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霍四》熠然易爆炸

4、军械库 霍煜回

　　霍煜回到大帅府时，正院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推开门。霍怀山没在床上，而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津门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柳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纳着一双鞋底，针线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爹，您怎么起来了？”
　　“躺久了腰疼。”霍怀山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过来看看这个。”
　　霍煜走过去，站在书桌边，低头看那张地图。红圈标的是津门周边的几个关键位置——盐道、铁路枢纽、码头仓库，还有一个圈在城东，标注着“霍家军械库”。
　　“北边要动，不会只动总统府。”霍怀山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笃定，“他们会先从外围下手，切断津门的补给线，然后再逼沈家低头。”
　　霍煜看着那几个红圈，没有说话。
　　“你沈叔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话。”霍怀山抬起头，看了霍煜一眼，“他那边能顶一阵子，但顶不了多久。北边这次来的人，不是以前的那些虾兵蟹将。”
　　“我知道。”霍煜说，“我今天见了三哥的人。姓张的背后还有人，没露面。”
　　霍怀山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柳氏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旧军袄披在他肩上。
　　“别熬太晚。”她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霍怀山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你去睡吧。”
　　柳氏没动。她转头看向霍煜：“阿四，你吃了没？”
　　“……还没。”
　　柳氏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羹回来，放在书桌角上，又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针线。
　　霍煜看着那碗桂花羹，喉结动了一下。
　　“妈。”
　　“嗯。”
　　“谢谢。”
　　柳氏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不停：“吃你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煜端起碗，舀了一勺。甜的，桂花的香味在舌尖化开，暖暖的，一路暖到胃里。
　　霍怀山看着儿子低头吃桂花羹的样子，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欣慰，又像担忧，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四。”
　　“嗯。”
　　“你对沈家那小子，到底是啥态度？”
　　霍煜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霍怀山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霍煜把碗放下，声音不大，但很稳：“爹，您跟沈叔是拜把子的交情。那是您的交情。”
　　“我的交情，是我的事。”
　　霍怀山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那你的呢？”
　　霍煜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
　　“我的——我自己来。”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柳氏的针线停了，但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霍怀山看着霍煜，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行。”他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来。但有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霍煜面前。
　　“别让津门因为你的事，乱了。”
　　霍煜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
　　“不会。”
　　霍怀山收回手，重新低下头看地图，摆了摆手：“去吧。明天去一趟城东军械库，清点一下库存。北边真要动手，咱得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家伙。”
　　霍煜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爹。”
　　“嗯。”
　　“那碗桂花羹——您也早点休息。”
　　霍怀山头也没抬，但嘴角动了一下。
　　霍煜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往自己院子走。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河的水汽，凉飕飕的。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子弹壳——早上他放在沈砚卿枕边的那枚，又被他拿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回来。
　　也许是因为，那枚弹壳上刻着两个字——是很多年前，沈砚卿用一把小刀在上面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平安”
　　霍煜把弹壳凑到嘴边，呵了一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放回内袋里。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霍铮去了城东军械库。
　　军械库建在一片偏僻的荒地边上，四周是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两个哨兵站岗，看到霍煜来了，立正敬礼。
　　霍煜回了个礼，推门进去。
　　库房里很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挂在柱子上，发出昏黄的光。一排排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霍煜走到最近的一排箱子前，打开一个，里面是崭新的步枪，枪管上涂着防锈油，散发着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他拿起一支，拉了拉枪栓，动作干脆利落。枪机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这批货是上个月到的？”他问。
　　霍铮跟在后面，翻开手里的账本：“是。一共五百支，配套弹药三万发。”
　　霍煜把枪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盐道上那批呢？”
　　“还在路上。预计后天到。”
　　“催一催。让他们走夜路，别让人盯上。”
　　霍铮应了一声，在账本上记了几笔。
　　霍煜在库房里走了一圈，挨个检查了几个箱子——步枪、手枪、弹药、还有几箱是洋货，上面印着外国字。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洋字，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批洋货是哪来的？”
　　霍铮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三爷的线。从租界那边弄来的，走的洋人的路子。”
　　霍煜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让三哥留意一下这条线。”他说，“洋人的东西，好用是好用，但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明白。”
　　从军械库出来时，已经是中午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荒地上，地面蒸腾起一层热浪。霍煜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的津门城垣，沉默了一会儿。
　　“回府。”他说。
　　马车沿着土路往回走，经过一片庄稼地时，霍煜看到田埂上蹲着几个农民，正在歇晌。他们看到马车经过，抬起头来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霍煜放下车帘，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的事情太多——军械库的库存、盐道上的那批货、租界里的洋人、北边来的专员、还有总统府书房里那个坐在灯下批公文的人。
　　每一件事都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睁开眼，从内袋里掏出那枚子弹壳，在指尖转了转。铜壳被磨得发亮，上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平安。”
　　他把弹壳攥在手心里，握紧。
　　回到大帅府时，霍铮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四爷，总统府那边来人了。”
　　霍煜脚步一顿：“谁？”
　　“顾秘书长。说沈少总统请您今晚过去一趟。”
　　霍煜看了霍铮一眼：“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说请您务必过去。”
　　霍煜点了点头，没再问。
　　傍晚时分，他没有翻墙，而是从正门进了总统府。门口的卫兵显然接到了通知，看到他来了，没有拦，只是敬了个礼。
　　他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来到西厢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砚卿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坐。”
　　霍煜在软榻上坐下，也不急，就那么靠着，看沈砚卿批文件。
　　过了一会儿，沈砚卿放下笔，抬起头来。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我爹的信。”
　　霍煜坐直了一点。
　　“他说什么？”
　　沈砚卿把一封信从文件底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但没有递过来。
　　“他说，北边那边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之内，要么他主动辞职，要么就会被强制调离。”
　　霍煜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煤油灯，火光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让他走。”
　　霍煜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隔着桌面看着沈砚卿。
　　“那就别让他走。”
　　沈砚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有办法？”
　　霍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子弹壳，放在桌面上，推到沈砚卿面前。
　　铜壳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上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平安”——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这个，你先帮我收着。”
　　沈砚卿低头看着那枚弹壳，没有说话。
　　“等我想到办法了，再来拿。”
　　沈砚卿伸手，拿起那枚弹壳，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慢慢地被体温焐热。
　　“好。”他说。
　　霍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你放心”的示意。
　　然后他转身，从正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翻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