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21n0noy

2、第 2 章 “空冥的猜

　　“空冥的猜想可以负载任意的梦景，而实在的答案便会限定出真确的痛苦。”

　　史铁生说得对错与否，我并不知道。反正我乔梧锦在这里痛苦得的确真切。

　　窗外电闪雷鸣。雨太大了，大到整个天空都变成一种浑浊的昏黄，像一块被人反复搓洗过无数次的旧抹布，悬在教学楼上空，随时准备兜头盖脸地砸下来。雨滴拍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还有后排某个男生转笔时笔掉在桌上的轻响。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距离高考还有87天”。87天。每天早上睁眼，这个数字就在脑子里跳，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盯着手里的书，书页停在某一页。但那些字我一个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画面。

　　昏黄的走廊。无尽的灯光。一扇很远很远的门。

　　熟悉，又陌生。

　　我什么时候见过这些？

　　“乔梧锦。”

　　声音从头顶炸开，我浑身一激灵。

　　是监控。那个挂在教室角落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上自习课看课外书，发呆。拿着书，滚外面站着去。”

　　班主任的声音从监控里传出来，冷得像这雨天里的瓷砖地面。周围没人抬头，没人看我。这种事情在高三太常见了，常见到不值得浪费任何人的一秒钟。

　　我把书合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又很快被雨声吞没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那点风吹的凉意，那些低头做题的人，那个还剩87天的倒计时，全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雨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能听见心跳——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一扇怎么也敲不开的门。

　　这里是无数人挤破头想考进来的重点高中。全省排名前三，一本率百分之九十，家长眼里的圣殿，学生嘴里的地狱。

　　是我的牢笼。

　　我从来没想过要考什么清华北大。我只想平平淡淡地高考，报个好大学，以后能挣口饭吃，养活自己就行。可就算这样，学业压力、人际关系、作息规律——这些东西像一座一座的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全压在我身上了。

　　焦虑症。校医说的。

　　我没敢告诉家里。说了也没用。他们会说“你就是想太多”“别人怎么都能行”“高三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熬。

　　胸口闷得发慌，心跳总是很快，有时候喘不上气，有时候莫名其妙就想哭。夜里睡不着，睡着了又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比没睡还累。

　　我想逃。

　　可往哪儿逃呢？

　　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今天的走廊格外长。

　　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头顶的灯管坏了几根，剩下的发出那种将死不死的白光，一闪一闪的。长长的走廊望过去，竟然泛着一种昏黄的调子——和窗外的天色一样，和刚才脑子里那些奇怪的画面一样。

　　我贴着墙根站着，手里捏着那本书。

　　然后我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它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是物理实验室。

　　这个学期开始的时候，物理老师换了。原来的老吴——我们私底下都这么叫他——被调走了，说是去教高一。新来的是个刚毕业的研究生，讲课飞快，板书潦草，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老吴在的时候不一样。他说话慢，写字也慢，讲完一道题总要停下来问：“听懂了吗？没听懂我再讲一遍。”他是第一个让我喜欢上物理的老师。

　　可他走了。

　　那间实验室也早就废弃了。我记得上个月路过的时候，门还锁着，门上贴着封条。

　　可现在它开着。

　　我盯着那片暖黄色的光，鬼使神差地往前走。

　　走近了才看清，这间实验室确实和整栋楼格格不入。别的教室门早就换成崭新的白铁门了，只有它还是那种刷了红漆的老式木门。漆已经褪色，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门上歪歪斜斜贴着几个字：物理实验室。贴得也不正，字迹也有些模糊，看着莫名有些阴森。

　　门虚掩着。

　　我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很多年没被人打开过。

　　屋里的灯亮着。不是那种节能灯的白光，是老式的白炽灯，发着暖黄色的光。可这光并没有让人觉得温暖，反而让整间屋子显得更加陈旧。

　　墙上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窗户没关，风裹着雨吹进来，窗帘湿漉漉地贴在窗框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实验台上蒙着厚厚一层灰，上面散落着一些发黄的纸张。

　　没有人。

　　老吴不在。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退出去。一阵风吹过来，湿冷的雨点子打在脸上，我打了个寒战。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奇怪。我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从某个地方涌上来，像这满屋子的潮气一样，慢慢地把我包裹住。

　　我往实验台走了两步，拿起一张纸。

　　是实验报告。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日期是空白的，数据是空白的，结论也是空白的。只有抬头写着几个字：动量守恒定律验证实验。

　　我把纸放下，拿起另一张。一样的。再一张，还是一样。

　　一桌子的失败实验。

　　风又吹进来，雨丝飘到我手背上。我低头一看，发现手底下那张纸是湿的。墨迹被雨水洇开，晕成一团一团的。

　　可这张纸分明是在最底下，上面的纸都是干的。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那张纸。

　　洇开的墨迹里，有几个字慢慢显现出来。

　　【失去将不再拥有】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心开始发凉。

　　是老吴的字。我认得。

　　这是他的口头禅。每次讲到动量守恒、能量守恒，他都要说这句话。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讲什么了不得的人生道理。

　　头顶的灯开始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是有规律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某种信号。

　　我抬头看那盏灯。灯泡忽明忽暗，周围的阴影跟着一跳一跳。

　　不对劲。

　　我忽然觉得应该马上离开这里。

　　我转身往门口走——

　　迈开步子的一刹那，整个世界颠倒了。

　　那景象没法形容。不是晕，不是晃，是真的颠倒。上下左右全乱了，墙不再是墙，地不再是地，所有的颜色搅在一起，混成一片浑浊的昏黄。灯光拉成无数条细长的线，在我眼前扭曲、缠绕、旋转。

　　恐惧贯穿了我的全身。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腿开始发软，膝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想呼救，想喊出声，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拼命转头去找那扇门。

　　门不见了。

　　那扇褪了色的红漆木门，那扇虚掩着的门，那扇通往走廊、通往教室、通往那个还有87天高考的世界的门——消失了。

　　无影无踪。

　　我瘫坐在地上。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绝望、恐惧、虚无，像这漫天的昏黄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淹没。

　　这是哪儿？

　　这究竟是哪儿？

　　我是不是要死了？

　　就算要死，总得有个葬身之地吧——

　　眼前的一切再次清晰。

　　可再次出现的，不是那间实验室，不是那条悠长的走廊，不是那所关了我三年的重点高中。

　　是另一片昏黄。

　　天花板。黄色的。

　　地板。黄色的。

　　墙壁。黄色的。

　　一盏盏灯嵌在天花板里，发着惨白的光，照着这片无尽的、单调的昏黄。一眼望不到头。四面八方都一样。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黄。无穷无尽的黄。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眼泪滑过脸颊、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转了一圈。

　　都一样。

　　不对。

　　有一扇门。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灯光照不到的那片昏暗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扇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很久以前，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帖子。讲的是一个地方，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地方，一个你不小心“卡出”现实就会掉进去的地方。

　　那里只有黄色。只有无尽的走廊。只有一个人。

　　他们管那里叫——

　　后室。

　　可那个帖子不是说都是编的吗？不是说都是假的吗？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是真的疼。

　　那这是真的？

　　我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没有尽头的黄色空间里，是真的？

　　远处那扇门静静地立着，不远不近，好像在等我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声落下去，被这诡异的安静吞没了，一点回响都没有。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朝着那扇门的方向。

　　身后什么都没有。身前也什么都没有。

　　只有昏黄。无尽的昏黄。

　　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