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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秋阳忽落旧疾回潮 雨停的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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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次日,天光大晴。
昨夜积散的云层彻底褪去,晨间的阳光清亮通透,铺洒在整条老街的青瓦之上。经过一场秋雨洗涤,巷子里草木青翠,空气干爽凛冽,风掠过院墙时带着浅淡的秋香,一切都明朗得不像话。
小院里的积水尽数风干,雏菊花瓣缀着细碎光尘,迎着朝阳舒展盛放,满目鲜活暖意。
连日来的安稳静养,让日子平和得近乎顺遂,谁都以为这场换季的风波已然平稳度过。
清晨起居一如往常。
天光透亮时两人一同醒转,屋内暖意融融,被褥晒过的干燥气息裹着周身。陆烬醒来的状态依旧舒展,眉眼清明,肢体松弛,没有半分滞涩异样。
晨起洗漱、温热早餐、按时服药,整套流程自然流畅。他精神看着极好,待人温和松弛,眼底沉淀的阴郁尽数褪去,整个人像是被秋日暖阳养得愈发干净舒展。
苏见微看着他连日稳定的状态,心底紧绷许久的那根弦,悄悄松了大半。
吃过早饭,趁着日头正好,苏见微搬出院里的被褥晾晒,绳索横跨小院,蓬松的棉絮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布料上,暖融融的质感温柔熨帖。
陆烬跟着她在院里忙活,主动接过整理的轻活,抬手摆正被角、理顺褶皱,动作从容稳当。
雨后初晴的阳光不燥不烈,落在他肩头,衬得面色温润白皙。这段日子规律休养、饮食温补、心绪安宁,他身上常年萦绕的疲惫感彻底消散,看着和寻常康健的年轻人别无二致。
苏见微站在一旁整理收纳筐,看着他安然忙碌的侧影,心底微微安稳。
或许是日复一日的养护太过见效,连她都渐渐忘了,那深埋神经、不可逆的旧伤,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它只是安静蛰伏,伺机而动。
上午九点多,日头渐渐升高,秋风骤然转急。
原本轻柔拂面的风忽然变得凛冽,穿巷而过,卷着枝头枯叶簌簌作响,气压在无人察觉的瞬间骤然起伏。
变化是悄无声息降临的。
陆烬原本正弯腰收拾脚下散落的花叶,动作缓慢轻柔,没有半点急促发力。可就在低头抬手的一瞬,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攥住他的头颅。
不是从前那种剧烈翻涌、天旋地转的失控,是沉钝、绵长、密密麻麻的昏沉,顺着颅腔神经一点点蔓延开来。
视线骤然虚晃,眼前盛放的雏菊、透亮的阳光、晃动的树影,瞬间叠成重影,模糊涣散。
他指尖微微一僵,收拾花叶的动作戛然而止。
以往发作前都会有耳鸣、头空的预兆,可这一次毫无征兆。
秋阳正好,风暖景明,周遭一切鲜活安稳,病痛却毫无铺垫地骤然反扑。
前庭神经受气压骤变刺激,长久蛰伏的损伤彻底翻涌上来。
陆烬下意识闭紧双眼,睫毛轻轻颤抖,身形微微晃了晃。他没有立刻出声示意,也没有抬手惊扰身旁的人,只是下意识稳住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缩,死死压住骤然袭来的昏沉钝痛。
他太久没有这般真切感受到旧疾的反扑。
安稳的日子过得太久,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的身体永远藏着无法预估的隐患。
神经损伤从不会彻底痊愈,所谓的安稳,不过是短暂的蛰伏。
苏见微原本低头整理筐内布料,余光瞥见他骤然凝滞的动作、微微晃动的身形,心头瞬间一紧。
不过一瞬,她立刻抬头望过去。
方才还眉眼舒展的人,此刻眼睑紧闭,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温润的白皙变得泛青,唇色浅浅发白。
风还在吹,阳光依旧明媚,可他周身所有松弛安稳的气息,尽数敛得干净。
“陆烬?”
苏见微脚步极快地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微晃的臂膀,掌心瞬间触到他微凉僵硬的肌肤。
陆烬缓缓掀开眼睫,瞳仁微微发虚,视线无法聚焦,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茫然。眩晕拉扯着神经,让他短暂失去了对平衡的掌控,连抬手比划手势的力气都一时褪去。
他看着她焦急的眉眼,勉强稳住呼吸,喉间微微发紧,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力道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
不用开口,不用比划,苏见微瞬间懂了。
旧疾复发了。
没有受凉,没有劳累,没有熬夜,没有情绪起伏。
仅仅是一场秋雨过后的气压骤变,仅仅是秋日阵风的突然起落,养护了数十日的安稳状态,瞬间被彻底打破。
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从来不由人意掌控。
“是不是晕得厉害?”苏见微立刻扶住他的腰侧,稳稳托住他的身形,放缓语速,口型清晰,生怕他此刻视物艰难看不清。
陆烬轻轻点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丝褶皱。
沉钝的眩晕死死罩着他的头脑,颅腔深处隐隐发麻,密密麻麻的酸胀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浑身力气一点点抽空,肢体发软发虚。
他不敢再站立,怕身形不稳栽倒,只能顺势靠着她的力道,缓慢往下蹲身。
苏见微跟着他缓缓蹲下,全程稳稳护着他,不让他有半分磕碰。
秋日暖阳明明落在身上,暖意灼灼,可他浑身发冷,指尖寒凉,肌肤透着一层病态的微凉。
连日静养换来的安稳,在突如其来的旧疾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苏见微看着他苍白失神的模样,心口骤然发堵。
她一直小心翼翼,事事周全,规避所有风险,管住他的饮食、作息、情绪、劳累,守住每一条医嘱底线,拼尽全力帮他稳住身体。
她以为只要足够谨慎,就能护住岁岁平安。
可到此刻她才清晰认清现实——
有些苦难,一旦落下,便是终身烙印。
人为的周全,只能□□,无法根除。
陆烬蹲在青石地上,缓了许久,眼底的虚晃依旧没有散去。他慢慢抬手,指尖微微发颤,艰难地比划着短句,手势比往常慢了很多,带着克制的隐忍。
【没事……不严重。】
【就是突然晕。】
他依旧习惯性隐忍,习惯性安抚。
哪怕此刻神经酸胀难忍,视线迟迟无法聚拢,哪怕骤然反扑的病痛撕开了所有安稳假象,他还是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焦虑。
苏见微看着他强撑平稳的眼神,看着他刻意克制的细微颤抖,喉咙微微发涩。
她轻轻抬手,抚过他微凉的眉眼,动作温柔又轻柔,生怕惊扰他缓神。
“我扶你进屋躺着,不要硬撑。”
她不再多问,稳稳架住他的手臂,小心翼翼扶着他起身。
陆烬脚下虚软,脚步轻飘,每一步都走得不稳,全身的平衡感彻底错乱。短短几步路,走得格外艰难,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苏见微咬着牙稳稳撑住,一步一步缓慢挪进屋内,将他轻轻安置在沙发上平躺。
刚躺下,陆烬便下意识闭上眼,彻底放弃抵抗,任由眩晕包裹周身。
屋内明明温暖安静,可在他错乱的感知里,天地都在缓慢旋转、起伏、摇晃,颅腔深处的麻木酸胀久久不散。
苏见微立刻取来提前备好的抗眩晕药物,倒好温水,蹲在沙发边静静守着他,等他稍稍回神。
她没有慌乱,没有失措,动作有条不紊。
只是眼底藏着压不住的酸涩与无力。
这段日子的安稳太过美好,美好到让她产生错觉,以为苦难彻底翻篇,以为往后只剩寻常烟火。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复发,狠狠撕开了假象。
他的病痛从不会真正消失,只是藏在血肉神经里,岁岁蛰伏,随时随地,说来就来。
片刻后,陆烬稍稍回神,呼吸平稳些许,不再那般紧绷艰难。
他缓缓睁眼,看向蹲在身侧、满眼担忧的人,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低落。
他自己也清楚。
他很听话,很克制,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好好静养,从未逞强,从未逾矩。
可就算做到极致,身体依旧会毫无预兆地垮掉。
那一刻,长久安稳养出来的松弛心态,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手背,比划的手势慢而轻,带着浅浅的茫然。
【我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了。】
不是抱怨,不是委屈。
是长久坚持、长久克制、长久静养之后,骤然被病痛推翻一切的,无声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