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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一天,一个 ...

  •   一天,一个人走进了这家书店。

      门被推开的时候,门口的梧桐树正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进门里,轻悄悄地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胡曼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习惯性地说了一声“欢迎”,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书单。她没有仔细看来人——开店的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形形色色的陌生人走进来、翻几页书、拍几张照、然后离开。大部分人不会买书,但这没关系。她开这家店本来就不是为了卖书。

      那个人在书架间走了很久。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胡曼偶尔抬一下头,看到一抹深色的衣角在书架尽头闪过,然后是停在诗集架子前的一双帆布鞋。那个人在每个架子前都停留了很久,不是走马观花地扫一眼,而是真的在看书脊上的名字,有时候会抽出一本,翻开,看几页,又合上,放回原位。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对待某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东西。

      胡曼注意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靠窗的那个架子前。

      那是胡曼特意留出来的位置,放的都是叶迟生前最常翻的书。诗集居多,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随笔和日记体小说。光线最好的角落,胡曼把那里留给了叶迟最喜欢的东西。

      那个人从架子上抽出了一本书。

      《窄门》。

      封面是淡绿色的,窄窄的一本,纪德的。她翻开书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被小心包裹了很久的东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翻开的那一页上。她简单翻了几页。

      然后,一封信从书页间滑落了出来。

      浅米色的信纸,对折过两次,边缘有些发黄,折痕很深很深。它从书页间无声地飘落,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了木地板上。

      那个人弯腰捡起了它。

      她展开信纸的动作很慢,慢到那些折痕一道一道地被抚平时,像是在解开一个被打了很久的死结。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To:温静秋

      当年我没有留住你,说实话,后来我也后悔过,但当这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原地了。

      我庆幸,我后悔时晚了。因为我们真的不合适,是天南地北的不合适。感谢命运高抬贵手,让我们就此错过,不必再伤害彼此了。

      这些年我变了很多。我也没变,我还是希望你好。一年多以前,我有一个神棍朋友,帮我算了一卦。她说我多火缺金少水,而你少水,我把你本就少的水燃尽了。说我克你,说我们之间有裂隙是必然的。如果在之前我想我可能会说这是什么封建思想,可后来事实证明,我们除了感情确实一地狼藉。

      你是个很好的人,教会了我很多,我觉得自己不够好,恰是因为你太好了。让我患得患失,自尊又让我沉默,咽下去太多自卑和不敢说的占有欲,如果爱情里能少一点骄傲就好了。

      山水一程,能共走一段路,已经很幸运了,不必强求结果。

      她读完了。

      信纸还摊在她的双手之间,她的手指微微收拢。她低着头,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克制地颤抖着。

      然后她动了。

      她慢慢地翻过信纸,把它放在一旁的书架上。然后重新拿起了那本《窄门》,翻到了最前面——翻到了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

      是她自己的字迹。她认出来了。那是很多年前,她在一家书店的收银台前,让店员包好这本书,然后翻开扉页,一笔一划写下的那行字。

      赠予文艺青年叶迟

      温静秋的视线落在那七个字上,像落在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水里,怎么都踩不到底。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指腹触碰到纸张上微凹的笔痕——那是圆珠笔用力书写时留下的压痕,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那里,一丝都没有消退。

      她忽然想起那天了。书店里的暖黄色灯光,柜台后面叠放着的新书的味道,她站在那里,等店员包装的时候,拿起笔,翻到扉页,写下了这行字。她写“文艺青年”的时候嘴角应该是带着笑的——那种带着一点点揶揄的、又带着很多很多喜欢的笑。因为叶迟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是文艺青年,但她的书架上全是诗集和小说,她会在深夜读兰波,会在笔记本上抄佩索阿,会在聊到某本书的时候忽然变得话多起来,眼睛里有光。

      那是她见过的、叶迟最好看的样子。

      温静秋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本《窄门》,手指还停留在扉页上。

      她知道,以叶迟的性格,这封信永远不会让她看见。叶迟不是那种会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的人。她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了,所有的占有欲都沉默了,所有的不甘心都变成了“算了”和“不必强求”。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说出“我需要你”,她的恐惧不允许她说出“你别走”,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任何一段关系里显得廉价。

      这封信不是写给她看的。

      这封信是叶迟写给她自己的。那些话——“我们真的不合适”、“天南地北的不合适”、“感谢命运高抬贵手”、“不必再伤害彼此”——每一句都是她说给自己听的理由。她在无数个翻来覆去的夜里,用这些话一遍一遍地劝自己,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放手是对的,一遍一遍地把那颗已经碎了一地的心重新拼凑起来,拼成一个还能继续跳动的形状。

      这封信的最后那一句——“山水一程,能共走一段路,已经很幸运了,不必强求结果”——也是写给她自己的。

      不必强求结果。这句话,是叶迟在对自己说。她说给自己听,让自己放下,让自己往前走,让自己在没有人陪伴的路上走得体面一点、从容一点、不那么疼一点。

      可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定是不甘心的。

      温静秋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那封信还夹在原来的书页之间,折好了,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的。她没有把它放回去,也没有把它抽出来。她就那么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一个很久以前就该拥抱但没有来得及拥抱的人。

      她转过身,朝收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手机,没有注意到她。温静秋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书店的老板还是店员,不知道她和这家店、和这些书、和叶迟有什么关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怀里的淡绿色封面上。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地旋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门框边。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兆,但她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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