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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苏晚看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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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少帅府醒来的第一个清晨,是被军号声叫醒的。
那不是府里养的报晓公鸡,也不是丫鬟在门外轻声唤,而是从城外军营方向传来的起床号——短促、嘹亮,穿透清晨薄雾,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开梦境。苏晚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陌生的雕花床梁愣了半秒,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督军府那间陈旧的偏厢里了。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放在枕头上,枕头拍得蓬松——那是军营里内务标准的叠法,和上个世界方砚在图书馆整理资料时的手法同出一源。苏晚伸手摸了摸那片床单,凉的,人已经走了至少半个时辰以上。
她坐起来环顾房间。方砚的军装外套已经不在椅背上了,桌上那根没点燃的香烟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一碟包子。豆浆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字迹是那种熟悉的凌厉行书:“早餐。军营有事,晚上回来。”没有称呼,没有署名,但苏晚盯着“晚上回来”四个字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今晚他还会来这间屋子,而不是睡在前院。
“宿主,早上好!”甜柚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一种精神饱满的雀跃,“昨晚的好感度结算完毕,目前数值稳定在十五点。另外系统自动分析了方砚今早留字条的行为模式——在已知他是被迫接受这段婚姻的前提下,主动告知行程并承诺返回,这已经超出了‘做样子给外人看’的范畴。初步判定为无意识的积极情感表达。”
苏晚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和上个世界某个除夕夜方砚妈妈包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她把豆浆喝完,纸条折好夹进原主留下的那本《稼轩词》里,然后开始在这间屋子里寻找更多关于方砚的线索。
白天的少帅府和夜晚完全不同。昨夜烛光昏暗,一切都蒙着一层朦胧的暖黄;今日秋阳高照,把屋内的陈设照得一清二楚。苏晚先仔细查看了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的书房,书架上的书目让她对方砚这个人有了更立体的认识——不是那种用来装饰门面的线装古籍和洋装精装本混搭,而是真的有阅读痕迹的书。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书页间夹着纸条。她在第三排书架的最下层找到了一本半旧的《步兵战术学》,扉页上有方砚的签名和日期——民国十年,他大概十二岁。也就是说他从十二岁就开始系统地自学军事理论了,十二岁的少年在别的孩子还在学堂里背四书五经的时候已经在钻研步兵战术。
书房的抽屉没有上锁。苏晚犹豫了一下,拉开了最上面的那只。里面是几份军报的副本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展开是江北六省的军事布防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各个据点的兵力配置,笔迹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样凌厉干脆。苏晚没有细看——她答应了不碰军事区域的东西,但抽屉里还有一样让她更感兴趣的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夹在一本旧书里,只露出一个角。苏晚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照,穿着民国初年的高领衫裙,梳着圆髻,面容清秀温柔,眉眼间和方砚有几分相似。照片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亡母方沈氏,民国六年摄于江北。民国六年距离现在十一年——方砚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就过世了。他把母亲唯一的照片夹在兵书里,放在书房抽屉的最深处,从不挂在墙上,也从不摆在案头。他把最柔软的东西藏在最硬的地方。
苏晚把照片轻轻放回原处,关上抽屉。走出书房时,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发现了另一件东西——一把手枪。不是那种军官配枪的制式型号,而是一把更小巧的勃朗宁,枪身擦得锃亮,枪柄上刻了一个极小的“苏”字。旁边压着另一张纸条,字迹和早餐那张一样,但语气更简洁:“自卫用。保险上了,用之前先打开。”
苏晚拿起枪翻看了一遍,保险果然关着。这把枪是方砚今天早上留下的——和早餐、纸条一起,在她还睡着的时候放在她床头柜上。他显然想过一个问题:她一个人在府里,万一有什么事,需要能保护自己。他甚至想到了在枪柄上刻“苏”字,因为她是“苏家的女儿”,这把枪不是少帅府配发的公物,是他私人给她防身的。
“宿主,方砚给您的初始好感度只有十五,”甜柚的声音带着一种数据分析式的困惑,“但十五点的好感度不应该对应‘主动提供武器’这个级别的行为。从人类行为学角度来看,赠送防身武器是一种中度亲密关系才会出现的行为,通常出现在好感度四十以上的区间。”
“因为他不是在送礼物,是在做风险评估。”苏晚把枪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关上抽屉,“他给我枪,和他给前线哨兵多发一箱子弹是同一个逻辑——把合适的人员配置在合适的岗位上。但他给我贴标签、写纸条,这些不是军事逻辑。他把他母亲的照片藏在兵书里,把给我留的纸条写得跟军报一样简洁,因为他从小就只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你不觉得这种‘战术化的温柔’很可爱吗?”她把那个词在心里咀嚼了一下,想起昨夜方砚坐在床沿上,手指在她脸颊旁边停住又收回的动作。克制不是冷漠,是在确认开火的时机是否合适。他要确认她不是敌军,不是间谍,不是需要警惕的陌生人。等确认完毕,该开火的时候他不会犹豫——上个世界的方砚花了两个月才牵她的手,这个世界的方砚大概会更快一些,因为这个世界的他手里握的不是笔,是枪。枪和笔的区别在于,笔可以反复修改,枪必须一击即中。
简单洗漱之后,昨晚方砚提到的孟副官果然带着一个丫鬟来了。孟副官全名孟怀安,三十出头,方砚的贴身副官,国字脸,眉毛粗黑,说话一板一眼,站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带来的丫鬟叫春杏,是个十七八岁的圆脸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又圆又亮,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太太,”孟副官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少帅吩咐,春杏以后负责太太的日常起居。太太有什么需要,跟她说就行。府里的规矩她都知道。”
“有劳孟副官。”苏晚点了点头。她注意到孟怀安称呼她为“太太”而不是“苏小姐”或“七小姐”,这是方砚授意的——他在新婚夜说“人前做样子给人看”,这个称呼就是做样子的第一步。
孟怀安走后,春杏手脚麻利地帮苏晚收拾房间、打水洗漱。苏晚注意到她做事干净利落,话不多,但偶尔抬眼偷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好奇但绝无恶意,像一只刚到新主人家的小猫。苏晚之前读过几本关于民国社会生活的书,对这个时代的军阀家庭有一定了解。春杏这个年纪的丫鬟,多半是穷苦人家出身,被卖到府里当差,命好不好全看跟的主子是谁。她打算对这个小姑娘好一点。
洗漱完毕之后,苏晚让春杏带她在西跨院里转了一圈熟悉环境。西跨院比想象中大得多,除了她住的这间正房和方砚的书房之外,还有两间偏房、一个小厨房和一片长满杂草的后院。后院的围墙有一人多高,墙角堆着几盆枯死的花和一口废弃的水缸。整个院子虽然大,但明显疏于打理——方砚平时住在军营,少帅府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花园、装饰和所有柔软的细节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春杏,后院这片地能种东西吗?”苏晚站在后院的荒草中间问。
“能是能,”春杏愣了一下,“以前这院子里种过花,后来没人打理就荒了。太太想种什么?”
“种菜。萝卜、白菜,有什么种子就种什么。”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帮我问问府里有没有菜种。”
春杏应了一声跑去问了,临走前回头看苏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大概是觉得这个督军府嫁过来的小姐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嫌后院荒,不嫌土脏,满脑子想的不是胭脂水粉而是种菜。苏晚有自己的考量:方砚的厨房暂时摸不到,但后院的土是归她管的。先在西跨院里扎下根,让这里从“方砚给她的一间屋子”变成“她亲手打理的一片地”——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建立自己据点的第一步。
整个上午苏晚把西跨院的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一遍。她发现正房卧室的衣柜顶层有一套骑马装,是女式的,深棕色粗呢料子,款式简洁利落,放在方砚挂军装的那个衣柜旁边。尺寸不是她的——比她现在的身材要大一号——但被仔细地收在防尘袋里,料子上还有淡淡的樟脑味。春杏不知道这衣服的来历,含含糊糊地说是以前少帅让人做的。苏晚没有追问,只是把骑马装放回原处,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待解的疑点——这套不是她尺寸的骑马装,是为谁做的?做好之后为什么没有送出去?
下午苏晚没有等方砚回来,她知道“晚上回来”意味着天黑以后。她让春杏去城里买几样东西:当天的报纸、一本账簿、一捆毛边纸和一瓶墨水。春杏很快就把东西买回来了,苏晚把毛边纸裁成小张,用线装订成一本简易的簿子,在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支出记录。
原主的字迹清秀端正,苏晚花了一个时辰才把自己的书写习惯调整到和原主一致的风格。她在簿子上记下今天买纸墨的花销,又用毛笔蘸朱砂在后院的菜地上画了一张规划图——哪里种萝卜,哪里种白菜,哪里留出一条小路。把后院的荒草清理掉,把土翻松,让一个被忽视的角落重新长出东西来——如果她能改变这片荒地,也许就能改变这座府邸对她的看法。
当天晚上方砚回来的时候,苏晚正坐在书房里写菜地规划。听到军靴踏在青砖上的声音,她把笔放下,抬头看着门口。方砚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他今天显然去了军营——军靴上的泥比昨晚更厚,军装袖口沾了一小块深色的污渍。他看到苏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毛边纸和一本手写的簿子,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
“回来了?”苏晚站起来,“吃了吗?”
“还没。”方砚脱下军装外套,动作顿了一下——他发现椅背上已经提前搭了一件干净的便服,是他平时在府里穿的那件藏蓝色棉袍。是苏晚让春杏提前准备好的。方砚看着那件便服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便服换上,把军装挂好。他的动作很自然,但苏晚注意到他换衣服的时候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视线——不是冷淡,是难为情。
“你在写什么?”方砚走到书房门口,目光落在桌上的毛边纸上。
“菜地规划图。”苏晚把图纸举起来给他看,“后院那片荒地,我打算翻松了种点菜。萝卜、白菜,春天还能种点黄瓜。今天让春杏去问了,府里有萝卜种子。”
方砚接过图纸,认真地看了几秒钟。苏晚以为他会说“随你便”或者简单地嗯一声,但他在图纸上指出了两个问题:“水缸的位置太远了。从水缸到菜地的距离至少有十步,夏天每天浇水的量按照这片面积估算大概需要六到八桶水,你一个人拎不了那么远。水缸应该移到东北角那棵枯树旁边,那里离菜地只有两步。还有,萝卜和白菜不能种在同一个畦里,它们需要的土质不一样。萝卜要沙壤土,白菜要黏土。后院的土我看过,是沙壤,种萝卜可以,白菜要换一块地。”
苏晚安静地听他说完,把他提的两处修改意见一一记在图纸旁边。等他说完,她抬起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他:“方少帅还懂种菜?”
方砚把图纸放回桌上,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带兵打仗的人,粮草先行。不懂种地,怎么算军粮。”
苏晚低头继续改图纸,嘴角弯了一下。他刚才说了一大段话,是两天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不是关于军事,不是关于规矩,是关于种萝卜。她还注意到他刚才看图纸的时候往她这边多站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察觉,但她察觉了。
春杏把晚饭送过来——两荤一素一汤,比昨晚的四菜一汤减了一个菜,但量还是不少。两个人在书房的小桌上吃饭,苏晚坐在书桌这边,方砚坐在对面,中间隔着规划图和一摞毛边纸。吃饭的时候苏晚注意到方砚用筷子的手很稳,夹菜的动作精准而安静,和上一个世界的方砚一模一样。
“今天府里有什么异常吗?”方砚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她白天的情况。
“没有。就是让春杏去买了几样东西,花了三块大洋。”苏晚翻开支出记录给他看,上面记得清清爽爽,每一笔都有日期和用途。
方砚扫了一眼账簿,点了下头表示认可。他的目光在苏晚写的毛笔字上停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她的字迹工整有力,不像他印象中那些只会描红绣花的大家闺秀。
“你之前在督军府,读过什么书?”他问。
“《古文观止》《史记》《稼轩词》,还有一些杂书。”苏晚想了想,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背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方砚放下筷子,看着她。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他的表情仍然平静,但苏晚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只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轻轻叩了一下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频率和幅度都很小。他听懂了。她背的不是普通的诗词,是辛弃疾的《破阵子》。这个人一生都想收复失地,带兵北伐,到死都在喊“杀贼”。方砚十四岁上战场,到今年二十四岁,打了十年仗,在督军府所有人都在背后叫他“杀人魔”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用一千年前一个南宋将领的词来告诉他:我懂你。
方砚没有接她的话,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苏晚注意到他把那盘红烧肉转了个方向,让离她更近的那一面朝向她——那是整盘肉里最瘦的几块。
吃完饭之后方砚去了前院处理军务。苏晚留在书房里整理规划图,把方砚提的修改意见全部标注上去,然后打开账簿,在收入那一栏里写了一个数字——三十块大洋。这是今天孟副官送来的,说是少帅吩咐给太太的月例。苏晚盯着那个数字,笑了一下。月例三十块大洋,比督军府嫡出小姐的月例还多十块。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方式对她负责。给她枪是让她自保,给她钱是让她过得体面,给她留纸条是让她知道他的行踪,陪她讨论种菜是把她划进了“自己人”的范畴。而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好感度只有十五。
夜里苏晚照例把床让出一半,方砚照例睡在最外侧。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两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默契——被子一人一半,枕头一人一个,中间隔着大概两掌宽的距离。苏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发现他今天入睡比昨天快。昨天他躺了至少有半盏茶的时间才睡着,今天几乎是头挨枕头呼吸就沉了下来。不是因为他对她放心了,而是因为他太累了。军务让他疲惫到没有精力去防备身边的人。
苏晚在黑暗中转过头,借着月光看着他的侧脸。他睡着的时候,眉间的纹路会舒展开,那道极细的眼角伤疤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他不皱眉的时候看起来更年轻,和上个世界的方砚更像。她轻轻地翻了个身面向他,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观察到的所有细节整理了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在这座少帅府里扎根。每天早上送方砚出门——不是送到府门口,而是送到西跨院的院门,帮他把军装外套上的线头摘掉,把军帽递给他,像一个真正的妻子那样做足表面功夫。方砚对这个送别仪式起初有些僵硬,但从来没有拒绝。第三天早上他甚至主动停下脚步等她摘完线头,然后说了一句“走了”。
白天方砚不在的时候,苏晚就在西跨院里翻地种菜。她让春杏找来了锄头和铁锹,把后院的荒草全部锄干净,土翻了整整两天,按照方砚的建议把水缸移到菜地旁边,分出萝卜畦和白菜畦。春杏一开始还觉得太太亲自下地有失身份,但苏晚挽起袖子挥锄头的样子实在太利索了,她劝了几次之后反而被感染了,也挽起袖子跟在苏晚后面捡石子、拔草根。两个人花了三天时间把后院彻底改造了一遍,萝卜种子下了畦,白菜移到了靠近水缸的那块黏土地里。苏晚站在菜地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整齐的菜畦和清澈的水缸,心里涌上一种脚踏实地的满足感——这是她的地,她种的菜。
每天下午她保持阅读习惯。方砚书房里的书她一本一本地借来看,看完就放回原处,绝不会弄乱顺序。她发现方砚的书房虽然以军事著作为主,但也有几本不属于这个领域的书——一本英文版的《国富论》,一本日文的军事工程学教材,还有几本地理杂志和一本翻得很旧的《世界地图集》。她翻到地图集其中一页的时候发现折角,那一页是北欧——挪威、瑞典、芬兰,一大片被蓝色和白色覆盖的土地。地图下面有一行铅笔小字:“极光。有人说很美。以后有机会去看。”
苏晚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方砚和上个世界的方砚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上个世界的方砚说“土星是肉眼能看到的最远的行星”,这个世界的方砚在地图集的北欧页上写着“有人说很美”。他们都有一颗向往远方的心,只是这个世界的人把梦想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每天晚上方砚回来,春杏都会过来把饭菜摆好,有时候是苏晚亲自去厨房热菜。她现在已经摸清了少帅府的厨房布局,知道方砚喜欢吃什么——口味偏咸,不爱吃甜,对鱼的做法很挑剔,但只要是红烧的就来者不拒。吃完饭后方砚去前院处理公务,苏晚在书房记账、写字、看书。到了亥时他从前院回来,两个人还是像第一晚那样各睡各的。但她注意到一些微小的变化:枕头之间的距离已经从两掌宽缩短到了一掌宽;他不再像头几晚那样和衣而睡,而是会换上她准备好的便服;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被子大部分都盖在自己身上,方砚只搭了一个被角。
苏晚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没有刻意推进,没有主动出击。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他们的关系从“共处一室的陌生人”真正变成“并肩作战的伙伴”的时机。
这个时机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早。
第五天傍晚,方砚没有按时回来。苏晚把饭菜用碗扣好放在桌上保温,等了一个时辰,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春杏去打听了两次,回来说前院的人说少帅还在军营开会,没有回来的消息。苏晚让春杏先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等着。快到亥时,院门外才传来熟悉的军靴脚步声。方砚推门进来的一瞬间苏晚就知道事情不对——他的军装上全是灰土,袖口有一道被撕裂的痕迹,右手虎口的茧子旁边多了一道还在渗血的新伤口。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眼神比平时更暗,眉间的纹路比平时更深。
苏晚放下书站起来,没有问“出什么事了”,也没有说“你怎么受伤了”,只是转身去打了热水,把药箱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方砚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脱下军装外套坐在椅子上。
苏晚把热水端到他面前,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拧干,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开始替他清理伤口。动作很轻但很稳,和在实验室里擦拭仪器表面尘埃的专注感如出一辙。方砚的手在她的膝盖上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松弛下来,任由她翻来覆去地检查、清洗、上药。他低头看着她认真处理伤口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苏晚也没有追问。她把伤口包好之后去把凉了的饭菜热了重新端上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方砚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的暗色已经淡了一些。
“今天在城外跟直系的先头部队交了一次火。”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的左翼被突破了,一个连的兵力,几乎全折了。”苏晚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她知道现在方砚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卸下防备、不用做少帅、只需要做方砚的人。
“那个连的连长姓赵,二十二岁,刚从军校毕业。”方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他母亲去年托人给我带了一双布鞋,说谢谢我照顾她儿子。我没收那双鞋。现在他没了,我想不起他母亲长什么样。”
苏晚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她没有去抱他,只是把他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用两只手包住,指腹轻轻按在他虎口的茧子上。方砚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翻转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握法,而是把她的整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是在握住战场上唯一能确认坐标的原点。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几秒,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我去前院睡。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等等。”苏晚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瓶药膏,放进方砚手里,“伤口明天再换一次药。你手上的茧很厚,但虎口还是会裂的——握枪握太久就会裂。这个药膏是春杏今天刚从药铺买回来的,治裂口很好用。你自己不方便换就来找我。”
方砚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在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松动——不是笑容,而是一种类似于困惑的柔软,像是在战场上遇到了一种他不熟悉的武器,不知道该怎么防御。
他握着药瓶走了。苏晚站在门口目送他,等到军靴声消失在院门外,才关上门靠在了门板上。
“甜柚,好感度。”
“叮!目标人物好感度更新:目前数值三十二。增幅来源:伤口处理加五点,种菜规划加三点,辛弃疾词背诵加三点,日常互动累积加六点。建议宿主继续保持目前的节奏,不急于推进——这个世界的方砚对情感的警惕性比校园世界高得多,太快反而会触发他的防御机制。”
三十二点,比初始值翻了一倍还多。苏晚看着自己手上还残留着的药膏味,默默地盘算了一下今晚的进度。他跟她说了打仗的事。这件事非同小可——方砚从新婚夜到现在,对她说的所有话都是规矩、日常、种菜、书籍。今晚是他第一次跟她说他的世界——那个充满了硝烟、伤亡和责任的、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的世界。而且他握了她的手。
苏晚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手写的支出记录簿,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笑脸——第九个。然后她在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字:“他会主动分享战场经历了。他的手很凉,但握我的时候很用力。”
写完这句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把这个世界当成一个任务来做了。她关心方砚手上的伤口,不是因为好感度,而是因为她真的心疼他。她种菜、记账、等他回来吃饭,不是在做“逆袭人设”,而是在认真地过好她在民国世界的每一天。就像上一个世界一样,她不再只是一个任务执行者,而是一个全心全意投入当下的人。
第二天方砚依然早出晚归,但有两处不同。一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主动跟她说了一声“今天可能更晚”,虽然语气依然平淡,但这是五天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前告知行程安排。二是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样东西放在书房桌上——一本《植物栽培学》,不是军书,是一本正儿八经的农业科普书,封面上还有某省农学院的印章。苏晚拿起书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借书条,是方砚今天让人去省图书馆借的。
“这本比《步兵战术学》更适合你。”方砚换便服的时候背对着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苏晚注意到他换衣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似乎在用忙碌的动作来掩饰某种不自在。苏晚看着手里这本《植物栽培学》,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想起上个世界方砚给自己整理的那本厚厚的物理竞赛笔记,也是这样的逻辑——你既然要做某件事,我就帮你找到最好的参考资料。
她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决定今晚睡觉前把第一章读完。
第三天晚上,方砚带回来了一份电报。他走进西跨院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换便服,而是直接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把手里的电报递给苏晚。电报来自督军府,内容只有一行字——“五姨太病重,盼见七小姐一面。”苏晚看着这行字,握着电报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抬头看方砚。
“你怎么看?”方砚问。他没有直接派车送她回去,而是先问她怎么看。他把决策权交到了她手里,同时也在等一个能通过考验的回答。
“我嫡母发的电报。”苏晚把电报放到桌上,声音很冷静,“我娘如果真的病重,她不会用这种措辞。‘盼见一面’这四个字是嫡母的口吻——她会说‘你娘要死了赶紧回来’。而且这封电报发到少帅府而不是直接发给我,说明她想看看少帅府对这件事的反应。”她顿了顿,目光从电报移到方砚的眼睛上,“她想试探你对苏家的态度。如果我因为你拦着不让回去而跟她翻脸,就正中她的下怀——她会用这件事挑拨督军府和少帅府的关系。如果我因为担心我娘乱了阵脚跑回去,也会落入她的控制。这是一石二鸟的阳谋。”
方砚听完她的分析,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得比平时更近。
“明天我派一个班护送你去督军府。你回去看看你娘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接上你娘就回来。如果是真的,”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也接上你娘回来。江北这边的军医比督军府的强。”
苏晚抬头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刚才说的不是“我送你去”也不是“你自己去”,而是“派一个班护送你”——他知道她有自保的能力,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但他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为她提供保障。更重要的是,他说了“接上你娘回来”。新婚夜她提的条件,他记住了。就算她娘没有病,他也会给她娘一个安全的落脚之处。
“为什么?”苏晚问。她没有明说“为什么”指的是什么,但方砚听懂了。
他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军装外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你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你娘的安全,关涉少帅府的体面。”
苏晚看着他耳尖上那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色,没有戳穿他。“好。明天一早出发。”
方砚点了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到了督军府,如果嫡母为难你——你带的那一班卫兵不是摆设。领头的排长姓曹,我交代过他了。他只听你的命令。”
他说完推门走了。苏晚站在原地,低头笑了一声。给她枪,给她月例,给她派卫兵,把排长的指挥权交给她。这个男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是层层加码的军事部署——好像她不是要回一趟娘家,而是要打一场小规模战役。而这个战术本身确实把她逗笑了。他可以解出最复杂的物理题,可以在国际奥赛上拿金牌,但他会因为妻子在厨房烫到手指就把所有锅柄都缠上隔热布。这个世界的方砚也一样——在她回娘家之前给她配了一个班的卫兵,还专门交代排长只听她一个人的命令。
苏晚翻出系统商城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甜柚,帮我激活基础格斗术和初级枪械技能。明天可能会用上。”
“收到。基础格斗术激活中——已激活。初级枪械技能激活中——已激活。积分已自动扣除。祝宿主明日行动顺利。”
苏晚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着新技能带来的微妙变化——手腕更灵活了,握拳时指关节的发力角度在脑海中清晰可辨,对枪械结构的理解从模糊的概念变成了具体的肌肉记忆。她把方砚给的那把勃朗宁从抽屉里拿出来,熟练地检查了保险、弹夹和枪膛,然后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月光如水。更夫的梆子敲了三下,城外隐约传来军营巡夜的口令声。苏晚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明天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都预演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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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