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红》碧山清酒

15、分而摧之 清算

　　她重伤休养的这段时日，遭遇早已传遍固阳，不少乡邻士族登门探望，尽数被拒于门外。府中人都说，谢璆时常痛哭，不愿见人。
　　因此梁裕被请入室时，心高高悬起，上前道：“谢小娘子，近日身子可好？听闻女郎此番遭遇，裕心中不胜痛惜。”
　　谢璆取下帷幕，“我如今这样子，如何安好？”
　　面上纵横的刀疤本就骇人，如今敷上杨姨调配的泥状药膏，膏体糊在伤疤裂隙之间，望去如同皮肉溃烂，十分可怖。
　　梁裕目光落在她脸上，面上心上俱是一震。良久，他才勉强出声：“这群恶贼，实在胆大妄为，竟下如此狠手。”
　　谢璆忽地大笑，目光冰冷，“这群害我的贼人，我绝不会放过。略卖良人是重罪，略卖士族子女罪加一等。一旦追究到底，寻常人难逃死罪，士族子弟...仕途也是要断送的。”
　　梁裕身子微颤，语气带着试探：“听女郎此言，莫非已然知晓贼人来历？”
　　谢璆走到他身侧，轻拍他的臂膀。掌心落下一瞬，感受到梁裕身躯骤然绷紧，唇角暗自勾起一抹笑，“这群人并非流窜盗匪，而是受人指使，买通我身边侍卫，伺机将我掳走，幕后真凶就在固阳。”
　　“女郎消息可靠否？事关重大，不可贸然论断。” 梁裕沉声提醒。
　　谢璆似乎是生了极大的气，重重甩开他的手臂，“自然可靠！我已审问过当日值守的侍卫，他们尽数招供，幕后指使之人如今在县衙当差。梁丞，身居公位不思为民理政，反倒为一己私欲践踏律法，这般人，还能继续留任县衙吗？”
　　“自是...不能。只是断人仕途，便是结下死仇。女郎执意追究，可要当心些。”梁裕的语气已然带上了威胁。
　　谢璆怒斥道：“我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难道还怕这些？是那些人先与我结下仇的，得到报应也是理所应当。既然仕途如此重要，毁了便毁了，我乐得见呢。”
　　梁裕沉默良久，脸上镇定的神色险些维持不住，缓缓问道：“不知这伙贼人是谁？”
　　“固阳陶氏。”
　　听见这个名字，梁裕明显一怔，仓促接话：“竟是陶氏。”
　　“陶氏二兄弟曾当街向我求官，被拒后怀恨在心，他们认定求官不成，皆是我从中作梗，索性买通人手掳劫我。只是他们不曾料到，我侥幸逃出生天，阴差阳错又被转卖至江都叶氏庄园。我一身伤痕，全拜陶氏所赐。”谢璆抚了抚脸上的伤口，“他们既然想要县衙职位，我偏不给，阿父已然允诺，此事交由我全权处置。还望梁丞不要从中阻挠，否则，我便当梁丞与他们是一伙的。”
　　梁裕连忙正色道：“陶氏犯下如此恶行，实在可恨。女郎所为，不过是令罪人伏法，裕分得清是非曲直，绝不阻拦。”
　　县衙人事任免的大权虽握在县令手中，但县丞同样拥有不小的话语权。往日里，梁裕时常收受地方豪族馈赠，借着职权徇私，加之阿父先前与一众乡绅豪族往来和睦，谢璆有心干预县中人事，却也处处受限。而今情势已然逆转，这场劫难过后，阿父完全站在了她这边。再打通梁裕，如今县中人事便由她做主。
　　谢璆可以说得上是骤然发难，陶氏子弟在县衙担任的差事，接二连三借着各样名目遭到罢免；家中商铺接连遭遇无端滋扰，陶家告至公堂却无一胜诉。风波未平，官兵又登门搜查陶氏庄园，查获大批未曾登记在册的佃户田产，罚他们补缴了大量租调赋税。
　　这明晃晃的针对，是个人就能看见。
　　陶氏族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接连递帖求见谢瑾，尽数被回绝。登门寻梁裕求助，梁裕亦是闭门不见，多方辗转打探之下，才得知谢璆被拐的锅竟然落在了自己头上。
　　陶氏只觉蒙受天大冤屈，逮着机会便赶赴县衙哭诉，力证掳劫谢璆一事与自家毫无干系。官府却拿出说辞，称几名涉事侍卫已然招供，直指陶氏为主谋。陶氏暗中寻至侍卫家中，一番威逼利诱打探内情，方才弄清真相：侍卫是遭人胁迫，才胡乱攀扯陶家，幕后授意之人，正是李氏。陶氏咽不下这口气，当即找上李氏对质。
　　李家此时也糊涂着，可亲眼目睹陶氏遭受重创，哪里敢吐露实情，面对陶氏诘问，只是一味躲闪回避，缄口不言。
　　李氏族中有人看破局势，提出谢家此举乃是精心设下的圈套，直指陶、李两族。
　　可此局本就无解，谢璆是遭了罪回来的，终究要有人承担代价。李氏原先已盘算妥当，推出当初谋划此事的几人，断尾求生，没曾想，所有罪责最后尽数落到陶氏身上。回想谢瑾往日行事，并无刻意打压地方豪族的迹象，唯一的理由便是为女儿泄愤。李氏权衡利弊后选择蛰伏，如同鹌鹑一般默不作声，同时暗中安抚打点几名侍卫的家眷，严令他们不得将李氏牵扯出来。
　　李氏又游说陶氏：如今陶氏已然蒙受损失，倘若再揭穿李氏，只会落得两败俱伤。不如暂且隐忍，李氏予以补偿，赠予田产财物，再缔结两家儿女婚约，最大限度弥补陶氏损失。
　　单论利弊，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可人是逃不开世俗的。
　　谢璆将陶氏子弟空出的县衙差事，都分派给李氏族人。两家同为固阳豪族，虽世代友好，可暗中较量也不少，如今仕途际遇已然云泥之别。对于陶氏而言，田产金银尚在其次，仕途才是命脉。如今这个极其看重家世的时代，一旦族中子弟脱离官场，家族乡品再难上去。
　　陶氏平白承受无妄之灾，始作俑者李氏反倒春风得意，还叫自己忍气吞声。心底积怨已深，往后无论是田产争端、婚约纠葛，或是子弟间的摩擦，任意一桩小事都能引燃积怨，逼得陶氏不惜与李氏玉石俱焚。
　　陶氏的挣扎谢璆无暇理会，她如今一门心思都扑在叶氏上。
　　叶氏朝中、郡中皆有势力，远比本地士族难对付。小打小闹不仅伤不了人家，反而会招致反扑。不过势大之家族，敌人也同样势大，得找准敌人，来个一击毙命。
　　历朝最大的纷争，莫过于立储之争，争得是你死我活。
　　当今太子为皇帝早逝原配所出，由太后教养，得一众老臣支持；皇后所生的二皇子，因谢氏善于经营，名声甚好，朝中势力不小，两方僵持不下，屡起争执，甚至有官员公然提议易储。
　　叶氏的叶荇身为太子舍人，是太子近臣，与她还算得上是敌对阵营。
　　郑叙道：“如今储嗣之争已彰于朝野。此前二皇子党人与太子党人于宴上争执，言辞无状，触怒圣上而遭谴，如今心气难平，正寻机泄怨。”
　　天下竟然有这样巧的事。
　　叶氏庄园私买被略卖的良人、滥用私刑，本就是重罪，足以牵连太子。为了彻底扳倒叶氏，谢璆得再加些筹码。
　　中正持官吏考选之权，极易滋生贪墨。无人追查倒好，一旦查出便是大丑事。查贪腐证据时，顺带查了那矿上，又挖出叶氏私开铁，买了不少奴隶到此劳作，短短一两年，致死之人多达上百。
　　谢璆将叶氏所有罪证整理成册，送往景京谢氏。
　　谢氏迅速授意御史上书弹劾，逐条罗列罪状。皇帝勃然大怒，斥责太子辖下疏于管束，当即免去叶荇官职，撤除叶氏中正之位，抄没家产，涉案之人全部下狱，沦为罪奴。并顺势下诏，通令全国严查略买人口、私开矿藏，依法严惩。
　　朝廷的诏令下达，陶氏更是胆战心惊，不愿再承受罪责，直接把李氏出卖，两家彻底撕破脸，互相扯出各自许多旧事。
　　根据陶氏提供的线索，官府顺着线索查实，李氏为垄断水利私利，屡次暗中损毁官修堰堤。毁堰之举劳民伤财，损伤巨大，李氏却借此攫取暴利，其中不少钱都贿赂了梁裕，二者利益捆绑极深。
　　略卖、贿赂都查到了李氏头上，梁裕是彻底坐不住了，屡次向谢璆施压，若她执意彻查，谢瑾亦难彻底摘清干系，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害她的她当然不会轻饶，但她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急，不然梁裕还真会狗急跳墙。
　　于是向他抛出了交易，许诺只要梁裕肯帮忙惩处李氏一众元凶，她便不将罪名公之于众，叫梁裕可在地方任期安然度过，不留污点。
　　梁裕此时也没有其它办法，只得同意。
　　一时之间，李氏大祸临头。偌大的家族根基顷刻崩塌，大半家产尽数被查抄罚没，族中参与作恶的族人，尽数被判为罪奴。余下侥幸保存性命的族人惶惶不可终日，变卖仅剩的产业，逃离了固阳。
　　经此一事，固阳本地的豪族陶、李两家皆元气大伤，人心惶惶，再无往日横行跋扈的底气。
　　吏治彻底由官府把持。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感觉有点像流水线，但是好想写后面的剧情，所以这些就略写了。此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彻底掌控固阳。
有了自主权，之后做事就方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