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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榴 九点四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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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六分到家,之后我就睡不着了。
客厅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家里也没人。
我换了鞋,径直走进房间。
书包扔在床上,那盒感冒灵还在里面,和三包没喝完的一起。
明明想睡觉,但就是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到半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石榴还没吃晚饭。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没开灯,摸黑走到书桌前面。
石榴在笼子里,蜷成一团,像个毛茸茸的球。听到动静,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我,黑豆一样的眼睛。
“忘了你了。”我说。
石榴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脑袋歪了一下,然后开始舔爪子。
我从抽屉里摸出鼠粮,倒了一勺进它的食盆。石榴立刻凑过来,两只前爪捧着食物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气球。
我蹲在笼子前面,看着它吃。灯光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勉强辨认出是个鼠类的生物。
忽然想起它刚来家里的那天。
高一暑假,沈念夏拎着一个笼子站在我家门口,里面有一只小仓鼠。
她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低低地扎着,刘海别在耳后。
笼子里那只仓鼠缩在角落,抖个不停,白黄色,有点像鸡蛋布丁。
“给你。”她把笼子放到我书桌上。
“有名字吗?”我对这个小动物来了兴趣。
“石榴。”
“为什么叫石榴?”
“因为我们是在十六号在一起的啊。十六,石榴。谐音懂不懂?”
她很爱用数字取名,她老家的狗叫饲饲,四月领回家的。
我当时想说“这也太随便了吧”,但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没说出口。
她说石榴是她从学校门口那个大叔手里买的,大叔说这一窝就剩这一只了,没人要。
“没人要的,所以我给她领走了。”她特意强调了一下,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她是在说石榴没人要,她要了;我也没人要,她也要了。
“给我干啥呀,你自己养着啊。”
“本来是想自己养的,但是感觉你家太冷清了,长期就你一个人,多个活物陪陪你。”
我们把笼子打开,想让石榴出来熟悉一下环境。
它不敢动,缩在滚轮后面,只露出半个屁股。沈念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背。石榴猛地弹了一下,钻进了木屑堆里,只留下一小截尾巴在外面晃。
“它好笨啊。”沈念夏说。
“像你吗?”
她扭头瞪我,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说你才笨,你全家都笨。我说我家就我一个人。她愣了一下,然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没说什么。
后来石榴终于从木屑里钻出来,试探性地闻了闻食盆,然后开始吃。沈念夏环着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上,看着石榴的吃相笑。我们的手臂贴在一起,皮肤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我看着石榴,然后看了看沈念夏。
想了想,我指了指沈念夏:“石榴,这是你的姐姐,跟我喊,姐——姐——”
沈念夏翻了我一眼,但没说话。
我又指了指自己:“我是你的主人知道吗,跟我喊,主——人——”
沈念夏笑着拍了我一下,骂我:“何秋澄,你就知道占嘴上的便宜。”
她拍得不重,手背落在我胳膊上。我假装很疼,嘶了一声。她立刻凑过来看,说打疼了?我说骗你的。她又拍了一下,这次重了。
石榴被我们的动静吓了一跳,叼着一颗瓜子跑回了木屑堆里。
沈念夏骂我:“你看你吓到石榴了。”
“是你先打我的。”
“你活该。”
我们就这样趴在桌沿上拌嘴,拌到后来谁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只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接,接不上就笑,笑了就互相推一下。
石榴吃完,又跑出来。
沈念夏看着它,忽然说:“阿秋。”
“嗯?”
“你要好好养它,不要忘记喂。”
我说嗯。
她说:“你每次都嗯。”
我又说嗯。
她又拍了我一下。
那天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换鞋。她蹲下来系鞋带,系得很慢,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石榴如果哪天死了,你会告诉我吗?”
我说不会死。
她说万一呢。
我说没有万一。
她没再问了。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于是后来,我踏上了每周往返于学校附近的房子与城区的房子时背上一只仓鼠的道路。
石榴一直没死。活得好好的,胖了一圈又一圈,现在我一只手都抓不下它了。
石榴没有被抛弃,倒是我被抛弃了。
我嘀嘀咕咕地说,石榴,你姐姐不要你啦。
石榴当然不知道这些,石榴也听不懂这些。它只知道每天有人喂它,有人给它换木屑,有人偶尔蹲在笼子前面看它吃东西。它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它只知道有一双手。
我养了石榴两年多,它从拇指那么大长到能占满我半个手掌。很多东西都变了,但石榴的名字没变过,还是叫石榴,十六号的那个石榴。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我蹲在笼子前面,看着石榴吃完这一顿,正在用爪子洗脸。
书桌上的台历还在,上面有我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
十六号。每个月的十六号。连续画了七个月。然后就停了。
我伸手摸了摸台历。纸已经有点皱了。
我关上了笼子门,石榴还在跑,没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