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21n0noy

6、第 6 章 “你不用道

　　“你不用道歉的。”

　　周景仪的手放在我头顶，很轻，很凉。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和刚才骂我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愣了一下。

　　从小我就有这个习惯。遇到麻烦的事情，一开始会哭闹，再大点发现道歉比哭有用得多。所以只要别人一骂我，我就先道歉。这的确为我免除了不少事。

　　“小锦，”她又说了一遍，“你不用道歉的。”

　　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放在我头顶，像在摸一只受惊的猫。

　　我笑了，伸手把她的手拨开：“好了好了，没事了，我知道了。”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前走。

　　我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就是道歉那些。”她顿了顿，“谁教你的？”

　　我想了想。谁教的呢？没人教。是自己学会的。是摔了太多次跟头之后，自己摸索出来的生存法则。

　　“没人教，”我说，“自己悟的。”

　　她没再说话。

　　我们并排走着。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走在前面半步，而是走在旁边，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不是那种牵法。是那种紧紧的、用力的、像怕我跑掉一样的握法。手指扣着我的手腕，有点疼。

　　我没有抽开。

　　“周景仪。”

　　“嗯。”

　　“你怕我跑掉啊？”

　　她没回答，但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点。

　　我忍不住笑了。这么久以来，几乎没有人听我说话。他们觉得我是个怪胎，是个异类，是个应该被远远绕开的人。除了那位觉得我极有天赋的物理老师，没有人愿意靠近我。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在Level 0里突然出现、骂我蠢货、嫌弃我话多的人——她握着我的手，像是怕我丢了。

　　她是我更想活成的样子。清醒，冷静，懂得又多。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应付。

　　唉。可惜她不是我。

　　---

　　我们走了很久。周景仪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再松开。那些幻觉没有再出现，那些扎根的感觉也消失了。她像是在用那只手给我画了一个圈，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挡在外面。

　　然后，眼前的景象变了。

　　树林消失了，腥红的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房子。普普通通的房子，灰白色的墙，方方正正的窗户，像是从某个小镇上直接搬过来的。

　　我松了一口气。

　　走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是一间教室。

　　不大，和高中教室差不多。摆着几排课桌，有的桌面上还摊着课本和草稿纸。黑板是墨绿色的，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公式，字迹潦草，看不太清。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有几根坏了，光线忽明忽暗。

　　周景仪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嗤笑，是那种真的、发自内心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一点，很好看。

　　“这次看你的了，高中生。”她说。

　　“什么？”

　　“这是一个新层级，Level 117。”她指了指黑板上的字，“数学课。重高的学生，应该差不了吧。”

　　我苦笑了两声。

　　我的数学成绩，简直就是不堪入目。每次都是班级倒数第一，我也是真没招了。自从生病以后，我就很少认真钻研过数学，可能我天生就不是学数学的料吧。

　　“呃，也许吧……”我含糊地说。

　　教室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扎着两个低丸子头的女生，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但气质完全不一样——她站在那里，像是站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我们刚进去她就迎了上来，笑眯眯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你们好啊！”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在这种地方，遇到陌生人第一反应应该是警惕吧？

　　她看出我的紧张，笑得更大声了：“实体才不会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呢！你们一看就是流浪者啦。”

　　她伸手拍了拍我头发上的灰。动作很自然，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啦。”她说，“我叫杨灿，很高兴认识你们。咱们也算患难与共了。”

　　杨灿。

　　她给人一种很亲和的感觉，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看的人心里暖暖的。像是那种在班级里会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的女生，和我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我叫乔梧锦。”我说，“这是周景仪。”

　　周景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站在我旁边，没有要走过去的意思，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露出嫌弃的表情。

　　杨灿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披散着头发，一侧的刘海挡住了半只眼睛。她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锁，看不出是忧愁还是愤怒。我们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偷偷观察，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

　　“那是我姐姐，”杨灿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叫杨静。不爱说话，但人其实很好。”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好，”我说，“我叫乔梧锦。”

　　杨静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好。”

　　然后就不说话了。

　　气氛有点尴尬。我正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杨灿已经蹦过来，挽住杨静的胳膊：“她就这样啦，别介意！熟了就好啦！”

　　杨静被她晃得踉跄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推开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对姐妹真有意思。

　　“那边那个人呢？”我指了指坐在角落里解题的人。

　　那是一个女生，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大堆草稿纸，手里的笔就没停过。她穿着件灰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整个人像是长在了那张椅子上。

　　“问得好！”杨灿眼睛一亮，用手指戳了我一下，“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你们来之前我刚打探完。”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据说她叫长虫蛋。真名我也不知道。反正好像是一开始被困在这一层，后来学数学走火入魔了，突然爱上了数学，甘愿一辈子留在这里，帮像我们这样的人走出这层。”

　　“走火入魔？”

　　“对！我跟你讲，她可厉害了。”杨灿的语速很快，边说边比划，“她说她对这一层了如指掌，什么弗里曼先生啦，什么清洁工啦，她都知道怎么应付。她刚才跟我说，一定能带我们出去。”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夸张的感慨：“天才竟然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唉，也许这就是成为神的代价吧！”

　　她的表情和动作都太夸张了，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我笑，她也跟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笑起来好好看啊！”她说，“你应该多笑笑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景仪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

　　长虫蛋终于从她的草稿纸里抬起头来。

　　帽子下面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放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像是烧过了头的灯泡。

　　“新来的？”她看了我们一眼，声音沙哑，“坐吧，等会儿弗里曼先生要来。”

　　“弗里曼先生？”我问。

　　“这一层的……主人吧。”长虫蛋说，“白天他会来上课。高中数学，代数几何轮着来。你们最好配合一点，认真听讲，别惹他生气。”

　　“惹他生气会怎样？”

　　长虫蛋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不知道，”她说，“没人试过。”

　　她低下头继续算题，嘴里嘟囔着什么公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杨灿凑过来，小声说：“别怕啦，有我呢！我之前听别的流浪者说过，白天的弗里曼先生其实还好，就是有点吓人。真正可怕的是晚上。”

　　“晚上？”

　　“嗯，白天只有七个小时。天一黑，灯就会灭，然后会有别的东西出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叫‘学校清洁工’。被它们碰到就会消失，什么都没了。”

　　我打了个寒战。

　　“所以我们必须在白天结束之前找到出口。”杨灿说，语气倒是很轻松，“长虫蛋说她有办法，我们就信她呗。反正也没别的路可走。”

　　她说得没错。在这个地方，能活着就是万幸了。

　　“对了，”杨灿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们是从哪一层来的？遇到过什么实体没有？我超想听的！”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教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个身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