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囚》江黎瑾

3、疑语再交锋 疑语再交锋

　　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太仓郡守府的青砖黛瓦，庭院里的梧桐叶沾着细碎露水，微凉的风卷着晨起的凉意，吹散了昨夜宴席的烟火气。

　　府中下人穿梭忙碌，不停将行囊、符篆、疗伤药材一一搬上马车，车马缰绳轻响，即将整装启程奔赴清水谷。

　　萧晚栀换了一身轻便的浅青色布裙，束起腰间裙摆，利落又灵动，完全褪去了往日林芷娇纵笨拙的模样。她站在廊下，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掌心，昨夜习得的掌心火灵力温顺蛰伏在经脉里，给了她几分直面前路的底气。

　　“小姐，行囊都收拾妥当了，御寒衣物、干粮、常用药膏我都分门别类放好了，咱们真的要跟着去清水谷吗？那地方听闻荒无人烟，还闹邪祟，凶险得很！”丫鬟青禾紧随在侧，眉眼间满是忐忑，不住抬头望向雾气沉沉的前路。

　　萧晚栀收回目光，无奈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我何尝不知凶险？可系统任务锁死了退路，不去就是永久困死在这书中世界，我没得选。”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审视与疏离：“你从前最惧鬼神邪祟，听闻荒谷禁地便瑟瑟发抖，如今反倒主动趋险，林芷，你到底变了多少？”

　　萧晚栀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慕烬辞一身玄色劲装伫立在晨光之中，墨发高束，眉眼冷冽如霜，腰间长剑泛着凛冽寒光。他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她身上，目光锐利通透，仿佛能穿透皮囊，看透她所有隐秘。

　　“慕公子清晨便这般清闲，专门过来打探我的私事？”萧晚栀定了定神，扬起笑脸，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试图蒙混过关。

　　慕烬辞缓步上前，步步逼近，周身淡淡的冷意笼罩过来，压迫感十足：“这不是私事。你执意跟随我们前往清水谷，处处反常，事事怪异，我不得不查。”

　　这时，慕清瑶提着药箱款款走来，柳拂衣紧随其身侧，二人恰好听见二人对话。

　　慕清瑶眉眼温柔，连忙上前打圆场，轻轻拉住慕烬辞的衣袖：“阿辞，莫要咄咄逼人。林小姐昨夜主动化解宴席尴尬，心性已然不同，许是经历镜妖一事，幡然醒悟，想要改过向善也是好事。”

　　“向善？”慕烬辞薄唇微勾，带出一抹冷嗤，语气毫无松动，“阿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昨日换药险些害你腹痛不止，又突然善待下人、收敛骄纵，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绝非一朝一夕顿悟这般简单。”

　　寄云疏温润出声，目光落在萧晚栀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林小姐，我亦心存疑惑。往日你百般阻挠我与慕姑娘同行，如今却主动追随，不知是何缘由？”

　　萧晚栀心头咯噔一下，暗道这两人一个腹黑多疑、一个温润通透，全都不好糊弄。她飞快思索说辞，抬眼坦然对视二人，语气真挚诚恳：

　　“寄公子、慕姑娘，从前是我愚钝狭隘、骄纵任性，不懂何为善恶，何为道义。镜妖作乱，我亲眼所见邪祟害人、诸位舍身护府，心中早已愧疚万分。”

　　她微微垂首，故作愧疚，抬眼时眼神澄澈：“我身为郡守之女，自幼锦衣玉食，却从未做过半分善事。此次辽然谷怨女作祟，祸乱一方百姓，我虽无降妖除魔的本事，却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跟着诸位长长见识，弥补往日过错，难道也有错吗？”

　　这番话情真意切，滴水不漏，一时间让慕瑶微微动容。

　　“原来林小姐竟有这般心思，倒是我们误会你了。”慕清瑶柔声说道。

　　可慕烬辞眼底的疑云不仅未散，反而愈发浓重。他死死盯着萧晚栀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说辞完美无缺，可太过完美，便是刻意伪装。”

　　萧晚栀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索性挺直脊背，坦然反问：“慕公子若始终心存偏见，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你若实在不信，此番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你大可时时盯着我，我若有半分害人作乱之心，任你处置，如何？”

　　慕烬辞眸色沉沉，沉默片刻，冷声道：“好。此番路途，我会寸步留意你的一举一动。一旦你露出半分破绽，我绝不姑息。”

　　众人不再多言，依次登上马车，车轮滚动，缓缓驶出郡守府大门，朝着百里之外的辽然谷行去。

　　一路穿山越林，晨雾渐散，日头升至中天，林间蝉鸣阵阵，草木葱郁。行至午后，车马行至一处荒郊山林，山路崎岖难行，尘土飞扬。

　　寄云疏掀开马车帘，轻声提议：“前方有一处青石平地，树荫浓密，正好避风纳凉。连日赶路劳累，我们暂且在此歇息半个时辰，喂饱马匹再继续赶路吧。”

　　众人皆是应允，纷纷下车休整。

　　苏果扶着萧晚栀走到树荫下，刚坐下，便小声嘀咕：“小姐，这位慕公子也太严苛了，从头到尾都盯着您，半点情面都不留，真是让人憋屈。”

　　萧晚栀靠着树干，长长舒了口气，低声道：“他本就是心思缜密、杀伐果断之人，原著里他疑心极重，谁都不信，唯独护着慕清瑶。我如今处处反常，被他怀疑再正常不过，稳住就好。”

　　二人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慕清瑶轻柔的声音：“阿辞，你看这片山林，草木枯萎怪异，毫无生机，周遭灵气浑浊，不似寻常山林景象。”

　　慕烬辞立刻抬眼远眺，眸光瞬间凝重，周身灵力悄然运转，戒备四起：“不对劲。清水谷的妖气，不该蔓延至此。此处距离谷口尚有三十里，妖气提前外泄，妖女的修为，恐怕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高深。”

　　寄云疏抬手捻诀，指尖萦绕一缕清浅灵力，探查周遭气息，面色渐渐沉下：“确实有异。周遭阴气沉沉，暗藏细碎妖风，林间飞鸟绝迹，虫鸣骤停，怕是有低阶小妖盘踞在此，看守前路。”

　　萧晚栀心中一紧，立刻想起原著剧情——清水谷外围遍布怨女培植的阴灵小妖，专门迷惑过往行人，抽取生人精气，为妖女积攒修为。

　　她下意识开口提醒：“大家千万不要单独走动，不要触碰林间的枯枝落花，这里的草木都沾染了怨毒阴气，一旦沾染，便会心神迷乱。”

　　此话一出，慕烬辞立刻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你如何知晓？”

　　萧晚栀瞬间闭麦，心里直呼糟糕，又下意识剧透了！

　　她飞快圆场，干笑两声：“我……我方才静坐调息，隐约感应到草木有诡异阴气，随口猜测而已，若是说错了，当我没说。”

　　慕烬辞步步走近，语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随口猜测？寻常凡人，如何能感应阴气邪气？林芷，你的身上，藏的秘密越来越多了。”

　　慕清瑶连忙上前解围：“阿辞，许是林小姐近日心性转变，心神澄澈，故而能感知阴邪，不必深究。当下前路凶险，我们当同心协力，切莫内讧。”

　　就在此时，林间忽然刮起一阵诡异阴风，黑雾从草丛地底翻涌而出，漆黑浓郁，带着刺骨寒意，瞬间笼罩整片青石平地。

　　阴风呼啸，枯枝簌簌作响，无数细碎的黑影从林间窜出，形态扭曲模糊，正是依附妖女妖气而生的阴灵小怪！

　　“不好！阴灵作祟！”寄云疏立刻抬手祭出符篆，金光乍现，“慕清瑶，护住周身！慕烬辞，清剿周遭阴灵！”

　　话音未落，数十只阴灵张牙舞爪扑来，黑雾缠绕，阴气刺骨。

　　慕烬辞长剑出鞘，剑光凛冽如雪，玄色身影在黑雾中辗转腾挪，剑锋所及之处，阴灵瞬间溃散化为黑烟，动作干脆利落，杀伐凌厉。

　　“这些阴灵数量繁多，杀之不尽，妖气源源不断！”慕清瑶手持玉笛，吹奏清心曲调，悠扬笛音荡开，驱散周遭迷乱阴气，稳住众人心神。

　　萧晚栀站在原地，心中又慌又急，忽然想起昨夜习得的掌心火！

　　她立刻凝神聚气，将全身灵力汇聚于掌心，下一瞬，一簇澄澈灼热的小火苗骤然跳动而出，火光明亮，专克阴邪鬼魅。

　　“掌心火！”

　　萧晚栀咬牙抬手，将掌心火苗朝着扑来的几只阴灵推去！

　　火光遇阴邪瞬间暴涨，灼热烈焰席卷而出，几只阴灵触碰火苗，瞬间发出凄厉尖啸，尽数消散无踪。

　　这一幕，让在场三人尽数愣住。

　　慕烬辞收剑而立，眸光骤然剧变，死死盯着萧晚栀掌心的火光，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捉妖术？你何时习得的掌心火？”

　　林芷乃是寻常官家小姐，无任何修仙根基，无名师指点，无功法传承，绝无可能凭空使出正统捉妖术！

　　萧晚栀心头一紧，快速收起掌心火，强装镇定：“我、我也不知！方才阴灵扑过来，我情急之下，掌心便自动生出火苗，许是近日福至心灵，开窍了吧！”

　　“一派胡言！”慕烬辞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微凉却格外用力，眼神凌厉逼人，“正统道门掌心火，需筑基修行、习得功法口诀方能催动，岂能凭空而生？你到底是谁？你根本不是林芷，对不对？！”

　　手腕被牢牢扣住，骨骼几乎要被捏碎，萧晚栀疼得眼眶发红，却依旧不肯松口，抬头倔强对视：“我不是林芷还能是谁？慕公子仅凭一个法术，便要定我的罪？未免太过武断！”

　　“武断？”慕烬辞眸色猩红，戾气隐隐翻涌，“你性情大变、言行反常、通晓邪祟弱点、凭空习得捉妖术，桩桩件件，无一合理！”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冰冷，带着致命的压迫感：“说！真正的林芷在哪？你占她身躯，目的是什么？是不是为清水谷的妖女而来？是不是妖邪细作？”

　　字字诛心，每一句都戳中萧晚栀最大的秘密。

　　萧晚栀心脏狂跳，后背布满冷汗，她知道，今日一旦露馅，以慕声的狠厉，自己必死无疑。

　　她强压心底慌乱，眼眶瞬间泛红，语气带着委屈与倔强：“慕烬辞！你凭什么如此揣测我？从前我顽劣不堪，你厌弃我；如今我向善向好、习得微末本事，你反倒认定我是妖邪替身？在你眼里，我便永远没有变好的可能吗？”

　　“我没有害人之心，没有作乱之举，一路小心翼翼，一心向善，你却步步紧逼，非要置我于死地！既然你横竖不信我，那你干脆一剑杀了我便是！”

　　萧晚栀刻意拔高语气，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哽咽，眼神坦荡无半分闪躲。

　　一旁的慕清瑶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掰开慕声的手指，急切劝道：“阿辞！够了！切莫冲动！”

　　“林小姐所言有理，即便她身怀异常，却从未做过半分恶事。方才若非她出手清理阴灵，我们还要多费一番力气。她若真是妖邪细作，方才阴灵作乱之时，大可暗中偷袭，何必出手相助？”慕清瑶语气恳切，句句在理。

　　寄云疏也随之开口，温润出声：“慕公子，眼下大敌在前，妖女隐患未除，我们不宜自乱阵脚。林小姐虽疑点重重，但终究心性纯善，无害人之心。不如暂且搁置疑虑，待平定妖女之后，再细细探查真相也为时不晚。”

　　慕烬辞指尖微僵，目光死死锁住萧晚栀泛红的眼眸。

　　他阅人无数，见过无数妖邪伪装、恶人狡辩，却从未见过这般坦荡澄澈、带着真切委屈的眼神。她的情绪真实鲜活，没有半分鬼魅的阴冷虚假。

　　可心中的疑虑，却丝毫未减。

　　他沉默良久，缓缓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腕间已然留下一圈浅浅红痕。

　　“我可以暂时不逼问你。”慕烬辞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但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前路凶险万分，我耐心有限。若让我查到半分破绽，证实你心怀不轨，我定会亲手斩你，绝不留情。”

　　萧晚栀揉着手腕，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暗道：总算糊弄过去了！这黑莲花的洞察力，实在太过恐怖！

　　她抬眼，故作乖巧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慕公子手下留情，我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拖大家后腿。”

　　片刻间，周遭残余阴灵尽数被三人清剿干净，黑雾缓缓散去，林间恢复平静，只是空气依旧冰冷阴寒。

　　众人稍作休整，再次启程前行。

　　又行半个时辰，前路树木愈发荒芜枯败，地面草木尽数枯死，土地呈诡异的灰黑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腐阴气，让人不寒而栗。

　　前方视野尽头，一片破败残墟赫然显现，断壁残垣倒伏在地，砖瓦碎裂，荒草漫墙，正是清水谷外围废弃的村落——原著中妖女生前居住之地，也是怨气最浓郁的凶险之地。

　　“前面便是落墟村，清水谷的第一道屏障。”寄云疏勒住马缰，面色凝重，“此地荒废数十年，全村百姓尽数死于妖女怨念，遍地积怨，阴气最盛，极易滋生幻境，迷惑人心。”

　　慕清瑶掀开马车帘，望着满目残墟，轻声叹息：“生灵涂炭，怨念滔天，难怪妖女久久不散，为祸一方。”

　　慕烬辞目光扫过整片废墟，眼神警惕凛冽：“落墟村内藏有妖女残魂执念，能引人心底杂念造幻。入村之后，众人切勿闭眼凝神，不可回望虚影，紧随彼此，万万不可单独行动。”

　　萧晚栀坐在马车内，心中警钟大作。

　　她清楚记得，落墟村幻境是无数行人的葬身之地，会放大人心底的恐惧、愧疚、执念，让人沉沦幻境，最终精气耗尽而亡。而她心中最大的秘密、最大的破绽，便是她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一旦陷入幻境，她的所有秘密都会被当众揭开！

　　【系统提示：即将进入高危幻境区域，触发前置隐藏任务！】
　　【隐藏任务：破除落墟村执念幻境，护住众人心神不被侵染。】
　　【任务奖励：灵力进阶丹一枚，解锁掌心火进阶形态。】
　　【任务失败惩罚：当众暴露穿书身份，神魂剥离书中世界，彻底消散。】

　　冰冷的系统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开，萧晚栀瞬间头皮发麻。

　　祸不单行！失败竟是神魂俱灭的死局！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苏果见她神色惨白，担忧问道。

　　萧晚栀摇头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无事，只是前路凶险，心中稍有忐忑。苏果，待会入村，你紧紧跟着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理会，只管闭眼往前走。”

　　就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下。

　　众人依次下车，刚踏入落墟村范围，周遭光线骤然变暗，天色瞬间阴沉下来，阴风呜咽呼啸，如同无数冤魂低声啜泣，萦绕在耳畔。

　　断壁残垣之间，缓缓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影，有老人、孩童、妇人，皆是衣衫褴褛、面色悲苦，在废墟中缓缓游荡，哭声、喊声、哀求声层层叠叠，钻入众人耳中。

　　“好冷……这里好阴森……”青禾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住萧晚栀的衣袖。

　　慕清瑶立刻抬手结印，清心灵力扩散周身，稳住心神：“是幻境虚影，皆是死者执念所化，切勿共情，切勿对视！”

　　寄云疏手持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根本无法锁定方位：“幻境已成，天地方位错乱，我们被困住了！”

　　慕烬辞长剑横于身前，周身灵力暴涨，冷声喝道：“守住本心！切勿被执念侵染！”

　　话音未落，周遭虚影骤然变得狰狞，哭声骤然变成凄厉嘶吼，无数黑影朝着四人直冲而来！

　　而萧晚栀的眼前，更是浮现出独属于她的幻境——

　　熟悉的现代房间、电脑屏幕、未看完的原著小说、现实世界的家人朋友……一幕幕画面清晰无比，在眼前不断闪现、拉扯。

　　耳边响起蛊惑人心的低语：“回去吧……你本不属于这里……留在这里，终是虚妄……”

　　神魂剧烈震颤，剧痛席卷全身，萧晚栀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她死死咬牙，握紧掌心，任由灼热的灵力刺痛经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知道，此刻不仅是为了任务，更是为了活命。

　　若她沉沦幻境，暴露身份，便是彻底消亡。

　　而不远处，慕烬辞眸光骤凝，已然察觉到了萧晚栀的异常。

　　她眼底的迷茫、挣扎、不属于此方世界的怅然，是比所有幻境虚影更诡异的存在。

　　慕烬辞眼底疑云翻涌，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这个林芷，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