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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翻墙 津门十月, ...

  •   津门十月,海河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北京的电报寅时到的,沈砚卿拆开看了三遍,没烧。
      窗外那棵海棠树被风吹得簌簌响,影子打在窗纸上,像谁在轻轻叩门。他批到第三份盐税表的时候,窗根响了。
      很轻。像猫。
      他没抬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实一点,是军靴踩上窗台木框的动静。然后窗棂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案头那盏煤油灯晃了晃。
      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地没声。
      深灰色的军氅下摆沾着露水,立领扣到喉结,帽檐压着半张脸。来人站定,摘下帽子,露出一双眼尾微挑的眼睛——在灯影里亮得不像话。
      “霍四爷这门手艺,”沈砚卿的笔尖没停,声音平平的,“不去津门杂耍班挂牌,可惜了。”
      霍煜把军氅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经过沈砚卿身侧时,指节无意蹭过椅背边缘,木头发了声极轻的响。沈砚卿的笔尖歪了半毫米,又正回来。
      “前门要签到,后门要过霍铮那关。”他走到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凉的,也不嫌弃,喝了一口,“翻墙省事。”
      “省事?”沈砚卿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淡。但霍煜接住了。
      “总统府的墙,你翻得比大帅府还勤。”
      “那是。”霍煜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大帅府是我家,翻自己家墙有什么意思。翻别人的才有意思。”
      沈砚卿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灯花跳了一下。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霍煜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目光从沈砚卿的笔尖移到他的眉骨,又移到案头那碗杏仁酪上——白瓷碗,还冒着热气。
      “顾长风那厮,脑子挺好使。”霍煜伸手把碗拉过来,勺柄上还温着,“他怎么知道我今晚要来?”
      “他不知道。”沈砚卿头也没抬,“我妈让厨房多备了一碗。”
      霍煜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低头舀了一勺。甜的,不腻,杏仁粉磨得细,入口绵密。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来总统府,在花园里疯跑,一头撞翻了沈砚卿手里的碗。沈砚卿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碎了的白瓷,眼眶有点红。霍煜那时候小,也不知道哪来的机灵,把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塞进沈砚卿手里,说:“我的甜,给你。”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沈砚卿母亲亲手做的,统共就两碗。
      霍煜把一碗吃完,碗底朝天给沈砚卿看了一眼。
      “明天还有?”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沈砚卿终于放下笔,抬眼看他。灯影落在那张清隽的脸上,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形好看——不笑的时候是冷的,但此刻灯下看,那点疏离里掺了些别的东西。
      “看你明天是从正门进来,还是从墙上翻进来。”
      霍煜笑了一声,犬齿露出来,眼尾的弧度更挑了。但那个笑收了很快——半秒,像刀刃回鞘。
      “正门要签到。翻墙不用。”
      “翻墙要踩坏我院里的海棠。”
      “那我明天换个落脚点。”
      “……霍煜。”
      “嗯?”
      沈砚卿看着他,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你能不能正经点”。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声音低了几分:“……毯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霍煜没动。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卿垂眼批公文的侧脸。灯影在他睫毛下投了一层淡淡的阴影,鼻梁一侧是亮的,另一侧隐在暗处。
      这个人穿总统府制服的时候,扣子永远扣到第二颗,领口一丝不苟。但霍煜见过他十七岁的样子——那一年津门闹盐荒,沈嵩在前头顶着压力,苏婉病了一场,沈砚卿瘦了一大圈。霍煜翻墙进来找他,看见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压着一份没写完的呈文,眉心皱着,嘴唇干得起皮。霍煜没叫醒他,把自己的军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在旁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砚卿醒来,看见身上那件大了两号的军外套,和靠在窗边打盹的霍煜,愣了很久。然后把外套叠好,放进柜子里,没还。
      那件外套至今还在沈砚卿柜子里。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沈砚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霍煜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没收。
      “看你批公文。”霍煜面不改色,“总统府的公文,比大帅府的好看。”
      “哪里好看?”
      “批公文的人好看。”
      沈砚卿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霍煜,表情没变,但耳尖那一点血色没有藏住。
      “……霍四爷要是闲得慌,城东还有一批赈灾粮的清单没核。”
      “那算了。”霍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军装下摆拉上去一截,“我回了。明天再来。”
      他走到窗边,刚要翻出去,又回过头来。
      “沈砚卿。”
      “嗯。”
      “北边来人了。住租界饭店,姓张,带了个专员的衔。”
      沈砚卿的笔停了。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的版本,跟我查到的版本,可能不太一样。”霍煜靠在窗框上,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他领口微微翻动,“我三哥的人拍到他和盐商私下见面。不是喝茶,是递东西。”
      沈砚卿沉默了几秒。
      “……多大的东西?”
      “够把你爹从总统位置上请去北边‘述职’的那种。”
      风忽然静了一瞬。
      沈砚卿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霍煜。灯影在他眼底晃了一下,第二颗扣子下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动。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今天下午。”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霍煜看着他,“我想先看看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不会皱眉。”
      沈砚卿没皱眉。
      他只是看着霍煜,看了很久。
      “你翻墙进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翻墙进来是为了吃杏仁酪。”霍煜笑了一下,犬齿一闪而过,“告诉你这个——是顺便。”
      他翻出窗外,夜风卷起军氅的下摆。落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卿站在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手里还握着那支笔,但没有落下去。
      霍煜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窗没关。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头那张盐税表的一角微微掀起。沈砚卿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窗掩上了一半。
      留了一条缝。
      他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到纸上之前,他看了一眼案头——那碗杏仁酪已经被霍煜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甜汤。
      沈砚卿看了两秒,伸手把碗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桌角。
      没有叫人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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