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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门还好 她回来了。 ...

  •   钱绛睁眼时,先看见门。
      旧防盗门。漆面起了泡,鼓着大大小小的包,有的裂了。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快递袋,没拆,在风里晃。
      这扇门她认识。从里到外都认识。可她记得这扇门已经毁了。地震那天横梁砸下来,铁皮门往内弯,弯得像一只被捏瘪的铁皮罐头。
      她站门口看了很久。门还是好好的,漆面旧了,但完整。
      她又摸了摸肩膀。没有淤青。又摸了后脑勺。没有血。
      钱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月。六月几号来着。日期在那里摆着,她看着那几个数字,觉得喉咙发干。离地震还有一个月。她算了好几遍,都是一个月。一个月就是三十天。三十天后房梁会塌,碎石会把她埋在里面,她推他出去的那一下,是她最后记得的事。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
      楼道里有人上下,脚步声一阵一阵的。有个老太太路过,看了她一眼,说:“忘带钥匙啦?”
      她摇头:“不是,就是累了。”
      老太太走了。楼道又空了。钱绛蹲下来,蹲了很久。后来她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转了。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屋子里还是那个味。老房子的味。木头、灰、旧窗帘,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她闻了二十年,闻习惯了。玄关鞋架上摆着两双鞋,帆布鞋是她的,运动鞋是杨易维的,并排摆着,中间隔一拳。他的鞋刷得比她白,鞋带拆下来重新穿过,系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摊着一页英语卷子。旁边搁了一杯凉白开,满的,没喝过。杯底压着纸条。她拿起来看,杨易维的字,还是那么潦草。写着:“我去学校了。冰箱里有饭。”
      她把纸条折了一下,放进口袋。然后去了厨房,拉开冰箱。
      光亮了。冷气扑在脸上。冷藏格里码着几盒保鲜盒,透明的那种,能看见里面是什么。土豆炖牛肉。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都是她爱吃的。每一盒上都贴着便签,写着日期,从前天开始,不多不少三天的量。
      她蹲下来,看着那几盒菜。蹲了很久。冷气扑在脸上,她没觉得凉。
      忽然想起去年寒假回家,冰箱也是这样的,满满当当。她当时问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他背对着她洗碗,水声哗哗的,说:“你不在的时候。”
      她当时只当是少年独居无聊。
      钱绛的妈走得早。早到她记不太清那个人的脸了。后来她爸又找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带着杨易维住进来。那时候她读高中,住校,很少回来。她跟那女人不怎么说话。跟杨易维也不熟。
      只记得有一回周末回家,他缩在角落里,又黑又瘦。她剥了个橘子递过去,他看了很久才接,像接一块烫手的炭。
      后来那女人跟人跑了。跑之前留了一句话:“我不回来了。”电话拨过去,空号。
      她爸没去找。酒照喝。剩下杨易维,亲妈不要了,继父天天醉着,跟没人管差不多。钱绛顾不上他。高三那年她天天刷题,想考出去,想离开这个家。
      高考前一月,她模考成绩出来,还不错。她揣着成绩单回家,想跟她爸说一声。推开门,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观众在笑。地上滚着空酒瓶。她爸趴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她喊了一声。没应。
      她伸手推他的肩膀,手指碰到的时候,是冷的。
      她没有哭。她在他旁边坐了一整夜。电视里的人笑了一夜。天亮之后她打了殡仪馆的电话,那边“喂”了好几声,她才说:“我爸死了。”
      丧事办完,回学校,继续刷题。后来考上了,拿到通知书,按部就班去了。那年寒假回来,推开门,灯是灭的,冰箱是空的。茶几上的酒瓶还在。她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她把屋子收拾干净,酒瓶一只一只装进垃圾袋,装了三大袋。
      第三天傍晚,有人敲门。她打开门,杨易维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破塑料袋,塞着两件旧衣服。他站在门口不动,她看了他很久,说:“进来吧。”
      他在客厅里站着,不敢坐。她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攥着不喝。她又剥了个橘子递过去,他看了很久,才接。
      “谢谢姐。”他说。声音很轻。
      后来熟了。熟了就不叫姐了。叫“喂”。
      那声“喂”叫了很多年。她没觉得有什么,叫什么都一样,反正也不是亲的。可他好像很在意这个家。他从来的那天起就往冰箱里放东西,牛奶、鸡蛋、速冻饺子,一点一点填进去。她寒假回来看着满满的冰箱,问他:“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他说:“给你留的。”没回头。
      客厅墙上还挂着旧日历。她爸活着时候挂的,没换过。钱绛拿了支红笔,在六月那天圈了一个圈,描了好几遍,描到纸都透了。
      杨易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一杯放在她面前。他扫了一眼日历上的红圈:“这天怎么了?”
      “你别管。”
      “这天我要填志愿。”
      “那也别出去。”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端着自己那杯坐回餐桌去,低头写卷子。她喝了一口牛奶,烫了,吸了口气。他低头写着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她看着他的侧脸。瘦了好多。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了。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他说。笔尖停了,墨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她没拆穿他。冰箱里那几盒菜他一口没动,全留给了她。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他门口,门缝里漏着光。她没敲门,站那儿看了一眼。他坐在桌前,卷子摊着,笔搁着。他没写。坐着看窗外。窗外是夜,黑漆漆的,没月亮。
      她忽然想起来——她回来以后,他再没叫过她。
      没叫过“姐”,也没叫过“喂”。跟她说话,都是直接说。你怎么了。你别管。牛奶在冰箱里。没有称呼。
      她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房间了。躺在床上,她看天花板。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干了的河。她爸说过要补,一直没补。
      隔壁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钱绛醒得晚。茶几上又压了张纸条:“牛奶在冰箱里。中午不回来。”她把纸条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了,叠在一起,她也没扔。
      钱绛走到阳台。天是晴的。蓝得发假。没有云。楼下那条狗趴在树荫里,一动不动,尾巴都不摇。她想起汶川地震的新闻,说震前狗不叫,鸡鸭不归笼。她蹲下来盯着那条狗,狗连头都没抬。
      她掏出手机给杨易维发了条消息:“明天别出门。”
      他回得很快:“知道了。”
      她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回客厅,又拿了红笔,在日历上描了一圈。
      明天。
      隔壁房间的书桌抽屉里,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很轻:
      “她又回来了。”
      底下还有一个字,写了又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破了。隐隐能认出那个字的形状。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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