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无晴》卫窍

1、第 1 章 许潆春

　　许潆春拜入师门那年，师尊指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说：“这是你师弟，陈勉。”
　　她笑嘻嘻凑过去：“小师弟，叫声师姐来听。”
　　他抿着唇，耳尖通红。
　　后来无数个日夜，她带他偷酒喝、捉灵鱼、在师尊的丹房放纸鸢，听他一声声唤“师姐”，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直到她发现，他温柔唤她时，眼底始终压着一层霜——她读不懂那眼里的情绪，也许是一种恨。
　　那是他要用她的命，去报的仇恨。

　　无量山终年有雾。

　　许潆春是被师尊从山脚下的赌坊里拎回来的。她爹娘走得早，除了一副散漫性子什么也没留给她，于是她在村子里到处玩，十五岁前干过的正事屈指可数。师尊掐指算了算，说此女根骨清奇，是个丹修的好料子，就是心性太野，或许可以扔到山上来磨一磨。

　　山上修行的日子千篇一律，好在师尊管教也不甚严苛，只是在她第无数次躲懒时无奈摇头，叹她明明有天资却不肯努力。

　　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陈勉。

　　少年在瀑布下扎马步，水流轰然砸在他背上，腰背却挺得笔直。她蹲在石头上看了半天，掏出一颗偷跑去山下买来的糖炒栗子，精准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少年猛地回头，眉眼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那双眼睛却很沉，沉沉地望过来，像冰层下压着一团火。

　　“你谁？”他声音哑哑的。

　　她咧嘴笑：“你师姐呀，你是师尊刚收的？叫一声来听听。”

　　他抿住嘴唇，不再理她，转回去继续扎马步。耳尖却慢慢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在瀑布溅起的水雾里，像两朵熟透的樱桃。

　　许潆春觉得有趣极了。

　　后来的日子，她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黏在了陈勉身后。他晨起练剑，她就躺在旁边的树枝上嗑瓜子，壳子落了他一头，他皱眉看过来，她便笑嘻嘻地喊：“师弟，换个招式，方才那个下盘不稳。”他修习心法，她便趴在窗台上用狗尾巴草挠他后颈，看他绷着背脊强忍不动的模样，乐得直拍窗框。

　　师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潆春莫要太过分。她不听。于是后面还有更过分的。

　　有一次，她偷了师尊的酒，是山下杏花村的女儿红，师尊藏了三年，开坛时香飘十里。陈勉喝了两杯，面色酡红，眼神迷蒙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她垂落的袖口。

　　“师姐，”他声音含含糊糊，“你对我真好。”

　　许潆春愣住。

　　月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眉眼照得柔软，那双总是压着霜的眼睛此刻融成了暖融融的水。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跳得厉害，跳得她耳根发烫。她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废话，师姐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仰头看她，像是醉了，又像是没醉，片刻后道：“那我以后也对你这样好。”说罢，轻轻地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日子过得快。她十八岁生辰那夜，两人坐在师尊炼丹房的屋顶上，脚下是满山云雾，头顶是压得极低的星河。她晃着腿说师弟，等我炼出丹药了，带你去南疆看萤火虫，那边有一种紫翅的，铺天盖地飞起来像下流星雨。

　　陈勉没应她，只是侧过头，很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他每次握住剑柄时收紧的指节。

　　”师姐，”他慢慢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她随手扔了颗花生米堵他的嘴：“少来，你会对不起我？你连山下的兔子都不忍心杀，上回猎妖考核还是我替你补的刀。”花生米从他唇边滚落，掉在瓦片上，骨碌碌转了两圈。他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陈勉杀了她那天，用的是师尊传给他的承影剑。

　　彼时她正从山下回来，怀里揣着一包给他带的桂花糕，还没进门便被一道剑光钉在了青石板上。她低头看着透胸而过的剑锋，血涌出来，很快濡湿了衣襟。桂花糕散在地上，被泥浸污了。

　　陈勉站在她面前，面色惨白，持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听不清。

　　意识涣散前，她看到他掌心托着一枚莹白的珠子——那是她天生便有的玉髓，是师尊叮嘱过绝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师尊说这玉髓若炼成丹，可让服用者灵力暴涨。

　　陈勉的剑锋从她胸口抽离时，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碎裂——是那枚玉髓，在他掌心寸寸开裂，最终化为一捧莹白的光尘，融进了他的皮肉里。

　　他跪下来，额头抵住她渐渐冷去的手背，肩背剧烈地颤抖着。山间的风穿堂而过，将满地桂花糕的碎屑卷起来，纷纷扬扬，像一场雪。

　　许潆春没有死。

　　玉髓离体，常人本该魂飞魄散，可她幼时吞过一枚师尊炼的“护心莲”，那莲种在她心脉深处生了根，玉髓碎裂时莲种骤然绽放，将最后一缕残魂裹住，送进了山下一具刚咽气的女尸体内。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换了一张脸。眉目寡淡，身量纤细，再不是从前那个笑起来能把无量山的鸟都惊飞的许潆春。

　　她用了三个月学会用这具新身体行走、奔跑、握剑。又用了三年，辗转打听到陈勉的消息——他已化名卫常宁，入了清云宗，从外门弟子一路杀到首席。而当年他用玉髓大增灵力之后，将杀了他父母的凶手灭门。

　　她找到他那天，清云宗正在山门前摆试剑宴。他坐在主位上，眉目比从前更深了些，那双眼睛依旧是沉沉的样子，可唇角挂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正低头听着身旁弟子说什么。

　　许潆春以散修身份上前递剑帖。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微微颔首：“有劳。”

　　她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转身时袖摆扫过桌案，将一粒极细的噬魂砂弹进了他的茶盏里。

　　在这场宴会上她凭借曾经在无量山随师尊学得的修复灵剑之法崭露头角，于是卫常宁把她留了下来，替他修复残损的灵剑。他待她客气周到，可是她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恨得滴血——他凭什么？杀了她之后还能活得这样好，坐拥清云宗的无上风光？她从他脸上看不出一点因为背叛师姐而良心不安的样子。

　　她终于动手那晚，用的是一道锁魂咒。

　　灵光从她掌心漫出，缠上他四肢百骸时，他正背对着她在窗边抄经。咒光落下的瞬间，他提笔的手顿了一下，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他没有回头。

　　“师姐，”他轻声说，“你手抖了。”

　　许潆春浑身一震。她以为他认不出这具皮囊，以为他至死都不会知道是谁在向他索命。

　　她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指尖发抖：“你早知道？”

　　他任她掐着，喉结在她掌下艰涩地滚动，眼底却浮起一丝极轻的笑意：“那天你我去捉拿妖兽，你情急之下使出了无量山剑招，虽然只是小小一式。”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这么多年，我每天做梦都会梦见无量山，梦见我们相伴的每个时刻。”

　　许潆春的眼泪流了出来。

　　她把他关进了清云宗后山的镇魔窟。每日用噬魂灯从他体内抽一缕魂魄出来，封进玉瓶里。那种痛她受过，被取出玉髓时她受过，如今她要他也尝尝。

　　他从不反抗。噬魂灯燃起来时，他面色白得像纸，冷汗浸透额发，可那双眼睛始终望着她，望着她如今这张寡淡的脸，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极温柔的东西。

　　“师姐，”他有时会开口，声音被痛楚碾得支离破碎，“你那个时候，疼不疼？”

　　她不答，只是将噬魂灯又拨亮一分。

　　五天后，山下传来消息，玄阴洞出了千年大妖，方圆百里生灵涂炭。清云宗倾巢而出，许潆春随行。

　　那一战打得惨烈。大妖的浊息铺天盖地压下来，护山大阵裂了三道，许潆春为掩护几个外门弟子，被妖风扫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断崖上。旧伤迸裂，新血涌出，她眼前发黑，几乎要坠入崖下那片翻涌的浊雾里。

　　就在那一刻，她袖中的玉瓶忽然炸裂，一缕淡金色的魂魄从中逸出，凝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浊雾撞上来，被那缕魂魄生生挡在了一尺之外。她听见他闷哼一声，魂魄的边缘开始寸寸溃散，可他拢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像许多年前在无量山，他第一次偷偷握住她指尖时那样，轻轻的、却不肯放。

　　“师姐，”那缕魂魄贴在她耳畔，声音淡得像要化在风里，“”别怕，没事的。”

　　许潆春猛地回头。

　　清云宗的大殿里，那具被她锁在镇魔窟深处的躯体，此刻正安静地阖着眼，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灵台上的命灯，刚刚灭了。

　　她浑身发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陈勉。卫常宁。小师弟。那个被她砸了一辈子糖炒栗子、却从没生过气的少年。

　　可喉咙里堵着血和泪，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缕魂魄在她面前彻底散尽时，最后一抹光落进她掌心，温热而轻，像许多年前那个月夜，他拽住她袖口时指尖摩擦感受到的温度。

　　他说师姐，你对我真好。

　　他说那我以后也对你这样好。

　　许潆春跪在断崖上，慢慢将脸埋进掌心。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玉瓶，没有魂魄，没有他最后那点温热的余烬。

　　只有一枚小小的、她不知何时攥住的——他发间常年系着的那根旧红绳。绳结是她编的，许多年前她嫌他头发总散，用随手拿的红绸搓了一根，将他厚密的黑发扎成一个高马尾。

　　原来他一直留着，即使绳股已经磨起了毛边。原来他从来没忘记。

　　也许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潆春和陈勉一起躺在无量山坡的草坪上，彼时正值夏夜，蝉声聒噪不停，微风习习，吹得潆春舒服得眯起眼睛。
　　耳边传来陈勉的声音:“师姐。”
　　“嗯？”
　　“我有时也会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有时又会厌恶这样窝囊的自己，我该怎么办？”
　　“我最讨厌窝囊的人了，不要做那样的人。”
　　“可是不做那样的人，就没办法一直和你待在一块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