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 她说他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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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的某一天，天气已经热得有些无力了。早晨起来的时候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叶子被晒得卷起来了一半，翻着灰白色的背面，像是整棵树都在缓慢地打盹。
外婆早早就出门买菜去了。餐桌上放着早饭，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饭团在桌上，凉了就自己热一下。”我坐在桌前把饭团吃完了。饭团是梅子馅的，酸味在嘴里慢慢散开。我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阳光亮得晃眼，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回到房间里，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子靠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最末端的那片已经探到了桌面上。我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文库本，封面的右下角印着一只很小的白色水鸟。这本本子买了很久了，一直没有在上面写过字。扉页是空白的。我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留白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落笔写了日期。
八月二十日。
又停了一会儿，在第二行写下了第一句话：“暑假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感觉它像一扇刚刚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很细，但已经足够看清近处的东西了。然后我开始继续往下写。
“这个暑假和以前的暑假不一样。以前暑假对我来说只是不用去学校。不用坐在那间教室里，不用被那些目光绕过。不用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点名册上被念出来却没有人抬头确认。”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笔放在纸面上，手指没有松开。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纸页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我用手掌按平了，然后继续往下写。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一个人。”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停顿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我继续写了下去。
“他说周二和周四会去图书馆。他说他可以帮我占座。他说图书馆有空调。他说的那些话看起来都很普通。但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会去’这个说法来安排他和我的见面。不是‘有空的话’，不是‘也许’，是‘会去’。”
我放下笔。那个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了——他说“会去”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只是说一句不需要特别强调的话。但那天我回家之后，这句话转了很久才停下来。
我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周二和周四的下午，我都去图书馆。他每次都坐在二楼靠窗那张桌子对面，每次都比我早到。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但每次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桌面上摊着一本书，或者一本习题集。他看到我走过去的时候会抬一下头，不会说太多话，就只是把桌面上靠里的那侧空出来，等我坐下。”
我又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别人这样约过。或者我是不是第一个坐在他对面的人。这些事我没有问过。问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答案。”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我低头继续写。
“他带了一本园艺书来。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朵桔梗花。黄色的，五瓣的，旁边的文字写了很多关于花期和习性的内容。我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大概特意去找了这本书。不是顺手拿到的。是专门去找的。”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和你一样’。”
我在这里停住。窗外有一片云移过来又移走了。房间里的光先是暗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了亮度。我低头看着纸面上的那行字，自己落笔写下的那几个字。
“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把纸条收起来，也没有把它推回去。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了。”
我又翻了一页，在下一页的右上角写了几行。
“周三那天下午我去了河边。不是和他约好的，只是我自己想去的。到那里的时候河边那棵柳树下没有人。我坐在树荫里翻那本园艺书，翻到桔梗花那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来，看到他站在土路的那一头。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他直接坐下来了。”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又停了一下。窗外那片云已经完全过去了，阳光重新落在纸面上，把纸页照得微微发烫。风又吹进来一次，这次比刚才大一些，把书页翻过去了一页。我翻回原来的那页，把它压平，继续写。
“我跟他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走了很久。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我停下来，指着河面说‘妈妈在这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像是那些话自己从喉咙里滑出来的。他没有追问，只说了‘很安静的地方’。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他从地上捡了一片叶子放进了河里。”
我放下笔，看着纸面上的字。风吹过来把纸边吹得翘起又落下。我伸手按住它，按了一会儿才松开。然后继续写。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很自然。像是他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和人相处。又或者他只是对我这样。”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了。我看着纸面上的那些字——日期、天气、图书馆、河边、桔梗花、叶子——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而我在那幅画面里坐着，坐在他旁边。
我在下一页写了几行字：“他的眼睛是烟粉色的。我不知道怎么说那种颜色。像傍晚的天空，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天还没有全暗的时候，天际线那一小段留着的暖色。他没有说过他的眼睛有什么特别的。可能是他自己也不觉得需要说。”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太阳在下午的光线里偏西了一些，树叶的阴影落在窗台上，随着风轻轻移动。烟粉色。我在脑子里又描了一遍他眼睛的颜色。
“如果我不开能力的话，他会看到我的脸。”我写道，“他已经在毕业典礼那天看到过了。我当时关了大概几秒钟，头发被风吹起来，我记得他看到我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后来我把能力重新打开了，他又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要我一直关着。但有时候我在想，他会不会更想看到我。”
我写到这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我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我想让他看到我。”那行字和上面的字比起来小了一圈，像是写的时候声音收小了。我又停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可是如果开了能力，又会被其他人看到。”
我在那一页的右下角写了一个词：“害怕。”然后又在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外婆今天问我最近是不是常出门。我说是。她问去哪，我说图书馆。她说‘和谁一起’，我说‘朋友’。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就好’。我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清楚，像是对自己说的。她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这个词——“喜欢”——落在我心里，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找到落脚点的小鸟，安静地停在那里。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我只是知道——如果明司不在的话，我又会变回那个透明的人。我害怕回到那样的日子。
我翻到下一页。那页已经写了一些字了——《透明症候群》第三章的开头。这是我之前写的。从暑假开始我就一直在写这本小说，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我把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新的话：“主角遇到了一个能看见她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开始想知道，被看见是什么感觉。”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傍晚的金，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暖色光带。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傍晚的天空果然开始泛出那种颜色了——薄薄的、暖融融的橘粉色，从地平线附近蔓延开。我看了几眼，收回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最下面的那片叶子又往下垂了一点，已经探到桌面边缘了。我没动它。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整天的余温和草叶的气息。
我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文库本，又看了一遍刚才写下的那几行字。
“害怕。”然后又加了一句：“但我更害怕什么都不做。”写完这句话之后我合上了本子。
窗外还有一点亮。我坐在那里没有开灯。房间里暗下来的时候，我想着他明天会不会去图书馆。应该是会的。今天是周四。他在日记里写过——“她会来。每次都是。”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自己弯了一下。然后我没再想更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