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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权臣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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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掌心娇,废后她不做囚雀》第三章朝堂弹劾,方寸护她
砚笔尖骤然一顿,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堪堪截断了未写完的密令。
谢砚舟抬眸,漆黑瞳眸里不见半分波澜,方才面对沈清晏的温柔隐忍尽数褪去,只剩执掌权柄的冷硬漠然。他随手搁下狼毫,指腹轻轻碾过纸上墨痕,淡淡出声,音色沉冷如寒铁:“让他们写。”
墨尘垂首,语气凝重:“王爷,此次御史台集结近二十位朝臣,皆是清流老臣,素来以刚正不阿自居。明日早朝联名弹劾,声势浩大,一旦落定,王爷徇私护罪臣之女的名声,定会传遍天下,朝野舆论恐将彻底失控。”
“失控?”谢砚舟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满是凉薄,“本王执掌大启朝政五年,镇乱世、定朝纲、稳民心,手上执掌的是万里山河,岂是区区几道奏折、几句流言便能撼动的?”
他身居高位,早已习惯满身非议。世人敬他杀伐,畏他权柄,亦恨他独断专行、权压君主。数年来,弹劾他的奏折堆积如山,从未断绝,他从未放在心上。
唯独这一次,风波因沈清晏而起。
墨尘眉头紧锁,依旧忧心忡忡:“可沈姑娘身份特殊,她是叛臣沈家遗女、前朝废后,本就是朝野焦点。王爷公然将她接入摄政王府,贴身庇护,落在百官眼中,便是罔顾国法、徇私舞弊。更有不少暗中蛰伏的势力,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借机发难。”
“本王知晓。”谢砚舟应声,眸色深沉晦暗,眼底藏着无人看透的算计与隐忍,“正因她身份特殊,留在深宫,便是死路一条。唯有留在本王身边,方能保她性命,静待时机。”
旁人只知沈家谋逆、废后有罪,无人知晓这场惊天冤案的背后,牵扯着先帝旧部、外戚势力与朝堂暗流,盘根错节,凶险万分。
他亲手呈上罪证,亲手倾覆沈家荣光,看似是斩草除根、权倾压臣,实则是断臂自保,是在滔天棋局中,为沈家、为沈清晏搏一线生机。
彼时朝堂暗流汹涌,外戚虎视眈眈,先帝遗留的残余势力伺机而动,若沈家依旧稳居高位、手握重权,只会被各方势力彻底撕碎,满门覆灭,尸骨无存。
他唯有亲手将沈家推入深渊,假意站队,麻痹所有敌人,才能暗中布下棋局,护住沈家仅剩的血脉,留存翻案的根基。
这些隐秘,他不能说,不可说,只能独自背负所有污名与恨意,任由沈清晏误会,任由天下人唾骂。
“明日早朝,无需遮掩。”谢砚舟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字字铿锵,“但凡有人敢当庭发难、肆意诋毁,尽数记下。”
“本王护的人,轮不到旁人置喙非议。”
一句低语,轻描淡写,却带着横扫朝野的磅礴底气与极致偏爱。
墨尘心中一震,当即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轻响,屋内烛火摇曳,映得谢砚舟侧脸冷硬凌厉。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层层风雪,落在静竹院的方向。
那处院落清幽安静,隔绝了世间纷扰,此刻那个满心怨怼、倔强坚韧的女子,便栖身其中。
他不惧朝堂风雨,不惧百官弹劾,不惧千古骂名,唯一忌惮的,从来都是沈清晏眼底的恨意。
他不怕天下人负他,唯独怕她永远误会,永远疏离,永远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
“静竹院那边,可有动静?”谢砚舟沉声问道。
墨尘连忙回禀:“回王爷,姑娘遣退了所有侍女,独自待在屋内,未曾出门,未曾言语,一切安好。属下已然吩咐院中人,严守规矩,尽心伺候,绝不惊扰姑娘。”
“不许任何人打扰,也不许任何人窥探。”谢砚舟淡淡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护佑,“膳食、汤药按时送去,务必温补养身,不可有半分敷衍。她若不愿进食,无需逼迫,只需尽数备好,随时等候她吩咐。”
“是。”
墨尘应声,心底愈发了然。自家王爷这一生,铁石心肠,杀伐决绝,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上心、这般迁就。沈清晏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偶然庇护的罪人,而是藏在心底多年、甘愿背负骂名也要守护的执念。
夜色渐深,风雪未歇,寒意愈发凛冽。
静竹院内,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寒凉截然不同。
沈清晏独坐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凛冽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鬓边的青丝,也吹散了屋内些许暖意。
她身上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袍,是侍女新送来的衣物,料子柔软细腻,针脚细密熨帖,是王府最高规制的成衣,却朴素无华,无半点纹饰,恰好掩去她昔日皇后的风华,也衬得她愈发清冷孤寂。
腕间残留的温热触感久久不散,那是谢砚舟触碰过的温度,滚烫、真切,却也刺骨。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窗沿,眼底层层迷雾翻涌,心绪纷乱如麻。
今日谢砚舟的每一个举动,都矛盾得让她费解。
他亲手倾覆她的家族,将她打入冷宫绝境,断她所有荣光与退路;却又不惜忤逆朝野非议,强行将她带出囚笼,给她安稳居所,待她万般温柔迁就,护她周全。
若说他恨她,他的庇护无微不至,倾尽所能;若说他念旧,他下手狠绝决绝,不留半分余地,毁了她的一切。
这份爱恨交织、杀伐与温柔并存的对待,彻底打乱了她的心神。
沈清晏眉心紧蹙,眼底掠过一丝坚定。她绝不相信,沈家满门忠烈,会真的谋逆叛国。当年先帝骤然驾崩,新帝仓促继位,朝堂局势翻天覆地,一切变故来得太过蹊跷,太过刻意。
那场席卷朝野的谋逆大案,看似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如今细细回想,处处皆是破绽,处处透着刻意构陷的痕迹。
谢砚舟是整场变故中最大的受益者。
沈家倒台,前朝旧臣尽数清算,朝堂再无可以制衡他的势力,他得以独揽大权,辅政幼帝,权倾天下,无人能敌。
可他今日种种反常之举,又绝非单纯夺权奸臣的所作所为。
迷雾重重,遮掩了真相,让她看不清前路,辨不透人心。
“姑娘,夜深天寒,开窗容易着凉。”门外传来侍女轻柔恭敬的声音,“王爷命人送来的晚膳与温补汤药已经备好,放在外间小几上,皆是温热的。”
沈清晏收回思绪,缓缓合上窗扇,隔绝了屋外风雪,声音清冷平淡:“撤了吧,我不吃。”
侍女闻言,面露为难,却不敢违逆,只能轻声劝慰:“姑娘,您三日未进热食,身体早已亏虚,若是再不进补,明日定会受寒生病。王爷特意吩咐,务必让您好好休养,奴婢们实在不敢怠慢。”
沈清晏沉默片刻,语气未有半分松动:“我无需他费心。”
她承不起他的庇护,更吃不进他送来的膳食。每一次接纳他的好意,都像是在背叛身陷牢狱的族人,背叛自己坚守的风骨与执念。
恩怨未清,冤屈未雪,她岂能心安理得地在仇人的府邸,享受安稳温存?
侍女不敢再多劝,只得躬身退下,依旧将膳食温在暖炉旁,不敢擅自撤走。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清晏缓步走到桌前,桌上摆放着一套全新的文房用具,笔墨纸砚样样精致齐全,显然是早已备好。
她垂眸看着雪白的宣纸,心底思绪翻涌。如今身陷王府囚笼,看似安稳,实则步步惊心,半点不由人。
她没有翻盘的筹码,没有外界的消息,更没有自由,唯一能做的,便是蛰伏隐忍,静待时机。
她要活下去,要好好活着,查清沈家冤案的所有真相,找出幕后真正的黑手,为满门族人洗雪冤屈。
谢砚舟既然将她留在身边,那她便好好留下。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场棋局最终会落子何处,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算计。
一夜风雪呼啸,彻夜未停。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皑皑白雪铺满整座京城,天地间一片素白,肃穆清冷。
紫禁城宫门大开,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踏雪入朝,步履匆匆。往日肃穆规整的朝堂,今日暗流汹涌,人人面色凝重,低声私语不断。
昨夜摄政王冷宫携废后回府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对于满朝文武而言,这是天大的把柄,是摄政王徇私枉法、祸乱朝纲的铁证。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眼神隐晦交错,有人愤慨,有人观望,有人暗自窃喜,各怀心思。
年幼的新帝端坐龙椅之上,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稚嫩,眼神懵懂,看着下方气氛凝重的百官,下意识看向身侧垂手而立的摄政王。
谢砚舟一身玄色绣金龙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帝王身侧,墨发束冠,眉眼冷冽凌厉,周身气场威严凛冽,不怒自威。
他面色平淡无波,仿佛丝毫未将周遭的暗流与非议放在眼中,沉稳自若,掌控全局。
不等新帝开口,位列文官之首的御史大夫率先出列,手持奏折,躬身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座金銮殿。
“臣,有本启奏!”
“摄政王谢砚舟,身居辅政高位,手握朝野权柄,理应秉公执法、恪守国法,为天下表率。可近日,王爷公然徇私枉法,私纳罪臣之女、前朝废后沈氏入摄政王府,贴身庇护,罔顾律法,纵容罪妇!”
“沈氏一族谋逆叛国,罪证确凿,满门获罪,沈氏身为废后,本应囚于冷宫、听候发落,甚至以死谢罪!王爷此举,是置国法于不顾,置朝纲于无物,私护罪臣,祸乱宫廷!”
“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严惩摄政王徇私之罪,即刻将沈氏押回冷宫,依律处置,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话音落下,二十余名御史、清流官员齐齐出列,跪地齐声叩拜,声震大殿:“臣等恳请陛下圣裁!”
声势浩大,众志成城,俨然一副非要弹劾谢砚舟、严惩沈清晏的架势。
大殿之内,气氛瞬间凝滞到极致,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年幼的新帝吓得身子微僵,小手紧紧攥住龙椅扶手,眼神慌乱地看向身侧的谢砚舟,不知该如何决断。
满朝文武尽数屏息,目光齐刷刷落在谢砚舟身上,静待他的回应。
所有人都以为,素来杀伐决绝、独断专行的摄政王,定会震怒动怒,强势镇压众人。
可谢砚舟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波澜,不见怒意,亦未见慌乱。
他垂眸扫过下方跪伏的一众朝臣,目光清冷锐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沉稳,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诸位爱卿所言,句句冠冕堂皇,字字为国为公。”
“可本王倒想问问,”他语调微扬,气场骤然铺开,威压席卷整座大殿,“沈氏一族谋逆一案,证据是否全然属实?定论是否毫无偏颇?”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御史大夫猛然抬头,满脸惊愕与不敢置信:“王爷!此案铁证如山,朝野共鉴,先帝遗诏、人证物证俱全,岂能有假?王爷此言,是要质疑先朝定论,包庇罪臣吗?”
“铁证如山?”谢砚舟冷冷勾唇,笑意凉薄,眼底寒芒乍现,“所谓人证,尽数狱中翻供,含糊其辞;所谓物证,来源蹊跷,无人溯源。”
“此案疑点重重,漏洞百出,尚未彻底盖棺定论,何以不能复盘核查?何以不能容人苟活?”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狠狠击碎了众人心中既定的认知。
满朝文武瞬间脸色剧变,无人敢再多言。
谁也没有想到,谢砚舟竟会当众推翻从前的定论,直言沈家一案存有疑点,公然为沈家、为沈清晏辩驳。
谢砚舟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愈发冷冽,气场磅礴逼人:“沈氏身为前朝废后,未曾亲口认罪,未曾受刑伏法,便依旧是大启子民,依旧有活着的资格。”
“本王将她带出冷宫,接入王府静养,并非徇私,而是保全证人,以待来日彻查冤案,查清真相!”
“若来日查实沈家的确谋逆,本王亲手将人送归国法处置,甘愿一同领罚,绝不推诿!”
“可若此案另有隐情,诸位今日咄咄逼人、肆意定罪,便是枉杀忠良,构陷无辜!”
一番话,有理有据,进退有度,瞬间堵住了满殿悠悠众口。
原本气势汹汹的御史台众人,尽数僵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无言以对。
他们只求顺势弹劾,从未深究案件细节,更无人敢质疑先朝定论、质疑摄政王从前的决断。如今被谢砚舟当众点破漏洞,瞬间哑口无言,无力辩驳。
谢砚舟目光沉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龙椅之上,躬身拱手,语气恭敬而坚定:“陛下,沈家一案疑点未清,不可草率定罪。臣愿担全责,留沈氏性命,居中核查,待水落石出之日,再行处置,以正国法,杜绝冤假错案。”
年幼的新帝似懂非懂,连忙点头应声:“准摄政王所言。”
金口一开,尘埃落定。
满朝文武无人再敢多言半句,所有弹劾、所有非议、所有算计,尽数被谢砚舟三言两语强势压下。
无人再敢诟病他私护废后,无人再敢妄议他徇私枉法。
因为谁也承担不起枉杀无辜、构陷忠良的罪名,更无人敢与权倾朝野、运筹帷幄的摄政王正面对峙。
谢砚舟立于大殿中央,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看似在秉公办案、核查冤案,实则用一己之力,在万丈朝堂之上,为沈清晏撑起了一把无人能撼动的保护伞。
他背负着朝野非议,顶着百官施压,不惜推翻从前定论,只为给她一个清白的可能,给她一条活下去的退路。
风雪落满宫阶,朝堂风波暂歇,可无人知晓,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暗流依旧汹涌,更大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身居静竹院的沈清晏,尚且不知,今日一早,他于千夫所指、万众弹劾之间,以一身权臣风骨,硬生生护住了她满身狼狈,护住了她微弱的生机与清白。《权臣掌心娇,废后她不做囚雀》第四章人心隔雪,咫尺囚笼(三万字超长章)
金銮殿的风雪,终究没能吹进摄政王府的深庭大院。
辰时过半,天光彻底破开拂晓的暗沉,皑皑白雪覆盖整座京城,琉璃瓦映着碎金般的日光,刺眼却冰冷。昨夜肆虐整夜的寒风终于停歇,天地间静得只剩下落雪簌簌的轻响,以及宫道之上禁军收队、铁甲摩擦的细微动静。
紫禁城的朝会已然落幕,一场声势浩大的百官弹劾,终究无声溃败。
无人敢再提废后处置,无人敢再议摄政王徇私,满朝文武历时半个时辰的对峙发难,最终被谢砚舟寥寥数语、一身凛然风骨,彻底压灭。
可朝堂之上的风波平息,不代表暗流消弭。
恰恰相反,今日金銮殿这一场看似轻描淡写的辩驳,彻底搅动了深埋数年的朝堂棋局,将各方蛰伏已久的势力,尽数逼出了水面。
摄政王府,外院书房。
暖炉烧得正旺,赤红炭火噼里啪啦跳动,驱散了冬日所有湿寒。室内熏着清冽沉静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盘旋不散,衬得整座书房肃穆威严,与世隔绝。
谢砚舟尚未换下朝服。
玄色织金的朝袍料子厚重华贵,金线绣制的盘龙纹路在暖光下明暗流转,凌厉霸气,却丝毫衬不出半分暖意。墨发以白玉高冠束起,鬓角梳理得一丝不苟,线条冷硬利落,眉眼间裹挟着朝堂归来的凛冽锐气,薄唇紧抿,神色淡漠无波。
他负手立在落地窗前,身姿挺拔如青松孤崖,目光沉沉落向庭院漫天白雪,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沉与疲惫。
方才朝堂之上,他面对二十余位朝臣的联名弹劾,面对满殿汹涌非议,面对天下悠悠众口,从容自若、进退有度,字字铿锵、步步为营,硬生生扭转局势,护住了沈清晏唯一的生机与翻盘的可能。
看似举重若轻,实则步步惊心。
只需他一句迟疑、一丝退让,今日沈清晏便会被百官冠上罪妇名头,押回冷宫永世囚禁,再无半分翻案机会。只需他稍有疏漏,便会落得徇私乱政的罪名,被各方势力抓住把柄,彻底掣肘权柄,再无法暗中布局、查清冤案。
他赢了朝堂一局,稳住了朝野局势,护住了心尖之人,可心底没有半分松弛,只剩沉甸甸的沉郁与无奈。
墨尘垂手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恭谨,神色凝重,将朝会散场后的朝野动向,逐一低声回禀。
“王爷,朝会散后,御史台一众官员尽数闭门不出,无人再敢妄议此事。但微臣暗中探查,发现不少清流官员私下往来外戚府邸,行踪诡秘,疑似暗中串联。”
“另外,东宫旧部今日全程缄默,未曾站队、未曾发言,始终冷眼旁观,态度暧昧不明。还有几位手握兵权的边境老将,听闻朝堂之事后,已然递上回京奏折,名义上是述职,实则大概率是想借此事窥探朝堂局势,伺机而动。”
字字句句,皆是暗流汹涌。
一场看似简单的护人之举,牵扯出的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是蛰伏数年的权力博弈,是足以颠覆朝局的惊天暗流。
谢砚舟眸光微沉,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微凉的木纹,音色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情绪:“意料之中。”
他早便知晓,护住沈清晏这一步,必然会打破朝堂数年的制衡局面。
数年之前,先帝骤崩,朝野动荡,外戚势大、东宫跋扈、藩镇窥权,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皆想趁机夺权乱政。彼时沈家权倾朝野,手握文臣半数势力,忠心辅政,是唯一能稳住朝局、制衡各方的力量。
可树大招风,太过忠直,太过耀眼,便成了各方势力共同的眼中钉、肉中刺。
外戚想要独揽后宫权柄、掌控新帝;东宫旧部想要复辟旧势、重掌朝政;藩镇想要借着朝堂内乱,伺机割据自立。三方势力达成隐秘默契,联手布下死局,构陷沈家通敌叛国,意图一举铲除朝堂最大的忠良支柱,彻底瓜分大启权柄。
彼时的他,兵权初定,根基未稳,若是公然保全沈家,只会被各方势力联手围剿,届时不仅保不住沈家满门,反而会引火烧身,让整个大启陷入分崩离析的乱世。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最痛、最决绝的一条路。
亲手递上罪证,亲手敲定沈家罪责,亲手将昔日煊赫世家推入深渊。
他以一己污名,背负天下骂名,假意顺应各方势力,麻痹所有敌人,换取数年安稳的朝堂格局,暗中积蓄力量,步步布局,只为等到时机成熟,为沈家翻案,护住沈清晏。
这一盘棋,他下了整整五年。
五年隐忍,五年筹谋,五年背负误解与恨意,无人知晓,无人共情。
墨尘望着自家王爷孤冷挺拔的背影,心底满是唏嘘,轻声补充道:“王爷,还有一事。昨日深夜,天牢有人暗中异动,疑似有人意图对沈丞相与沈公子下手,想要灭口。属下早已安排暗卫严防死守,暂时稳住了天牢局势,护住了沈氏族人性命。”
这话一出,谢砚舟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数分。
原本平淡无波的眼底,瞬间翻涌着凛冽寒芒,杀伐戾气骤然铺开,充斥整间书房。
“灭口?”他低声重复二字,语调极轻,却寒意刺骨,“他们倒是心急。”
各方势力等不及了。
今日朝堂之上,他当众推翻旧论,直言沈家一案疑点重重,摆明了要复盘彻查、为沈家翻案。此举彻底打乱了幕后之人的布局,他们唯恐真相败露、罪行曝光,便迫不及待想要斩杀沈家众人,死无对证,彻底掩埋所有罪证。
墨尘沉声道:“属下猜测,幕后之人大概率是外戚为首,联合了部分东宫残余势力。他们深知沈丞相手握当年先帝遗留的密证,一旦王爷彻查旧案,他们数年之前的谋乱阴谋便会彻底曝光,届时便是诛九族的死罪。”
“嗯。”谢砚舟淡淡应声,眸色深沉晦暗,“天牢防线再加固三重,暗卫二十四小时轮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沈氏囚牢,哪怕是禁军统领、朝中重臣,一律拦下,先斩后奏。”
“属下遵命。”
“另外,”谢砚舟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暗中彻查当年通敌案的所有人证物证,逐一溯源,找出当年伪造证据、暗中作伪的经手之人,秘密抓捕,严加审讯,务必挖出幕后主使的完整链条。”
五年时间,线索早已被层层掩埋,人证或死或逃,物证残缺不全,幕后之人层层遮掩,想要翻案,难于登天。
但他别无选择。
哪怕倾尽朝野之力,哪怕耗尽数年心血,哪怕与天下势力为敌,他也要为沈家洗雪冤屈,要还给沈清晏一个清白,要让所有作恶之人,血债血偿。
“是,属下即刻着手彻查。”墨尘躬身领命,随即迟疑片刻,低声问道,“王爷,静竹院那边……今日朝堂之事,是否要告知沈姑娘?”
这是最棘手的一桩事。
今日朝堂,王爷以一身权柄,挡下万千弹劾,顶着朝野非议,硬生生护住了沈清晏的性命与清白,是实打实的救命护佑之恩。
可若是告知沈清晏,以她的聪慧心性,必然会察觉此事蹊跷,怀疑王爷当年之举另有隐情,极易提前暴露布局;若是隐瞒,她便会永远误会,永远将王爷当做灭门仇人,两人之间的隔阂恨意,只会越来越深。
谢砚舟闻言,眼底寒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重的疲惫与无奈。
他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漫天白雪,轻声道:“不必告知。”
墨尘一愣:“王爷?”
“她如今恨意深重,满心皆是家族覆灭之痛。”谢砚舟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人知晓的隐忍,“此刻告知她真相,她未必会信,反而会乱了心神,落入敌人圈套。与其让她在猜忌与挣扎中煎熬,不如让她继续恨我。”
恨他,至少能让她保有执念,保有活下去、查真相的动力。
恨他,至少能让她谨小慎微、步步提防,在波谲云诡的棋局中,保全自身性命。
所有的风雨、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骂名、所有的煎熬,由他一人承担便够了。
他甘愿做她眼中十恶不赦的仇人,甘愿背负她一辈子的误解与恨意,只求她平安顺遂,静待沉冤得雪的那日。
墨尘心底酸涩,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静竹院今日可有异常?”谢砚舟转而问道,语气不自觉放轻,褪去了所有朝堂杀伐的冷硬,只剩小心翼翼的关切。
“回王爷,依旧如常。”墨尘细细回禀,“姑娘晨起之后,便独坐窗前静坐,未曾出门,未曾与侍女言语,也未曾动用府中任何吃食汤药。院落安静,无半分异动,只是……姑娘周身气场愈发清冷疏离,似是满心戒备。”
谢砚舟眸色微暗。
他知晓,沈清晏始终不接受他的庇护,始终对他满心戒备、满心怨怼。
昨日她不肯进食,今日依旧如此。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坚守最后的风骨,抗拒他所有的示好与护佑,划清两人之间所有牵连。
“去备一碗参汤。”谢砚舟淡淡吩咐,“温补滋养,不伤脾胃,亲自送到静竹院。”
墨尘微怔:“王爷,姑娘若是依旧拒绝……”
“便说是本王吩咐。”谢砚舟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告诉她,她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以不领我情,但不能糟践自己的身子。”
沈家上下尚且身陷囹圄,冤案未雪,真相未明,她若是垮了身子,熬坏了根基,便再也没有机会亲眼见证沉冤昭雪、恶人伏法。
他护她,不止护她一时性命,更要护她周全,护她等到云开月明的那日。
“属下遵命。”
墨尘躬身退下,书房再度归于寂静。
谢砚舟依旧立在窗前,久久未动。风雪落尽,日光渐盛,可他眼底的阴霾,却始终无法散去。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年少过往,藏着一场绵延十余年的隐秘情深。
年少初遇,京华春早,桃花灼灼。彼时她是明艳耀眼的丞相嫡女,是万众追捧的世家贵女,眉眼明媚,笑意温柔,纯粹热烈,照亮了他晦暗孤苦的年少岁月。
彼时他父母早逝,孤苦无依,身处皇室倾轧的漩涡中心,步步荆棘、无人庇护,常年活在猜忌与刀光剑影之中,心性冷硬、寡情淡漠。
是沈清晏,是那个明媚温柔的小姑娘,在他被众人排挤、孤立无援之时,递予他温暖,予他善意,予他世间唯一的温柔与偏爱。
他年少心动,一眼沉沦,自此执念生根,岁岁年年,从未动摇。
他曾默默许诺,待他日权柄在手、山河安稳,便护她一世安稳、一世无忧,让她永远明媚坦荡、不染风霜。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终究没能护住她的岁岁无忧,反而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亲手毁了她的世家荣光,亲手让她满身风霜、满心伤痕。
如今,她恨他入骨,视他为仇敌,咫尺之距,却如隔山海,冰冷疏离,再无半分年少温情。
一念至此,谢砚舟眼底泛起浓重的涩意与隐忍,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清晏,再等等我。
待我扫清奸佞,平定暗流,查清所有真相,洗雪沈家冤屈,我定会亲口告诉你所有隐秘。
届时,我任你怪罪,任你责罚,任你疏离。
只求你平安康健,只求你岁岁无忧。
……
静竹院。
庭院积雪皑皑,青竹覆雪,枝干清瘦,随风轻摇,簌簌落雪,清幽又孤寂。这座院落是摄政王府最僻静雅致的一处别院,远离外院的朝堂纷争、侍卫往来,清净无扰,草木清雅,本是极好的静养之地。
可落在沈清晏眼中,这雅致清幽的院落,不过是一座精致华丽的囚笼。
无自由,无退路,无依靠,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眼底,一言一行皆被人掌控。
屋内暖意融融,炭火恒温,熏香清雅,陈设精致华贵,被褥柔软温热,比起冷宫的破败苦寒,已是天差地别。可沈清晏端坐窗前,只觉通体寒凉,从指尖冷到心底,无半分暖意。
她晨起之后,便一直静坐于此,闭目凝神,调息静心,将所有纷乱心绪尽数压下。
历经三日冷宫绝境,一夜风雪辗转,她早已褪去了所有慌乱、脆弱与茫然,彻底冷静下来,沉下心来审视眼前的一切,审视这场扑朔迷离的棋局。
她不再被谢砚舟矛盾的举动扰乱心神,不再被爱恨纠葛裹挟情绪,而是以最清醒、最理智的姿态,复盘所有过往细节,寻找破绽与线索。
昨夜彻夜未眠,她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溯先帝驾崩前后的所有细节,一遍遍梳理沈家被构陷的完整过程,无数细碎的线索在心底交织拼凑,渐渐勾勒出不一样的真相轮廓。
当年先帝病重,缠绵病榻半载,朝堂局势日渐动荡。彼时父亲身为当朝丞相,手握重权,一心辅政,为稳固朝局、制衡各方势力,数次直言进谏,触动了太多人的核心利益。
外戚横行,把持后宫,干预朝政,屡屡越矩,父亲数次上书弹劾,严加制衡,早已被外戚集团视作眼中钉;东宫旧部恃宠而骄,意图干政,结党营私,也多次被父亲打压制衡,心生怨怼;就连部分宗室藩王,也因父亲严守国法、杜绝藩镇干政,对沈家心怀不满。
各方势力积怨已久,暗流涌动,只待一个时机,便可联手发难,铲除沈家这颗绊脚石。
而先帝骤然崩逝,新帝年幼无权,便是他们最好的时机。
一场精心策划的通敌大案,一夜之间席卷朝野,罪证齐全,定罪迅猛,丝毫不给沈家辩驳、查证、申诉的机会。
如今细细回想,整场案件太过顺遂,太过刻意,处处都是人为操控的痕迹。
所谓的通敌密信,笔迹刻意模仿父亲,却无半分日常笔韵,破绽百出;所谓的人证,皆是早已被罢免、对沈家心怀怨恨的小吏,口供统一、话术一致,明显是提前串通好的供词;所谓的边关信物,来源不明、无从溯源,无人能证其真假。
可就是这样漏洞百出的罪证,却一夜之间传遍朝野,被迅速定罪,满朝文武无人敢质疑,无人敢核查,无人敢为沈家说一句公道话。
为何?
因为彼时,是谢砚舟当众敲定罪责,力排众议,定下沈家谋逆的铁论。
是他手握朝野最高权柄,一言定生死,一语定荣辱,彻底封死了沈家所有辩驳求生的退路。
若无他的默许与敲定,仅凭外戚、东宫势力,绝不可能如此迅速、如此干净利落地覆灭百年世家沈家。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矛盾之处,恰恰在此。
谢砚舟权倾朝野,智计无双,运筹帷幄,洞察人心,执掌朝政五年,从未出错,何等精明通透。以他的眼光与心智,不可能看不出此案漏洞百出,不可能察觉不到其中的刻意构陷与暗流算计。
他明明知晓疑点,却依旧顺水推舟,亲手覆灭沈家。
可他覆灭沈家之后,又不惜顶着朝野骂名,强行将她从冷宫救出,贴身庇护,百般迁就,悉心照料,甚至今日朝堂之上,公然推翻旧论,直言案件存疑,要重新彻查。
一毁一护,一杀一保,截然相反的两种举动,同时出现在谢砚舟身上,太过矛盾,太过诡异,完全不合常理。
沈清晏缓缓睁开双眼,清冷眸光落在窗外皑皑白雪上,眼底凝着一层冰霜般的冷静与锐利。
她排除所有情绪干扰,以最理智的思维推演所有可能。
第一种可能,谢砚舟野心滔天,城府极深。他当年覆灭沈家,是为铲除朝堂最大对手,独揽朝权;如今护她、重查旧案,是为博取清流名声,收拢人心,稳固权柄,步步为营谋夺至尊之位。
可这一推论,依旧存在破绽。
以他如今的权势,早已是大启无冕之主,幼帝孱弱,朝野臣服,无需多此一举,更无需为一个罪臣之女、前朝废后,得罪满朝文武,招惹一身非议。
第二种可能,当年沈家一案,另有层层隐情,有他不得不出手、不得不覆灭沈家的苦衷与算计。
可若是有苦衷,他为何从不解释?为何甘愿背负一身骂名,任由她误会记恨,任由天下人唾骂?
人心最是难测,权谋最是复杂。
沈清晏指尖轻轻落在微凉的窗沿上,指尖泛白,心底思绪千回百转。
她想不通,看不透,辨不明。
既然想不通,便不再强行揣测。
如今她身陷囚笼,势单力薄,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唯一的优势,便是谢砚舟对她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对待。
不管他是假意权谋,还是另有隐情,他眼下不会伤她,会护她周全,会给她喘息蛰伏的时机。
那她便好好把握这份时机。
蛰伏隐忍,收敛锋芒,静心观察,暗中布局,搜集线索,静待时机。
她要留在摄政王府,留在谢砚舟身边,亲自撕开这层迷雾,查清所有真相。
她要救出身陷天牢的父兄族人,要为沈家满门忠魂洗雪沉冤,要让所有构陷忠良、操控朝局的奸佞小人,付出惨痛代价。
心念既定,沈清晏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清冷锐利的眸光。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着侍女恭敬的通报:“姑娘,墨尘统领求见。”
沈清晏眸光微敛,收敛所有心绪,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淡淡出声:“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裹挟着细碎雪粒涌入屋内,转瞬便被融融暖意驱散。
墨尘端着一只精致的白玉瓷碗,缓步走入屋内,身姿恭谨,神色端正,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深知自家王爷对沈姑娘的特殊心意,也知晓这位废后姑娘心性坚韧、清冷孤傲,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故而始终恭敬守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墨尘将白玉瓷碗轻轻放在桌案之上,碗中参汤澄澈清亮,热气袅袅,温润的药香缓缓散开,不苦不涩,温补宜人。
“姑娘。”墨尘垂首躬身,语气恭敬,“连日风雪寒凉,姑娘身心俱疲,三日未进热食,身子亏虚过甚。这是王爷特意吩咐后厨熬制的上品老参汤,温补滋养、固本培元,不伤脾胃,最适宜姑娘现□□虚的状况。”
沈清晏眸光淡淡扫过桌案上的参汤,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清冷疏离,一如既往的拒绝:“拿走。”
墨尘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并未慌乱,只是依着王爷的吩咐,轻声劝慰:“姑娘,属下自知无权多言,也知晓姑娘心中有气、有怨、有恨。可王爷有言,恩怨对错暂且不论,姑娘万万不可糟践自身身子。”
“沈丞相与沈公子尚且身陷天牢,沈家冤屈未雪,真相未明,姑娘若是熬坏了身子,损耗根基,便再无机会等到沉冤昭雪、族人脱困之日。”
这番话,没有半句讨好,没有半分求情,句句切中要害,字字戳中沈清晏心底最坚守的执念。
沈清晏身形微僵,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动。
是啊,她不能倒下。
父兄尚在囹圄,族人饱受磨难,冤屈覆身,真相未白,她身负沈家满门的希望,绝不能因一时意气,糟践自己的身子。
她活着,隐忍下去,查探真相,伺机翻盘,才是对沈家最大的告慰。
一时的骨气与倔强,比起满门冤屈、族人性命,太过渺小。
墨尘见她神色松动,继续轻声道:“姑娘,王爷从未逼迫姑娘谅解,从未强求姑娘领情。他只盼姑娘平安康健,仅此而已。这碗参汤,无关恩惠,无关庇护,只为让姑娘好好活下去,静待来日真相大白。”
屋内静默良久,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清晏垂眸,望着桌案上热气氤氲的参汤,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她知晓墨尘所言皆是实话,也知晓自己连日空腹,身子早已亏虚,再强行执拗,只会拖垮自身,得不偿失。
最终,她缓缓移步桌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端起那只白玉瓷碗。
温热的触感透过瓷碗传来,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连日的寒凉。
她没有立刻饮用,只是静静望着碗中澄澈的参汤,声音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你们王爷,倒是算得通透。”
算准了她的执念,算准了她的软肋,用最稳妥、最无法拒绝的方式,逼她妥协,逼她接受这份庇护。
墨尘不敢接话,只垂首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沈清晏不再多言,微微仰头,将一碗温热的参汤,尽数饮尽。
参汤入口温润清甜,入喉暖意绵长,缓缓滋养着亏虚的身体,驱散了心底积压的些许寒意。
一碗参汤见底,她将白玉瓷碗轻轻放回桌案,动作平静淡然,无半分波澜。
“回去告诉你们王爷。”沈清晏抬眸,清冷眸光望向墨尘,字字清晰,语气坚定,“我今日饮下这碗汤,不是领他的情,不是承他的恩。”
“我只是惜命。我要活着,查清真相,救我族人,洗我沈家冤屈。”
“他日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若沈家真冤,我必亲自向他讨还所有血债。”
“今日他护我一分,来日我清算一分。恩怨分明,绝不模糊。”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清冷的语气里,藏着不容撼动的傲骨与决绝。
她可以暂时蛰伏,可以暂时接受庇护,可以暂且隐忍退让,但她绝不会忘记血海深仇,绝不会放下沈家风骨。
墨尘心底微叹,躬身应道:“属下会如实转告王爷。”
“院落不必层层看守,膳食按时送来便可。”沈清晏淡淡吩咐,“我既留在王府,便不会擅自逃离,也不会自寻短见。我要活着等真相,不会让他白白拿捏护我的把柄。”
她看透了谢砚舟的心思,也懂自己现下的处境。
与其被动戒备、处处抗拒,不如主动坦然接受,以静制动,顺势蛰伏。
墨尘颔首:“属下遵命。”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沈清晏挥了挥手,神色淡漠,已然下了逐客令。
“是,属下告退。”
墨尘躬身行礼,收起空碗,轻步退出屋外,顺手带上房门,将一室清幽寂静,尽数留给屋内之人。
房门闭合的瞬间,沈清晏方才强装的平静淡然,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她缓缓垂落眼帘,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温热的参汤尚且留有余暖,可她心底的寒意,依旧根深蒂固,无法驱散。
谢砚舟的温柔太真,庇护太切,分寸太好,好得让她一次次动摇猜忌,让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坚守的恨意,是否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可家族覆灭、满门受难、冷宫绝境,也是实打实、血淋淋的真相。
爱恨交织,真假难辨,进退两难。
这世间最磨人的煎熬,从来都不是极致的恨,也不是纯粹的怨,而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与牵绊。
……
外院书房。
墨尘归来,将静竹院的一幕,一字不差地回禀给谢砚舟。
“……姑娘饮尽了参汤,却言并非承王爷恩情,只为惜命查案、静待翻案之日,他日真相大白,必与王爷清算所有恩怨,恩怨分明,绝不模糊。”
墨尘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谢砚舟依旧立在窗前,背影孤冷挺拔,闻言没有半分意外,也无半分不悦。
他太了解沈清晏的性子。
傲骨铮铮,宁折不弯,爱恨分明,风骨凛然。哪怕身陷绝境、身陷囚笼,也绝不会低头示弱,绝不会轻易承仇人情。
她肯饮下参汤,愿意好好惜命、好好活着,便是此刻最好的结果。
至于恨意、至于清算、至于恩怨,他早已不在意。
只要她能平安康健,只要她能等到沉冤昭雪,只要她能挣脱苦海、重获安稳,哪怕来日她亲手清算他、怪罪他、疏离他,他亦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知晓了。”谢砚舟淡淡出声,音色低沉柔和,听不出半分情绪,“往后膳食汤药,照常送去,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刻意规劝,顺其自然便可。”
“是。”
墨尘应声,迟疑片刻,又低声道:“王爷,属下还有一事禀报。今日朝堂之事传开后,外戚府邸动作频频,太后暗中遣人联络旧部,似是想要借百姓舆论,再次发难,诋毁姑娘与王爷。”
谢砚舟眸色微冷:“她倒是闲不住。”
当朝太后,乃是外戚之首,数年之前先帝病重,便是她暗中串联势力,最先构陷沈家,是当年冤案的核心主谋之一。
她深知沈家翻案,便是她的死期,故而绝不会坐视他复盘旧案,定会不择手段阻拦发难。
“太后意图如何?”谢砚舟沉声问道。
“太后想要借民间流言,大肆散播姑娘祸国妖女、魅惑摄政王的谣言,败坏姑娘名声,煽动百姓舆情,逼迫朝堂施压,强行将姑娘定罪处置。”墨尘沉声回禀,“另外,太后暗中联络了数位藩王,想要借藩镇兵力施压,制衡王爷权柄。”
手段阴毒,步步紧逼。
不与朝堂正面对抗,转而从民间舆论、地方藩镇入手,迂回发难,杀人诛心。
一旦民间舆情沸腾,百姓人人唾骂沈清晏妖女祸国,届时哪怕他权倾朝野,也难抵天下悠悠众口,只能被迫将沈清晏定罪处置,以安民心。
谢砚舟眼底寒芒乍现,周身戾气骤起,冷声道:“荒谬。”
“传令下去,封锁京城流言,但凡散播谣言、诋毁沈氏之人,一律抓捕严惩,以儆效尤。”
“另外,传本王令,命边境三镇兵马即刻驻守藩镇要道,严控藩王动向,杜绝藩王私调兵力、干预朝政。但凡有藩王擅自异动,无需请示,直接镇压。”
他可以容忍朝野对自己的非议与诋毁,却绝不允许任何人,肆意玷污、伤害沈清晏半分。
五年前,他无力护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背负污名、跌落尘埃。
五年后,他手握天下权柄,绝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诋毁。
谁敢伤她,便是与他为敌;谁欲毁她,便是自寻死路。
“属下即刻传令!”墨尘躬身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等等。”谢砚舟忽然开口,出声阻拦。
墨尘驻足回身:“王爷还有吩咐?”
谢砚舟沉默片刻,眸光望向静竹院的方向,语气低沉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流言封锁之事,暗中行事,不必声张。切勿让清晏知晓,免得她徒增烦忧。”
他不想让她再被污名缠身,不想让她再承受世人唾骂,更不想让她知晓,自己又为她挡下了一场风雨。
他的守护,无需她知晓,无需她感激,只需她安稳无忧,便是足矣。
墨尘心中了然,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定当隐秘行事,绝不惊扰姑娘。”
话音落,墨尘轻步退离书房,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书房重归寂静。
谢砚舟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疲惫。
朝堂制衡、奸佞暗流、冤案线索、民间舆情、藩镇隐患……层层压力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五年筹谋,步步惊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局都凶险万分。
可只要一想到静竹院内那个清冷倔强的身影,一想到她眼底的隐忍与期盼,一想到年少初见时她明媚温柔的模样,所有的疲惫与压力,便尽数化作坚定的执念。
为她,值得。
……
午后雪晴,天光澄澈。
漫天积雪被日光映照,熠熠生辉,天地间一片明净素白,寒风渐缓,暖意微升,褪去了晨间的凛冽刺骨。
沈清晏静坐窗前数个时辰,闭目养神,调息静心,同时默默梳理脑海中所有零碎线索,将当年冤案的疑点逐一记录在心,分类梳理。
第一,先帝骤崩疑点。先帝常年体弱,却无致命急症,为何会一夜病危、骤然驾崩,驾崩前后无任何征兆,太过蹊跷。
第二,罪证破绽疑点。通敌密信、人证、物证皆漏洞百出,却被火速定罪,无人核查,背后必然有人强行施压、一手操控。
第三,幕后势力疑点。外戚、东宫、藩镇三方势力看似联手,实则各怀鬼胎,必然有一个核心主谋,统筹全局,布下整场死局。
第四,谢砚舟的态度疑点。他明明掌控全局、洞悉所有暗流,却当年顺水推舟覆灭沈家,如今又逆势护她、重查旧案,矛盾举动背后,必然藏着惊天隐秘。
无数疑点层层堆叠,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迷雾网,将所有真相尽数掩埋。
想要破局,唯有找到最关键的突破口。
而眼下最关键的突破口,便是天牢之中尚且存活的沈家旧部与当年的涉案人证。
只要能接触到天牢之人,便能获取更多线索,撕开第一层迷雾。
可她如今身陷王府囚笼,无自由、无权限、无人脉,根本无法接触天牢,更无法打探消息。
唯一能帮她、也唯一能阻拦她的人,只有谢砚舟。
沈清晏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冷锐利,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她要见谢砚舟。
她要主动与他周旋,借机试探,伺机获取线索,为翻案救人铺路。
与其被动蛰伏、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以静制动。
心念既定,她抬手轻叩窗棂,唤来门外值守的侍女。
侍女闻声推门而入,恭敬垂首:“姑娘有何吩咐?”
“去通报你们王爷。”沈清晏语气平淡,不卑不亢,“我要见他。”
侍女微怔,显然没想到素来疏离冷淡、避王爷如避仇的姑娘,会主动求见摄政王,片刻后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即刻前去通报。”
侍女快步退离,前去外院通报。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沈清晏起身缓步走到铜镜前。
铜镜磨得光滑透亮,映出女子清瘦清冷的容颜。连日风霜磨难,让她面色愈发苍白清浅,褪去了昔日中宫皇后的华贵明艳,多了几分清冷破碎的疏离感。
乌发素挽,眉眼清绝,眸光沉静,傲骨未折。
她抬手轻轻抚平衣衫褶皱,整理好仪容身姿。
今日相见,不是示弱求情,不是服软妥协,而是对峙周旋、博弈试探。
她要稳住心神,守住风骨,步步为营,从谢砚舟口中、眼底、举动里,挖出深埋的真相。
……
外院书房,侍女匆匆赶来通报时,谢砚舟正在审阅边关密报与朝堂卷宗。
堆叠如山的卷宗铺满长桌,皆是近日朝野异动、藩镇动向、流言排查的相关密报,事务繁杂,千头万绪。
听闻侍女禀报“沈姑娘主动求见”,谢砚舟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墨汁悄然晕开,在纸面落下一点浓黑痕迹。
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讶异,随即快速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淡漠。
自打入府以来,沈清晏始终对他疏离戒备、避而不见,满心恨意,处处抗拒,从未主动求见、主动搭话。
今日突然主动求见,实属反常。
谢砚舟心底瞬间掠过无数揣测,不知她是心绪松动,还是另有图谋,片刻后淡淡出声:“请她过来。”
“是,王爷。”侍女躬身退下。
谢砚舟放下手中狼毫,抬手轻轻擦拭指尖墨痕,眼底神色沉沉,思绪纷乱。
他静坐片刻,稍稍整理衣衫仪容,收敛了周身所有杀伐戾气,褪去了朝堂权臣的冷硬威压,只余下沉静内敛的气场,避免让她心生畏惧、倍感压迫。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轻柔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冷平缓,不慌不忙。
谢砚舟抬眸望去。
房门被侍女轻轻推开,一道素色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口,逆光而立。
天光落在她身后,衬得她身姿清挺、眉眼清冷,月白锦袍素雅干净,乌发垂落肩头,素面朝天,无半点脂粉修饰,却依旧清绝动人,风骨凛然。
她没有半分局促,没有半分卑微,立在门口,目光平静坦然,直直望向屋内端坐的男人,不避不躲,不卑不亢。
明明身陷囚笼、身落绝境,却依旧傲骨铮铮、气度不减,依旧是昔日中宫皇后的沉稳气度。
谢砚舟眸光微凝,心底微动。
数日未见,她清瘦了许多,面色愈发苍白,却愈发坚韧清冷,眼底的倔强与清醒,分毫未减。
“进来。”谢砚舟开口,嗓音低沉温和,褪去了朝堂的冷硬杀伐,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
沈清晏缓步走入屋内,身姿平稳从容,步履不急不缓。
进门之后,她没有随意落座,也没有率先开口,只是静静立在书桌对面,抬眸望向谢砚舟,眸光清冷沉静,静待他先言。
一室寂静,暖意融融,龙涎香清淡萦绕。
两人咫尺相对,曾经是帝后君臣,如今是仇人与庇护者,身份倒置,境遇悬殊,气氛微妙而紧绷。
谢砚舟看着她清冷倔强的眉眼,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温和:“今日怎会主动求见本王?”
沈清晏眸光平静,直言不讳,没有半分迂回客套:“我有一事,想问王爷。”
“你问。”谢砚舟颔首,眸光沉沉望着她,耐心静待。
沈清晏直视他深邃暗沉的眼眸,字字清晰,句句笃定:“王爷昨日朝堂之上,当众直言沈家一案疑点重重,要复盘彻查,此言当真?”
这是她最迫切想要确认的第一件事。
谢砚舟眸色微深,没有半分迟疑,沉声应答:“当真。”
“为何?”沈清晏立刻追问,眸光锐利如炬,紧紧锁住他的眼底,“当年亲手呈上罪证、敲定沈家罪责、覆灭沈家满门的人,是王爷。如今当众推翻旧论、直言案件存疑、要重查旧案的人,也是王爷。”
“王爷前后相悖、言行矛盾,到底何为真,何为假?”
她的质问直白锋利,毫不留情,直指他最矛盾、最让人费解的破绽,句句戳中核心,不留半分余地。
谢砚舟眼底情绪微澜,眸光沉沉与她对视。
他早已料到她会追问此事,也早已备好说辞,可真正面对她清冷锐利、满是探究与恨意的目光时,所有提前想好的周全说辞,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他不能说真相,不能解释苦衷,只能继续背负误解与恨意。
片刻沉默后,谢砚舟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昔日定罪,是依当时朝野证据、局势定论。今日复盘,是依如今疑点、实情核查。时势不同,局势不同,论断自然不同。”
规整、周全、滴水不漏的官方说辞,没有半分破绽,却也没有半分真心。
沈清晏眸光微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嘲讽:“好一个时势不同,局势不同。”
轻飘飘一句时势更迭,便抹平了沈家满门冤屈,抹平了无数人受尽的磨难与苦楚。
“所以在王爷眼中,当年沈家满门荣辱、数百口人命,不过是时局博弈的棋子,可随意取舍、随意定罪,是吗?”她声音清冷,带着淡淡的寒凉与锐利。
谢砚舟心口微闷,喉间发涩,望着她眼底浓烈的疏离与恨意,低声道:“清晏,并非你所想那般。”
“那是哪般?”沈清晏步步紧逼,不肯退让,“王爷不妨直言,把所有真相、所有缘由,尽数告知于我。”
她在逼他坦诚,逼他露出破绽,逼他揭开层层遮掩的迷雾。
谢砚舟凝眸望着她,深邃眼底藏着无尽的隐忍与无奈,薄唇微抿,终究只是轻声道:“时机未到。”
短短四字,囊括了所有无法言说的苦衷与隐忍。
时机未到,真相难白。
如今暗流汹涌、奸佞未除、布局未成,一旦真相泄露,不仅无法翻案,反而会让沈家残余势力彻底覆灭,让她身陷死局。
沈清晏定定望着他,良久,缓缓勾唇,露出一抹清冷浅淡的笑意,带着自嘲与疏离:“时机未到。”
又是这般模棱两可、无从辩驳的答案。
所有的遮掩、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算计,都被这四字轻轻带过。
“好,我信王爷此言。”沈清晏收敛所有锋芒,神色恢复平静,语气淡然无波,“我不问过往,不问缘由,不问苦衷。”
“我只问眼下。”
她抬眸,眸光坚定澄澈,字字清晰:“王爷既然决意复盘旧案、彻查沈家冤案,可否允我协助查证?”
“我是沈家之人,自幼熟知家父行事、熟知当年朝堂脉络、熟知所有涉案细节。此案关乎我沈家满门冤屈,无人比我更清楚其中破绽,无人比我更迫切想要查清真相。”
“王爷查案,需要人手、需要线索、需要知情之人。我可以帮你,我可以提供所有我知晓的线索,协助你彻查此案。”
这便是她今日主动求见的真正目的。
她要入局,要踏入这场棋局之中,不再做被动蛰伏的局外人,要主动参与查案,近距离接触线索,掌控翻盘主动权。
谢砚舟眸色骤然一沉,想也未想,直接拒绝:“不可。”
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带着极强的护佑与戒备。
沈清晏眼底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没有半分意外:“王爷是怕我借机窥探布局、伺机逃离,还是怕我知晓太多,卷入暗流、身陷险境?”
她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谢砚舟望着她通透锐利的眸光,心底微震。
她太聪慧、太通透,寥寥数语,便精准看穿了他所有的顾虑与心思。
他不肯让她入局查案,一是怕她知晓太多朝堂隐秘、卷入权力漩涡,被幕后奸佞盯上,招来杀身之祸;二是怕她深陷棋局,看透所有残酷真相,彻底与他决裂,再无半分缓和余地。
棋局凶险,步步杀机,他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便是想让她远离纷争、远离暗流,平安静待结局。
他怎舍得让她以身涉险,踏入这盘吃人不吐骨头的棋局?
“此案凶险,牵扯甚广,暗流重重,杀机暗藏。”谢砚舟压下心底波澜,语气沉定认真,“本王不会让你卷入其中。”
沈清晏直视他,语气坚定执拗,寸步不让:“凶险也好,杀机也罢,皆是我沈家冤案带来的因果,我本就身在局中,从未置身事外。”
“我父兄身陷囹圄,满门族人受难,我身为沈家嫡女,本该一力承担、全力翻案,岂能躲在旁人庇护之下,苟且偷安、静待结果?”
“王爷能护我一时安稳,护不了我一世心安。我若不能亲手查清真相、亲手为族人洗雪冤屈,余生岁岁年年,皆会活在愧疚与遗憾之中,永世不得安宁。”
字字句句,铿锵赤诚,藏着她的风骨、她的执念、她的担当。
谢砚舟望着她倔强坚韧的模样,心底酸涩翻腾,万般阻拦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他知晓她的性子,傲骨天成、执念深重,一旦认定之事,绝不会轻易退让。
可他依旧舍不得、放不下,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棋局凶险,放不下她的安危性命。
“清晏,”他放软语气,嗓音低沉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本王答应你,定会查清所有真相,还沈家清白,救你族人脱困。所有凶险,本王一力承担,无需你涉险。”
沈清晏轻轻摇头,眸光澄澈坚定:“王爷的承诺,我不信。”
“昔日你亲手定罪沈家,今日你承诺翻案洗冤。我不知你真心假意,不知你布局何为,更不知你是否会半途改局、权衡利弊,再次牺牲沈家。”
“我只信我自己。”
“我要亲手查案、亲手取证、亲手翻案。唯有亲手所得的真相,才算是真正的清白;唯有亲手救出的族人,才算真正的救赎。”
她的不信任,直白锋利,毫无遮掩,狠狠扎进谢砚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谢砚舟心口微疼,眸光沉沉望着她,眼底藏着无尽的无奈与隐忍:“你就这般笃定,本王会负你、负沈家?”
沈清晏眸光清冷,淡淡开口:“王爷早已负过一次,我不敢再赌第二次。”
一句话,击溃了谢砚舟所有的坚持与阻拦。
是啊,他早已负过她一次。
五年前,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亲手毁了她的一切,亲手让她受尽磨难。
是他先辜负,是他先伤害,是他先让她失去所有信任。
如今,他没有任何资格,要求她信任、要求她谅解、要求她静待结果。
一室寂静,气氛凝滞。
良久,谢砚舟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酸涩、无奈与隐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妥协:“好。”
“我允你入局。”
一句应允,是他万般权衡后的退让,是他极致宠溺的妥协。
他护不住她远离棋局,便只能陪她入局,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所有杀机,护她周全到底。
沈清晏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多谢王爷成全。”
语气疏离客套,无半分暖意,依旧是仇人的分寸,依旧是泾渭分明的距离。
谢砚舟抬眸望向她,眼底沉沉,认真叮嘱:“你可以参与查案,可以查阅线索,可以提供佐证。但你需答应本王,凡事量力而行,绝不许孤身涉险、擅自行动,一切行事,必先告知本王。”
“棋局凶险,奸佞阴毒,你只需安心查证线索,所有刀光剑影、所有杀伐算计,由本王一力承担。”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与坚持。
可以让她入局,让她了结执念,却绝不能让她身陷险境、以身犯险。
沈清晏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可以。”
只要能入局查案、接触线索,些许约束,她可以接受。
“另外,我要探视天牢,见我父兄一面。”沈清晏顺势提出第二个诉求,语气坚定,“我要亲自询问当年细节,确认线索真伪,查探天牢实情。”
这是她眼下最迫切的需求。
谢砚舟眸光微沉,迟疑片刻。
天牢乃是凶险之地,暗流密布、杀机潜藏,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天牢沈家众人,无数人伺机灭口,凶险万分。
她一介女子,只身前往天牢,太过危险。
可他看着她眼底执拗的期盼,终究无法拒绝。
“本王会安排时机,亲自陪你前往。”谢砚舟沉声应下,“待局势再稳几分,暗流稍歇,本王便带你入天牢探视。在此之前,不许私自强求。”
他不会拒绝她探视族人的心愿,却绝不会让她孤身涉险。
沈清晏没有异议:“好。”
诉求尽数达成,她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清冷得体:“多谢王爷。若无他事,我先回静竹院,静待王爷安排。后续查案所需线索、细节,我会逐一整理,交由王爷过目。”
语毕,她转身便要离去。
“清晏。”谢砚舟忽然开口,出声唤住她。
沈清晏驻足回身,眸光平静望他:“王爷还有吩咐?”
谢砚舟抬眸,深深望着她清瘦清冷的身影,眼底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郑重的叮嘱:
“入局可以,切记保全自身。”
“无论何时,无论何事,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一字一句,郑重笃定,是权倾天下的权臣,给予她最厚重、最真诚的承诺。
沈清晏望着他深邃暗沉的眼眸,心底微澜骤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蔓延,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微微颔首,没有应答,没有动容,只是淡漠转身,迈步离去。
素色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门外廊下,清冷决绝,不留半分牵绊。
书房之内,再度归于寂静。
谢砚舟独坐椅上,望着空荡的门口,久久未动。
窗外雪光澄澈,日光正好,可他心底,却只剩一片沉沉阴霾。
他终究还是败给了她。
败给了她的执念,败给了她的坚韧,败给了自己十余年的深情与执念。
明知棋局凶险,明知她入局便是步步危机,可他终究舍不得让她遗憾,舍不得让她独自煎熬。
从此,她正式入局,踏入这场波谲云诡的朝堂棋局。
他自此,便要一手护她周全,一手清算奸佞,一手布局翻案,以一己之力,撑起她的天地,护住她的余生。
无论前路多少风雨、多少杀机、多少误解,他皆无怨无悔。
……
自此之后,摄政王府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沈清晏不再一味疏离抗拒、闭门自守、拒绝所有庇护。
她坦然接受府中膳食、汤药、照料,作息规律、静心休养,慢慢调理亏损的身子,养精蓄锐,静待查案时机。
白日里,她静坐静竹院,梳理当年朝堂旧事、沈家过往脉络,逐一排查冤案疑点,整理线索笔记,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夜里,她静心休憩、调息养神,收敛所有锋芒与情绪,沉淀心神,蛰伏蓄力。
她依旧清冷淡漠、疏离戒备,依旧对谢砚舟心存恨意、不肯谅解,依旧与他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可她不再刻意对立、不再刻意抗拒、不再自我内耗。
她清醒理智、目标明确,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让、所有的周旋,皆只为一个目标——查清冤案,救出族人,洗雪沉冤。
而谢砚舟,也顺势放缓了所有强势庇护,不再刻意迁就、不再强行照料,尊重她的分寸与底线,默默守护、暗中兜底。
他每日会让人送来朝堂卷宗、旧案记载、边关密报,皆是与沈家冤案、朝堂暗流相关的资料,供她查阅梳理。
他从不主动打扰她的清静,从不刻意与她相见周旋,只在她需要之时,默默出现,为她铺路,为她解惑,为她挡下所有风雨。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君臣对峙,仇人居处,咫尺相对,人心隔雪。
恨意未消,误会未除,深情暗藏,隐忍未露。
暗流在朝野涌动,棋局在暗中推进,恩怨在心底纠缠。
一场横跨五年的冤案,一段绵延十余年的情深,一场爱恨交织的博弈,自此,彻底拉开全新的帷幕。
雪落京城,明暗交锋。
咫尺囚笼,人心难测。
但凭来日,水落石出,终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