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囚》江黎瑾

7、青岚匿诡 青岚匿诡

　　脱离清水谷阴森结界，青岚郊野长风浩荡，林间草木清新拂面，彻底驱散了萦绕数日的刺骨怨寒。

　　五人沿着蜿蜒山道缓步前行，天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得满地斑驳碎影。经历一场生死突围，众人虽灵力略有损耗，紧绷的心神却终于稍稍松弛，前路开阔，却也暗藏无人知晓的全新诡局。

　　苏果一路四处张望，先前被困幻境的惊惧渐渐褪去，忍不住凑在萧晚栀身侧，小声叽叽喳喳地开口：“小姐，这青岚郊野看着也太太平了吧？青山绿水的，半点邪祟阴气都没有，真的会有离奇失踪案吗？会不会是百姓们以讹传讹，自己吓自己呀？”

　　萧晚栀目光平静扫过周遭静谧山林，指尖微顿，心底清楚原著剧情里这处副本的凶险，轻声叮嘱：“越是表面太平无波，底下藏着的诡谲便越是深重。清水谷是直白的怨力杀局，可青岚城郊的邪祟最擅隐匿踪迹、伪装太平，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守住心神，紧跟队伍。”

　　“原来是这样！”苏果立刻收敛了松弛的心态，连忙点头，紧紧攥住萧晚栀的衣袖，“我记住了小姐！我一定不乱看不乱跑，乖乖跟着大家！”

　　二人的低语落在耳畔，身侧并行的慕烬辞眸光微沉，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错然自若的少女侧脸，心底的疑虑再次悄然翻涌。

　　寻常娇养闺阁女子，历经幻境困杀、怨女围堵，脱身之后必然心有余悸、心神难安，哪怕强装镇定，眼底也会藏着后怕与怯懦。

　　可萧晚栀不一样。

　　她冷静得过分，通透得反常，仿佛早已熟知此处所有凶险，每一句叮嘱、每一份警惕，都精准踩中邪祟要害，全然不似临时揣测，反倒像提前洞悉所有因果。

　　几人默然前行片刻，前方开路的寄云疏缓缓驻足，回身看向众人，神色温和却透着凝重，朗声开口：“根据沿途村镇百姓所言，青岚城郊近一月已有十七人离奇失踪。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孩童，不分时辰、不分地点，皆是凭空消失，无血迹、无怨气、无遗留踪迹，如同人间蒸发。”

　　慕清遥轻抬玉笛，指尖拂过微凉笛身，眉眼覆上一层浅浅忧色，柔声接话：“最诡异的是，所有失踪之人，皆是生平无恶、心性纯良之辈，从未有奸邪歹人、心怀杂念者遇害，此事太过蹊跷，完全违背寻常邪祟猎捕规律。”

　　“邪祟害人，大多贪嗔戾气、嗜煞嗜血，或是随机作乱，从不挑人品性善恶。”慕清遥微微蹙眉，继续细致分析，“专挑良善之人下手，绝非普通阴邪所为，背后必定藏着特殊阵法或是诡异秘术。”

　　苏果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萧晚栀身后缩了缩，小声喃喃：“专抓好人？这也太不讲道理了……那好人也太冤了，平白无故就凭空消失，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萧晚栀淡淡开口，精准点出核心关键：“不是不讲道理，是这类邪祟，所需养料并非生魂血气，而是人心纯粹的善念与澄澈灵韵。良善之人杂念最少、本心最净，恰恰是它最好的滋养之物。”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皆是神色微顿。

　　寄云疏眼中掠过一抹讶异，由衷赞叹：“晚栀姑娘一语道破关键！我与清遥商议许久，尚且未能笃定邪祟所求，姑娘仅凭传闻便能看透本质，洞察力着实惊人。”

　　慕清遥温柔颔首，附和道：“确实如此，晚栀姑娘对阴邪诡道的洞悉，早已远超寻常修士，实在令人钦佩。”

　　众人皆是真心赞叹，唯独慕烬辞周身气息愈发微凉。

　　他侧过身，狭长深邃的黑眸直直锁住萧晚栀，语气带着漫不经心，却藏着极致锐利的审视，低声开口：“晚栀姑娘近来长进，当真一日千里。从前连鬼魅之名都不敢听闻，如今却能一眼看透诡祟本源、洞悉邪祟习性。”

　　“这般天赋异禀，属实罕见。”

　　萧晚栀心头微凛，早已习惯他步步不离的猜忌，面上神色不改，从容转头对上他的目光，语气清淡坦然：“不过是连日深陷邪祟幻境、亲历杀局，见得多、悟得多，自然熟能生巧，略懂皮毛罢了。慕公子修道多年，见惯诡局，自然觉得寻常，于我而言，不过是绝境之中逼出的长进。”

　　“绝境逼出的长进？”慕烬辞薄唇微抿，轻轻冷嗤一声，嗓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绝境能逼出胆识、逼出定力，却逼不出旁人苦修数年方能习得的诡道认知，更逼不出精准克制邪祟的纯阳灵力。”

　　“林芷，你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直面他直白的追问，萧晚栀眼底不起半点波澜，依旧从容应对：“慕公子若事事皆要刨根究底，世间机缘巧合千千万万，怕是永远也揣测不透。人逢绝境，心性蜕变、机缘觉醒，本就是天道常事，何来藏私之说？”

　　慕清遥敏锐察觉二人之间凝滞的氛围，连忙上前半步，温柔出声调和：“烬辞，你莫要总是这般较真。人之本心蜕变、机缘顿悟本就玄妙莫测，晚栀姑娘历经劫难幡然改过、习得本事，乃是好事，你何必次次深究？”

　　“阿姐，防人之心不可无。”慕烬辞收回审视的目光，却依旧不肯松口，语气笃定，“越是反常之人，越是藏着隐患。青岚诡局不明，前路未知凶险，身边藏着疑点重重之人，我无法安心。”

　　寄云疏见状适时开口，顾全大局缓和局势：“好了，当下查清失踪案、解救无辜百姓才是重中之重。无论过往如何，晚栀姑娘数次舍身护众、破局脱困，本心向善确凿无疑。我们暂且同心协力，破除此地诡局，其余恩怨揣测，暂且搁置。”

　　萧晚栀顺势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微微垂眸，语气温顺谦和：“云疏公子所言极是。我一切听从安排，唯愿早日破除诡祟，护百姓安宁，绝无二心。”

　　顺从的姿态滴水不漏，却让慕烬辞心底的疑云愈发厚重。

　　五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顺着山道前行，不过半刻钟光景，便踏入了青岚城郊的无人荒村。

　　村落坐落于青山腹地，地段静谧清幽，本该是烟火寻常的乡野村落，此刻却死寂得令人心慌。家家户户门窗敞开，院内杂草丛生，炊烟断绝、人声绝迹，整条村落空空荡荡，连鸡鸣犬吠、虫鸣鸟叫都尽数无存。

　　明明屋舍完好、器物俱全，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荒芜死寂，无声无息的诡异感扑面而来，比清水谷的阴风厉鬼更让人心底发寒。

　　苏果环顾四周死寂村落，后背阵阵发凉，紧紧贴着萧晚栀，声音压得极低：“小姐，这里好安静啊……安静得太吓人了，一个人都没有，所有屋子都敞着门，好像所有人都是突然凭空消失的。”

　　“没错，就是骤然失踪的痕迹。”萧晚栀缓步走入村落中央，目光快速扫过周遭屋舍院落，细致观察着每一处细节，“你看院内桌椅摆放整齐，晾晒的衣物还挂在院中，灶台余灰未冷，足以证明村民是瞬息之间尽数失踪，没有丝毫逃跑、挣扎的痕迹。”

　　慕清遥轻抬玉笛，灵力微探，眉眼愈发凝重：“我灵力扫遍整座村落，无煞气、无怨气、无阴邪残留，寻常邪祟作祟必然会留下灵力痕迹，此处干干净净，如同从未有诡祟来过。”

　　“无迹可寻，才是最棘手之处。”寄云疏蹲下身，指尖轻抚地面青石纹路，神色肃穆，“邪祟隐匿手段远超清水谷怨女，它不杀、不噬、不造杀伐，只悄无声息掳走生人，连天地灵力轨迹都能尽数抹去。”

　　慕烬辞立在村口中央，玄色衣袍衬得身姿冷冽挺拔，黑眸沉沉扫视整座荒村，冷声开口：“不是无迹，是痕迹被彻底遮掩了。此物不靠幻境惑心，不靠怨力杀人，大概率是以生人灵韵为饵，布设了一座大范围的隐匿迷阵。”

　　萧晚栀闻言微微颔首，精准附和：“是傀儡迷阵。此阵最擅隐匿形迹，能悄无声息剥离生人魂魄、禁锢生灵肉身，让人凭空消失，不留血气怨念，完美契合所有失踪异象。”

　　“傀儡迷阵？！”苏果瞬间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巴，怯生生问道，“那、那是不是说，那些失踪的百姓，都被变成傀儡了？”

　　“暂时未定生死，但定然被困阵中，不得自由。”萧晚栀轻声解释，“此阵极为阴毒，不毁肉身、不夺性命，却会慢慢吸食人心善念与灵韵，待灵韵耗尽，被困之人便会彻底沦为无思无念、任人操控的行尸走肉。”

　　慕烬辞侧眸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淡淡发问：“晚栀姑娘倒是对阵法秘术极为精通。傀儡迷阵极为偏门，寻常道门典籍极少记载，你一个深闺女子，从何处习得这些冷僻玄门知识？”

　　萧晚栀心中早有应对之策，面色不变，从容回道：“从前在家中阁楼，偶然翻出过先父遗留的残卷古籍，上面零星记载过各类偏门诡阵与阴邪异闻。从前只当杂书翻看，从未当真，近日接连遭遇诡局，才渐渐对应上书中内容。”

　　慕烬辞眸光微凝，心底依旧不信，却再无当场反驳的理由，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冷声道：“残卷古籍？倒是巧合良多。”

　　“世间机缘本就多是巧合。”萧晚栀淡淡回视，不卑不亢。

　　寄云疏见状连忙出声岔开话题，避免二人再度对峙：“不论缘由如何，晚栀姑娘识破阵法，于我们破局大有裨益。既然确定是傀儡迷阵，我们便分头探查阵眼，切记不可单独走远，时刻保持灵力呼应。”

　　“我与云疏公子探查村落东侧，搜寻阵法纹路。”慕清遥主动分配行程，温柔出声，“烬辞、晚栀姑娘负责西侧，苏果姑娘居中留守，随时接应，可好？”

　　“可以。”萧晚栀应声应允。

　　“不妥。”

　　慕烬辞骤然开口，语气强势笃定，直接否决分配。

　　所有人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不明所以。

　　只见他目光牢牢锁定萧晚栀，沉声道：“我与她全程同行，寸步不离。西侧凶险未知，我需亲自看着，以防意外。”

　　苏果忍不住小声嘀咕：“慕公子怎么总是盯着我家小姐呀，小姐又不会做坏事……”

　　萧晚栀无奈轻叹，却依旧坦然点头：“无妨，便依慕公子所言，我们二人同行探查。”

　　她越是坦荡从容，慕烬辞心底的试探之意便越重。

　　他笃定她藏有秘密，却始终抓不到半点把柄，这种全然失控的未知感，让素来冷静沉稳的他，愈发心绪难平。

　　东西两路分头探查，村落死寂依旧，微风卷着枯叶掠过空荡街巷，沙沙声响落在寂静村中，平添几分阴森诡秘。

　　萧晚栀与慕烬辞并肩走在西侧街巷，一路沉默无声，却处处暗藏张力。

　　“这傀儡迷阵并非天然自成，是人为布设。”慕烬辞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冷声分析，“阵法范围覆盖整座荒村，布设之人修为极高，绝非寻常小妖小怪所能做到。”

　　“没错。”萧晚栀应声附和，“布阵者藏身暗处，从不现身，只靠阵法悄然掳人、汲取灵韵，隐忍极强，耐心极深，我们所见的荒村死寂，皆是他刻意营造的假象。”

　　慕烬辞侧眸看她：“你好似很了解布阵者的心思。”

　　“不过是依阵法特性推演罢了。”萧晚栀淡淡避开锋芒，脚步不停，“傀儡阵主打隐匿、蚕食、潜伏，自然不会高调作乱。”

　　说话间，二人走到村落最深处的一间孤立老屋前。

　　这间屋舍与其他民居截然不同，门扉紧闭，院杂草荒芜得格外诡异，周遭空气微凉，看似毫无异常，却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灵力波动。

　　“这里不对劲。”萧晚栀瞬间驻足，神色微凝，“整座村落唯有此处藏着阵法气息，极有可能是阵眼所在。”

　　慕烬辞瞬间戒备起身，周身灵力悄然流转，牢牢护住二人周身，沉声叮嘱：“小心，屋内必有诡祟。阵法所有隐匿痕迹，大概率都汇聚在此。”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踏入院落。

　　刚跨过院门门槛，周遭光线骤然一暗！

　　明明晴空万里，院落之内却瞬间阴沉下来，周遭风声骤停，天地间死寂得可怕，一股微弱却阴毒的吸力，从屋内缓缓传出，轻轻拉扯着二人的心神灵力。

　　“阵法启动了！”萧晚栀低喝一声，掌心瞬间凝起纯阳烈火，金色火光灼灼发亮，稳稳抵御暗处吸力。

　　可下一瞬，异变陡生！

　　萧晚栀心头巨震！

　　她瞬间明白，清水谷的结界只能窥探人心执念，可这傀儡迷阵，竟能窥探灵魂本源！

　　这是比幻境噬心更致命的危机！

　　一旦被阵法探查出灵魂异常，她所有伪装将瞬间崩塌，身份彻底曝光！

　　刹那之间，她心神剧烈震荡，指尖微颤，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

　　这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态，精准落入身侧慕烬辞的眼中！

　　一直从容镇定、古井无波的人，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慌乱！

　　慕烬辞眸光骤然一沉，周身寒气瞬间暴涨，冷声追问：“你怎么了？！”

　　萧晚栀瞬间回神，强行压下心惊波澜，快速收敛所有失态，稳住心神，低声急道：“阵法针对性极强，暗中力量在窥探人心，心神略有晃动罢了！速速破屋入内，摧毁阵眼，迟则生变！”

　　掌心烈火骤然暴涨，朝着紧闭的屋门轰然击出！

　　火光炸裂木门，木屑纷飞，屋中漆黑一片，无尽暗影翻涌，一双双漆黑空洞的眼眸，正藏在暗处，死死盯着闯入的二人。

　　危机骤临，暗处诡祟现世，而身侧的慕烬辞，已然将她方才所有的细微失态，尽数记在心底。

　　他眼底疑云彻底凝成坚冰。

　　他可以笃定——方才那一刻的慌乱，绝非惧怕邪祟，绝非心神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