胸口。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散了一点。
但他还想再要。
更多。
他抬起头,看向巫爻的袖口。
那里还有很多红线,缠在一起的,满满当当的。每一根都能给别人。
他不想给别人。
他想全要。
他伸出手。
“再给一根。”
“你有病吧?”
“……”
不尘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的袖口。
巫爻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捂住袖子:“你想干嘛?我警告你啊,这些线是吃饭的家伙,不能给你。”
不尘把手收了回去。
但他没走。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线,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一小截鲜红。
他不知道这叫占有欲。
他不知道这叫喜欢。
他只知道,这根线不够。
远远不够。
第二天,巫爻发现她袖中的红线少了一大半。
“……我线呢?!”
她翻遍袖子,翻遍桌面,翻遍桌底。
没有。
全没了。
她猛地抬头,瞪着站在旁边的银白色身影。
不尘面无表情,手腕上缠满了红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像某种古老的护甲,又像某种偏执的宣告。
“你偷我线?!”
“没偷。拿的。”
“你拿我线干嘛?!”
不尘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红线的手腕。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这些线缠在别人手上,他不舒服。
缠在自己手上,他就舒服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线还在。
“你的,”他顿了顿,声音很低,“不想给别人。”
巫爻愣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可能是。”
他还是不知道这叫喜欢。
但他知道——他非她不可。
她的红线,只能在他身上。
巫爻看着那一堆缠在他手腕上的红线,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那些线很贵的你知道吗???那是月老殿特供的!天上宫阙才有的!你以为是地摊货啊?!”
不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她桌上。
金子,不是银子。
一整锭,黄澄澄的,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巫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够了?”
她盯着那锭金子,又盯着他缠满红线的手腕,又盯着那锭金子。
她深吸一口气。
“够了。”
她把金子收进袖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然后翻开红线簿,开始算这个月的盈余。
算着算着,余光瞥见他手腕上那些红线——她的红线,缠在他腕上,鲜红的线衬着苍白的皮肤,不知道怎么就让她心跳快了半拍。
一定是金子太重了,压的。
不尘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线。
有一条缠得松了,他垂眸把它重新系紧,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巫爻低下头继续算账,没再骂他。
她也没有把他手腕上的红线解下来。
一根都没有。
不尘每天还是来。
但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从午前变成巳时,从巳时变成辰时。
最后变成了“天一亮就撑船过来”,站在卦摊旁边,等巫爻来开摊。
巫爻第一次看见他站在老榕树下等她的样子,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
晨雾还没散,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他站在雾气里,银白色的头发和灰白色的狐耳几乎要和晨雾融为一体。
暖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来的方向,看到她出现的时候,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巫爻走过去,把卦幡插好,把桌椅摆好,把黄纸和铜钱码整齐。
全程,不尘就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帮忙——不是不想帮,是他不知道该帮什么。
他这辈子没帮人做过事,他甚至不知道“帮别人做事”是什么意思。
但他会递东西。
巫爻伸手要笔,他把笔递过去。
要纸,把纸递过去。
要铜钱,把铜钱递过去。
递得恰到好处,好像他一直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记住了她所有的习惯。
巫爻一开始觉得烦。
后来习惯了。
再后来,有一天不尘来晚了——应酬,泽西来了个绸缎商,脱不开身。
巫爻一个人开摊,一个人算卦,一个人收钱。
她发现自己拿笔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等一只手把笔递过来。
那只手没出现。
她顿了一下,自己拿了笔。
那一天,她算错了两卦。
不是算不准,是算着算着就走神了,走到一半回过神来,发现铜钱撒的方位都不对。
她把铜钱收回来,重新撒,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傍晚,不尘来了。
他站在老位置上,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巫爻算完最后一卦,收摊,站起来。
“明天早点来。”
“嗯。”
“我说的是辰时,不是巳时。”
“嗯。”
“你再‘嗯’试试?”
“……好。”
巫爻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晚饭吃了吗?”
不尘看着她,狐耳微微竖起。
“没有。”
巫爻翻了个白眼,从食盒里拿出两个还温着的饼,塞给他。
“吃。凉了硬得能砸死人。”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尘站在暮色里,一手拿着一个饼,低头看了很久。
狐耳慢慢变成了粉色。他咬了一口,芝麻馅的,甜的。
他不懂什么叫喜欢。
他只知道,她给的饼,比金子好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她算卦,他站着。
她骂他,他听着。
她给他塞吃的,他吃。
她收他的银子,毫不手软。
他给她红线,全缠自己手上。
云梦泽的人看在眼里,从“老爷又来了”变成“老爷又来了啊”,再到“老爷还没走啊”。
最后变成了“老爷今天怎么没来”——他要是真有一天没来,整个渡口都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茶摊老板娘跟巫爻说闲话:“那个老爷,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巫爻正数钱,头都没抬:“他?他就一瘟神。天天站我摊子旁边,挡我风水。”
“那你咋不赶他走?”
巫爻数钱的手顿了一下。
“……赶过,赶不走。”
老板娘笑得意味深长。
巫爻没理她,低头继续数钱。但她数的不是今天的收入——是她昨天从他手腕上数过的红线。
一根,两根,三根……三十七根。
全是他从她这儿拿走的。
全缠在他手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把她牵过的每一根红线都记得清清楚楚,却记不住那些红线的去向——除了缠在他腕上的那些。
那些她记得特别清楚,连哪根先缠的、哪根后缠的,都记得。
她把这个归咎于“职业病”。
一定是职业病。
春天,桃花开满了水巷两岸。巫爻在卦摊后面算桃花运,收了三倍的价钱。
夏天,榕树叶子密得像一把大绿伞。
不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竹骨伞,撑在卦摊上方,替她挡太阳。
巫爻说“不用”,他说“嗯”,但伞没收。
秋天,桂花开了满城。
巫爻开始卖桂花藕粉,五文一碗,不尘每天喝两碗。
巫爻说“你喝这么多不腻吗”,他说“不腻”,然后继续喝。
冬天,云梦泽下了雪。
薄薄一层,落在乌篷船的篷顶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和灰白色的狐耳上。
巫爻缩在卦摊后面,裹着一件旧棉袄,鼻涕都快冻出来了。
不尘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巫爻愣住了。
大氅很厚,很暖,带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不是熏香,不是皂角,就是“他的味道”。
“你不冷?”她问。
“不冷。”
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冻的。
巫爻低头看着身上那件墨绿色的大氅,发现袖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不”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大氅裹紧了一点。
“……谢了。”
不尘的狐耳动了一下。
“……嗯。”
他们就这样凑合着过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
她给他算过命——不是为了收钱,是一时兴起,想看看他卦象里写的是什么。
铜钱落下去,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铜钱收了起来。
“怎么样?”他问。
“不怎么样。”她说。
他没追问。他不知道,那卦上写的不是什么好话——孤煞缠身,命里无亲,本该孤独终老。
但那卦象上,她的红线缠在他命格里,把那些孤煞的纹路一条一条盖住了。
她后来偷偷又算了一次。
这次,他的命格里多了一行小字。
不是什么好词,但也不算坏。
她看完之后,把那页黄纸折起来,塞进了袖中最深的暗袋里。
和那些他没花完的碎银放在一起。
春去秋来,云梦泽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水巷里的船来船往,渡口的榕树又粗了一圈。
卦摊还在老地方,蓝布换了好几块,砚台换了好几方,连那支卦幡都重新写了字——还是“巫爻问卦”,但墨是新磨的,布是新裁的。
不尘还在老位置上站着。
银白色的头发里多了几根银丝,但狐耳还是那对狐耳,尾巴还是那条尾巴,看她的眼神从没变过——只是他自己一直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叫喜欢。
不知道这叫爱。
不知道这叫“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一切,换你在我身边多待一天”。
他只知道,她算卦的样子很好看。她骂人的样子也很好看。
她数钱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来,那个弧度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还想再看。
巫爻呢?她满脑子铜臭,满肚子算盘,满嘴都是“涨价”“收钱”“找不开”。
但她会在下雨天把卦幡往他那边挪一寸,替他挡雨。
她会在冬天的早晨多带一碗热粥,“顺手”放在他手边。
她会在别人说不尘坏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回一句:“他孤煞关你什么事,又没克你。”
然后继续算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就这样,凑合着过了一辈子。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
只有每天的卦摊、每天的热汤、每天站在旁边的银白色影子。
只有她袖中的红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缠到了他腕上——不是他偷的,是她自己,一根一根,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缠上去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腕上的红线越来越多,多到从袖口里露出来,多到仆从看见了也不敢问。他以为是他自己拿的。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拿的,但肯定是自己拿的。
对吧。
暮年,一个黄昏。
云梦泽起了雾,水面和天连成一片灰白色。
老榕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卦幡在风里轻轻晃。
巫爻坐在竹椅上,紫发已经全白了。
翠绿色的眼睛不再像冷糖,而像两颗温润的老玉,映着暮色和雾气,安安静静的。
不尘站在她旁边。
银白色的头发也白了——更白了,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发,哪里是雾。
狐耳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竖得笔直,微微有些耷拉,但暖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个颜色,还是只看着她。
“今天不算卦了。”巫爻说,声音有点哑,“手冷。”
不尘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
一直是。
巫爻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她手上有很多皱纹,他手上也有。
那些缠在他腕上的红线,这么多年了,一根没少,一根没褪色,还是鲜红的,缠在苍老的皮肤上,像某种不肯老去的东西。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她忽然问。
不尘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线。“……你的线。”
“嗯。但你知道它代表什么吗?”
不尘想了想。
他不知道。
他一直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缠着她的线,他就安心。
巫爻看了他一眼,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她没解释。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算了,”她说,“反正你也不需要知道。”
暮色从水面升起来,把整个云梦泽笼在一片温柔的灰蓝色里。
渡口没人了,船都泊在岸边,乌篷船的影子在水里摇摇晃晃。
老榕树的叶子最后落了一片,落在卦幡上,又滑下去,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巫爻靠在竹椅上,闭上了眼睛。
手还握着他的。
不尘站在她旁边,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紫发白了,睫毛还是一样的弧度,唇边还带着一点算账时习惯性的抿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有来生,他还要站在她旁边。
雾越来越浓了。
水巷里传来船桨拨水的声音,一声,两声,远去了。
云梦泽的暮年,和它的春天一样安静。
天上宫阙·南天门。
两道身影落回云阶。
紫发翠瞳,银发狐耳。
和离开时一模一样的样貌,一模一样的衣饰,好像那几十年只是一场梦。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巫爻站在那儿,表情从“终于回来了”慢慢变成“我想起来了”,再慢慢变成“我想死”。
她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我下凡之后……满脑子都是钱???”
没人回答。
但她能感觉到身边那道目光——不尘在看她。
她放下手,转过头。
不尘站在三步之外,银白色的狐耳微微向后压着,暖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又冷又淡的样子。
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那对蓬松的灰白狐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从耳尖开始,一路红到耳根。
“你……”巫爻开口。
“闭嘴。”不尘的声音又冰又冷,和天上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巫爻盯着那对耳朵,脑子里闪过凡间的种种——他给她塞银子,给她披大氅,把她的红线全缠在自己手上,站在卦摊旁边一站就是几十年。
他看她的眼神,笨拙的、不自知的、黏糊糊的。
她的脸也开始烫了。
“我们……”她艰难地开口,“能不能当没发生过?”
不尘没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银白色的发尾和蓬松的狐尾轻轻晃了一下。
“……本神要回殿了。”
声音还是冷的。但
他的手在发抖。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凡间的事。”
顿了顿。
“不许说出去。”
然后快步走了。
那对红透了的狐耳在银发间格外显眼,像两盏灯笼,一路飘进了财神殿。
巫爻站在原地,捂着脸蹲了下去。
“月老我要杀了你————”
若干天后,天上宫阙。
月老端着茶杯,九条蛇尾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尾尖那点暗红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听说财神爷最近把自己关在殿里,三天没出门了。”他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像在念天气报告。
红线仙甲正在整理红线,随口接话:“听说是下凡历劫回来之后就这样了。”
红线仙乙凑过来:“他耳朵是不是烫伤了啊?怎么一直是红的?”
月老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红线簿——巫爻和不尘的两根线,已经缠得分不开了,打了好几个死结,解都解不开的那种。
他的蛇尾轻轻拍了一下地面,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巫爻面无表情地从月老殿门口路过。
脚步很快。
非常快。
“巫爻。”月老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不大不小,刚好她能听见。
她停了一下。
“这个月的KPI,双倍。”
“……为什么?!”
“因为上个月的你没完成。上上个月的你也没完成。上上上个月的——”
“够了。”巫爻咬着牙,“双倍就双倍。”
她快步走了。
走出老远,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里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不是她牵的,是它自己缠上来的。
另一端,穿过云层,穿过殿宇,穿过层层叠叠的天阶,消失在财神殿的方向。
她盯着那根红线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袖子折了折,盖住了它。
没有扯掉。
财神殿里,不尘坐在金砖堆里。
手腕上缠满了红线,从手腕到小臂,层层叠叠,和凡间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解下来,一根都没有。
他试过解——下凡回来的第一天,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这里,试图把红线从手腕上解下来。
解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那些红线,想起她随手扔给他一根的样子。
想起她把汤推过来,说“喝。凉了就倒”的样子。
想起她把大氅裹紧,低头看见“不”字时,耳朵尖红了一瞬的样子。
想起她说“算了,反正你也不需要知道”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解下来的三根,又一根一根缠了回去,缠得比原来还紧。
他抬起手,看着腕上那些红线。
暖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鲜红的线。
他想起来了。
凡间的每一刻。
他第一次站在卦摊旁边,第一次喝她给的汤,第一次把红线缠在自己腕上。
他不知道那叫喜欢,他只是想靠近她。
一天比一天想,一年比一年想。
想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发自心底的喜欢,是这样。
不是权衡,不是算计,不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是她出现的时候,他的心就不听使唤。是她走远的时候,他会想跟上去。
是她笑的时候——哪怕不是对他笑——他会觉得这一天没那么无聊了。
活了那么久,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就是喜欢。
不尘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些红线。
他的狐耳是粉色的。
“……本神只是懒得解。”他自言自语。
粉色的。
三日后,天河边上。
巫爻去洗笔。
不尘“刚好”也在。站在水边,看着天河流淌,银光粼粼。
两人隔着三步远。
都没说话。
巫爻洗完笔,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不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
“凡间的汤,”他说,“是什么做的?”
巫爻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站在天河边上,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狐耳竖得笔直,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耳朵尖——又是红的。
巫爻看了他两秒,转回头。
“藕粉,桂花,糖。”
“嗯。”
“……干嘛?你想喝?”
沉默。
“嗯。”
巫爻没回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天上又没藕粉。”
沉默。
“那算了。”
巫爻拿着笔走了。
天河边上,不尘一个人站着。
风从水面吹过来,吹动他腕间露出的红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
但他没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巫爻离开的方向。
看了很久。
天上宫阙,云海翻涌。
红线还在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